凡煙小說

第二章 天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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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菀嘆口氣,背著長劍又走回谷口,見是個小青年正跟守谷的師兄扭打在一處。

守谷師兄的功夫很不怎麽地,還不如白菀這個半吊子,而那個小青年更是不論招地一通亂捶,白菀錯身擠進混亂的戰局,一左一右兩掌推出,把正打在興頭上的倆人從中間分開。

白菀回頭看看滿臉不忿的師兄,問道:“師兄,這是怎麽回事?”

師兄氣哼哼一指那邊已經掛了彩的小青年,“這人不分青紅皂白非要進谷,說什麽都不肯退,然後就動起手來了。”

旁邊另外一個守谷弟子插了句道:“他說是來送消息的,還讓給一兩銀子做報酬。”

那邊的小青年也喘著粗氣,額頭青筋直蹦,要不是看在白菀不是善茬的份上,估計要沖上來連她一塊揍了。

白菀擋在自家師兄身前,偏頭看看那小青年,“是誰讓你來的?送什麽消息?”

小青年一抹嘴角的血跡,語氣不善道:“有個叫涯洛的讓我把東西交給你們這一個什麽菀的,他落難了,被人扣住,叫這個什麽菀的去搭救他。我也是受同鄉所托,同鄉說只要來了就能領一兩銀子,誰知道你們這的人這麽不講理。”

聽罷,白菀有點為難地看了師兄一眼,師兄覺得胸口一口老血簡直要噴薄而出——百草谷裏叫什麽菀的當然不止她一個,可是能讓涯洛找人來送消息的,就只有她一個了。

白菀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那什麽,我就是白菀。你同鄉他,還說別的沒?”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那人就在燈火闌珊處,敢情你就是那個什麽菀。他沒說別的啥,就讓我把這破袋子交給你。”那小青年拿出一個臟兮兮的布袋扔給白菀,“我同鄉說本來還有封信,但他不小心給弄丟了。”

“……”白菀攥緊拳頭又松開,“信丟了,你同鄉總知道涯洛在何處落難吧?”

“同鄉染了重病,話沒說完就咽氣了,誰知道那涯洛在啥地方。”小青年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你們說話到底算不算數啊,給不給銀兩,別仗著人多就欺負人啊。”

銀兩?白菀摸摸錢袋,她就只有三塊銅板……

轉眼看看師兄,師兄們紛紛在看四周壯麗的景色。

“那個,沈——少俠?”白菀想了想,直呼其名沒禮貌,行走江湖的人不管是什麽來頭,叫聲少俠總沒錯。

沈少俠認命地摸出一兩銀子,要遞給那小青年的時候道:“你同鄉從前是在何處謀生的?”

“聽說是在南邊的一個醫館裏給人打雜,”小青年一把拿過銀兩,對著沈鈺一挑眉,“謝了啊,一看你就是個懂行的。這位姑娘,咱們銀貨兩訖,我還得趕路,這就走了。”

小青年不等白菀再多問兩句,就急匆匆走了。白菀捏著涯洛的藥囊,眉心擰成個大疙瘩。

看完景色的師兄們這會兒都圍了過來,為首一個道:“師妹,這事還是得跟谷主商量商量,萬一是誰使詐呢?”

白菀看了師兄一眼,拎著那個藥囊說:“這個破玩意是我十四歲被逼著學女紅時候給涯洛縫的,除了他沒人知道拿它來百草谷尋我。再說,我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弟子,誰繞著這麽大圈子來詐我,不嫌累的。”

白菀覺得方才她需要錢的時候師兄們都有點不仗義,表現還不如個來闖谷的騙子,一時沒把握住自己的情緒,都發洩了出來。

話雖如此,但師兄們還是直嘀咕,不過嘀咕了會兒就放下了。

這蒼卯一支的事,他們誰都懶得管。再者白菀又是老谷主的掌上明珠,要說話也輪不到他們這些八丈遠的守谷弟子去說,幹脆就誰也沒跑回天璣去跟谷主打小報告。

守谷弟子不說,白菀這個二楞子更不會去天璣跟她爹哭慘,只是憂心忡忡地揣著破藥囊,領著沈鈺回到臨江仙。

白菀師從的蒼卯這一支,人丁稀少,攏共也就師徒仨。他們仨人占著山谷裏一彎碧水環繞而過的臨江仙,每人分得一間能跑馬的大屋,住的十分舒暢。

臨江仙裏黑漆漆一片,折騰了一溜夠的白菀也是疲憊不堪,連話都不想跟沈鈺多說一句。

沈鈺叫住失魂落魄的白菀,“白姑娘,這黑不隆冬的地方,你總得給我指個方向讓我摸過去不是?”

白菀打了個寒顫,幽幽看著他,“別叫我白姑娘了,怪別扭的,你叫我白菀就行了。你去住涯洛那屋,就東邊門口豎著掃帚那間,除了臟了點,應該還能湊合。”

沈鈺點點頭,“那你也別我什麽少俠了,俠都是行俠仗義的,我可不是。”

白菀掀起眼皮掃他一眼,“你是跟俠不沾邊……明個兒我就找谷主借書去,你別瞎走,臨江仙周圍天羅地網,一個不留神,我還得受累去替你撿胳膊腿回來拼屍體。”

沈鈺聽罷不禁咋舌,但根據白菀這幾個時辰的表現,他還是選擇相信她的威脅,放棄了夜探天璣的打算,老老實實去了“東邊門口豎著掃帚那間”屋子。

然而只有白菀自己知道,整個百草谷,就臨江仙這一個地方是空落落的,啥機關都沒有……

白菀回到她的屋裏,把背著的長劍卸下來擱在枕頭邊,又把一只醜得驚天動地的布兔子壓在上面,才轉身出門去打了盆涼颼颼的井水,粗粗抹了把臉。

在床上躺下來的時候,白菀又看見劍鞘上兩個縱橫揮灑的“挽君”二字,心裏嘆息一聲,也不知道鑄劍大叔找著那個會彈琴的大叔沒有,怪可憐的。

白菀一會兒想想涯洛,一會兒又想想鑄劍大叔,就這麽迷迷糊糊睡著了,一覺睡到第二日天光大亮。

飯香氣勾起了白菀肚裏的饞蟲,自打涯洛出門游歷之後,她就再沒吃過一頓正經飯。平時她犯懶,不去膳堂跟大夥湊熱鬧,就自己煮點面條,糊弄糊弄了事,這一股肉包子味飄過來,簡直眼冒綠光。

白菀奔到廚房,見沈鈺正在竈臺前忙活,還系著涯洛的圍裙,嚇得她從廚房跑出去又跑回來,才醒過神。

“晨起就有谷裏的弟子來送鮮菜鮮肉,還把你剩的蔫菜葉子都拿走了,”沈鈺很自來熟地給白菀盛了碗粥,“你們谷裏人還挺和善,我說是你遠房表哥,他們也沒說什麽就走了。”

“那個……”白菀坐下來,斟酌著字句,覺得看在他張羅了一頓早點的份上也不能忒傷他感情,“我所有親戚都住在百草谷,除非我娘在外頭隨便認了什麽親,否則不大可能冒出個遠房表哥。但既然這謊都撒了,那咱們還是硬著頭皮圓下去吧,也沒什麽。”

說完,白菀想了想她爹得知她在臨江仙裏藏了個男人的後果,又想了想他爹覺得她娘在外面認親戚的後果,感覺不管哪一種,她可能都逃不過一頓胖揍了。

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前面都答應幫著沈鈺借書了,她這時候要是為了怕挨打就把沈鈺趕出谷,顯得很不仗義,都對不起沈鈺暫借給她的一兩銀子。

白菀在這瞎琢磨,那邊的沈鈺卻咂摸出點味兒來——怪不得有人給臨江仙送蔬果蛋肉,原來這姑娘是跟白谷主沾親帶故的,可他除了聽說谷主有個頂出息的兒子外,沒聽說還有個醫術不昌的閨女,看來該是什麽姑表親。

沈鈺狐疑地看了眼白菀,問:“白荊山是你什麽人?”

“爹。”白菀毫不遲疑地蹦出一個字,沈鈺差點被嘴裏的包子噎死。

果然……人不可貌相。

“原來是白谷主的千金,失敬失敬。”沈鈺擱下包子,圍著圍裙起來作揖,活脫脫沈老媽子嘴臉。

“可不,重的很。”白菀垂下眼,喝自己的粥,啃自己的包子,把那點點失落都咽下肚去。

沈鈺坐回她對面慢條斯理地吃包子,心思轉了十八道彎,最後卻還是搖搖晃晃拐回了原處。

白菀是個有諾必踐的人,這也是涯洛教她的。說起來,自從他們的師父把雲游當成正事之後,教養的任務就落在了才比她大五歲的涯洛頭上。

想起來涯洛,白菀又是幾分惆悵壓在心頭,她琢磨一番,打算把沈鈺的事了了,就出門去搭救涯洛。

天大地大,只要涯洛還活著,她就得找到他。

白菀啃完三個薄皮大餡的肉包子,把沈鈺一個人撂在臨江仙,自個兒出門去天璣找她爹了。

臨出門時,沈鈺跟她說,他要借閱的那本書叫《五毒經註》,原本只是前人五毒集的註,但編纂者在其基礎上加了不少自己對毒理的見解和一些生僻草藥的用法,珍貴非常,世上僅存這麽一本,就收在天璣的書庫中。

百草谷上璇、北冥、天璣、蒼卯四支裏,只有天璣一支習正統醫術,但其所學艱澀異常,涉及許多不傳世的古方,因此非天資聰穎者是做不了天璣弟子的。

白菀就是不聰穎中的一個佼佼者。

天璣這邊的門樓巍峨高大,比別的三支都要氣派。

白菀十分看不慣這種形式上欺壓別人的行為,尤其是他們的臨江仙,跟這兒一比,簡直就是農家小院。

“阿菀?”

才從藥廬回來的白崢一眼就看見站在門柱旁徘徊的白菀,他為了昨個兒的事多少有些自責,以為白菀話說到一半跑了是因為他說她資質差沒師父要,想起娘離家前的囑咐,對自個兒妹子是滿心過意不去。

白菀聽見白崢的聲音就來氣,可轉眼一看這貨竟然一臉的愧疚,再想想他昨放的厥詞,就知道他正在受良心的煎熬。

白菀不理他,白崢討好地走上前,問:“來找爹?有事?”

“有點事,但不是什麽大事。”白菀想了想,決定不去碰她爹那根大釘子,讓白崢給她當“替死鬼”。

“啥事,說說唄,哥要能辦就替你辦了。”白崢難得地拿出點稀有的大哥姿態,說道。

“想看看《五毒經註》,”白菀皺眉,繼續胡謅,“被個疑難雜癥難住了。”

“《五毒經註》?”白崢嘖了一聲,“你要看別的還能行,這書早就讓涯洛借走了,說等他游歷回來再還。”

“誰?我師兄?”白菀瞪大眼睛指指自己鼻子,感覺老天在用盡全身力氣地逗她玩兒。

“可不是你比親大哥都親的師兄唄。”白崢瞥她一眼,從小到大,啥時也沒看她坐燈火下吭哧吭哧給他縫個藥囊,倒是孝敬涯洛去了。

“白崢。”

“幹啥?”

“你要騙我你就打一輩子光棍。”

“呀,你個死丫頭,看我不揍你!”

白菀撂下句話就飛快地跑了,白崢被她氣的直跳腳卻追不上,最後把好容易替她找的兩株草藥扔地上,解氣地跺了幾腳。

可跺完又後悔了,懊惱地撿起來,很寶貝地吹了吹上面的灰,看著白菀消失的方向哼道:“臭丫頭,狗咬呂洞賓。”

白菀跑回臨江仙,原想著拽上沈鈺就趕緊出谷找涯洛去,卻沒想到一回臨江仙,就看沈鈺被上璇的兩個師兄一邊一個給刀架在脖子上了。

白菀徹底懵了,這又是唱哪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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