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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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我睜開眼睛,怔怔發了會呆,神志清明一點後,才慢慢想起這裏不是自己的臥室。

從不算柔軟的床上坐起來,我看著身上的深藍色純色薄被,不禁笑了。昨晚明明在沙發上睡著了,醒來後卻是在床上,想來郁臨深半夜醒來過,把我抱到了這裏,而我居然一點也沒感覺到自己在睡眠中被人移到另一個地方。

郁臨深的臥室在我住的房間的右手邊,留著一條縫隙,我走過去,推開門,清晨的室內十分寧靜。他還在睡著,身體規規矩矩平躺著,被子蓋在胸口上,兩手搭在被子外面,只是頭歪向一邊,顯出幾分不似於平時的傻氣。

怕吵醒他,我輕輕觸摸了下他的額頭,確定不再發燒了,取了自己在沙發上的包,匆匆退出房間。

拿出手機一看,才剛剛六點,我一時無事可做,在客廳轉了幾圈,又回到自己留宿的房間。

床是時下已不多見的木板床,雕刻有說不出形狀的覆雜圖案的床頭板很有年代感和覆古感。木地板和客廳的材質一樣,踩上去,似乎無法承擔身體的重量,發出輕微的響聲。栗色衣櫥正對緊閉的木格子窗,整個空間簡潔大方,看不到一點不實用的裝飾。

我來到窗邊,打開窗戶。

夏日清晨的氣溫不高,輕風吹在臉上,涼涼的,很是愜意舒爽。偶爾早起的老人從樓下走過,響起一陣規律緩慢的腳步聲,襯地本就安靜的小區更加寂靜。

我趴在窗沿上,閉上眼,任微風從身上拂過,很快那點殘留的睡意就消失了。

我收拾好床鋪,低頭看了眼身上滿是褶皺的衣服,想到自己昨晚一身汗跑到這裏,只顧著照顧郁臨深,根本忘記洗澡這回事,實在是有的被自己的容忍度驚到。這個念頭一湧出來,我再也無法忍受身上那股怪異的氣味。

我不抱希望地拉開衣櫥門,居然有不少短袖短褲整齊地掛在衣架上,翻了翻,雖然款式和圖案過時了點,但也夠我歡呼雀躍了。

我迅速取了件白色人頭像T恤和藍色抽繩短褲,走進位於房間對面的浴室。

浴室也出奇的大,郁臨深估計是個有潔癖的人,所有東西都規整擺放著,白色的洗手臺上看不到一點灰塵和頭發,鏡子也擦得幹幹凈凈,這讓總是擦不幹凈鏡子的我不禁羞愧。

旁邊的鐵藝置物架上放著未拆封的牙刷,最上層一格整齊疊著一沓毛巾和浴衣。我飛快刷了牙洗完澡,在拿毛巾時倒猶豫了。我不確定這些是不是郁臨深用過的,擔心自己會被他嫌棄,不過此時也顧不得這一點了,只有取了最下面的一條毛巾擦幹凈身體。

收拾完自己後,我來到廚房,打算做點早餐。拉開冰箱門一看,裏面除了幾瓶水和啤酒以外,根本找不到任何食物。我無可奈何地洩了氣,可又不能穿一身男人衣服出去買早飯,只好垂頭喪氣走出廚房。

剛踏上走廊,郁臨深從臥室出來,反手帶著門,轉身看到我,似乎怔了一下,不過很快就笑了:“這麽早就醒了?”

他的聲音仍是啞啞的,不過比昨天精神多了,我也笑了:“你還難受嗎?”

他走到我面前,溫柔看著我,眼神說不出的迷人:“嗓子有點難受,其他都還好,謝謝你昨天晚上照顧我。我先去洗漱,一會兒帶你出去吃早飯。”

說完他就進了浴室,我百無聊賴地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等他。

十幾分鐘後,他神清氣爽地出來了,只是看我的眼神和平日不大一樣,好像帶著點疏離。

“怎麽了?”我問他,有點不知所措。

他的眼神微妙,搖搖頭說沒什麽。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醒悟過來:“我洗了澡,沒帶衣服過來……不打招呼就拿了你的衣服,你要是介意的話,我馬上去換回來。”

我匆匆走向房間,卻被他拉住胳膊:“沒事,你穿著吧。我出去買早點,吃完以後送你回家。你在家裏等我,我很快回來。”

不知道為什麽,我看著他拉開大門頭也不回地走出去,心裏忽然很不是滋味。

我又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該遮住的地方都嚴嚴實實地遮著,沒有一點引人遐想之處,頭發也有點亂,完全不見一點女性魅力,實在不理解他的落荒而逃是為了什麽。

我們相坐無言吃完早餐,郁臨深提出送我回家並找來一個紙袋遞給我,我這才記起自己洗澡時隨手扔在洗手臺上的衣物,心裏暗叫不妙。跑去一看,那套黑色內衣正大剌剌放在外衣最上面,十分醒目,臉一下子發燙,心裏尷尬地要命。

我抱著衣服,匆匆跑回房間,顧不得臟,換回自己衣服,疾步走向大門,一秒鐘也不想待下去了。

郁臨深錯愕地跟上來拉我的手:“怎麽了?我送你回去。”

我想甩開他的手,他卻比我還固執,拉扯之間,我只好妥協,隨他下樓,上了他的車,只是上車以後,盯著窗外,不發一言。

“酒媚,”他伸手過來拉我的手,聲音裏帶著笑意,“別這樣,我只是不小心看到你的內衣,又不是不小心看到你的裸體,別這麽在意。”

我轉過頭,憤憤然瞪著他,這家夥實在太可惡,居然還調戲我!想起昨晚自己上趕著來照顧他,我真是後悔萬分,氣地口不擇言:“郁臨深!你這個色狼!早知道讓你燒成傻子算了!”

“好,我是色狼,”他止住笑,無奈聳了聳肩,只是眼睛分明還笑著,“大家都是成年人了,看見對方的內衣褲,也沒什麽吧。你這樣,我會覺得自己在和未成年少女談戀愛,還占了她的便宜,很有罪惡感的。”

我還是瞪著他,他說“大家都是成年人”的時候,臉上帶著很“成人化”的微笑。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麽,頓時不想理他了。我壓下心裏莫名其妙升起的怒意,對他的笑話一笑置之,再不吭聲。

接下來一整天,我始終忍著不去聯系他。下午他打了個電話給我,我也任鈴聲反覆響著,克制著不伸手去接,該睡覺就睡覺,該午睡就午睡,晚上照例翻幾頁小說打發時間。

梅吉和盧克的婚姻生活開始了,但梅吉並不享受這段沒有愛情的婚姻。

1937年結束之際,她在為人母之後,獨自一人去了湯斯威爾的麥特勞克島度假。在那座島上,她度過悠閑時光,一想起她深愛的又無法愛的拉爾夫時,卻又在沙灘上無助哭泣流淚。

這樣絕望的感情在她纖瘦的體內生長著,蔓延著,日覆一日折磨著她,帶給她的痛苦遠遠多過那點靠回憶才能感受到的甜蜜……

床頭櫃上的手機響起,我還沈浸在梅吉的憂傷中,沒細看屏幕,直接拿起來接聽。

“酒媚。”

是可惡的郁臨深。

我的憂傷被一下子趕跑,沒好氣地說:“什麽事?”

他呵呵笑了:“還在生氣?”

我沒說話,因為我的確還在生氣,即使我知道自己是在小題大作,瞎折騰人,但我還是控制不了地生氣。

“別生氣了,大不了下次你再把內衣褲放我家裏,我裝作沒看到,還不行嗎?”

“……郁臨深!?”我的心裏有一只獅子在怒吼。

“好了,我向你道歉,向你坦白交代。我會急著送你回家,不是趕你走,只是因為……“

我凝神細聽。是的,我介意自己的內衣被他看到,但更介意的是他恨不得我立馬滾出他家的姿態。原本以為他不懂,沒想到他心知肚明,只不過故意裝作不知道,故意為了欣賞我抓狂的窘樣。

“是因為穿著我的衣服的你,很……性感,我怕繼續留你待下去,我會做出什麽嚇到你的事情。”

一時之間,我的心裏同時被羞惱和甜蜜充盈著,也深切體會到男人的思維跟女人的思維很難在一個頻道上。如果那樣的裝束都可以稱作性感,那世界上還有不性感的女人嗎?這叫那些起床後穿著男友白襯衫倚窗凝望的女人們情何以堪?不過,如果是這個理由的話,我應該還是可以……勉強接受的。

“酒媚,謝謝你昨天照顧我,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麽在乎我了,所以,謝謝你。”他的不正經消失了,道謝也十分誠懇。

我馬上擺出教育人的姿態,開始嘮叨:“不用謝。不過你也太不懂照顧自己了,生病了不吃藥,不去醫院,就這麽在家裏扛著,這樣的做法是對自己的身體極度不負責任,知道嗎?”

“以後肯定改。既然氣消了,那明天我們出去約會吧。”

我笑起來,壓根忘記自己五分鐘前還發誓對他不理不睬:”去哪裏?”

“不知道,見了面再說,到時候想去哪裏我都無條件作陪,”他停頓了一下,繼續用低啞的聲音說,“反正只要和你在一起就行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二十七歲的我在他面前時常表現得像個十七歲少女,很容易就臉紅心跳,真不知道我這樣是正常還是不正常。紅姐問我郁臨深是什麽樣的男人時,我應該再加上一句的:愛情裏的他會惡作劇,會開讓人抓狂的玩笑,但說起情話來,卻很迷人。

第二天,郁臨深準時來接我,我拉開車門坐進去,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問:“今天去哪裏?看電影嗎?”

然而郁臨深還沒回答,後座忽然響起一道處於變身期男孩特有的聲音:“去海洋館,聽我同學說那裏新出了一個項目,非常刺激。”

我被嚇了一跳,回頭望去,胡永銘眨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笑嘻嘻地看著我。

“酒媚,永銘早上不打招呼跑到我家,說要和我一起去海洋館。”郁臨深頗為無奈地解釋。

“姐姐,你好啊。”

“你好,”我訕笑,悄悄瞪了一眼郁臨深,他也用同樣無辜的眼神看著我,我忍俊不禁,只好點頭,“海洋館挺好的。”

胡永銘的眼睛閃著激動的光:“姐姐,現在你是郁哥的女朋友,對嗎?”

郁臨深笑著呵斥:“小孩子,別管大人的事。”

“我早就不是小孩了,”胡永銘明顯不怕他,趴在副駕駛位椅背上,對我說,“姐姐,我就說你跟郁哥很配,說對了吧。”

他一副自己神機妙算的得意表情讓我哭笑不得,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十字路口右轉的紅燈亮起,車子停了下來,郁臨深擡手拍上他表弟的頭,用老奸巨猾的口吻說:“再不閉嘴,小心我告訴你爸,你期中考試語文沒及格,找我給你簽字騙老師的事情。”

“餵餵,不帶你這樣欺負我的,再說了,你說了,我爸就會相信你的話嗎?”他嘴硬,但到底還是老實了。

到了海洋館,胡永銘直奔他一心惦記的海洋世界探險之旅。這是海洋館近期推出的一個4D體驗項目,我和郁臨深興趣不大,於是便去別的地方逛起來。

我對海獅、海豹、鯊魚、鯨魚從來談不上好奇,和郁臨深走在被各種海洋生物包圍的藍色室內觀賞走廊,我非但沒有被神奇豐富的生物吸引住視線,反而感到惶恐,就好像自己處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幽深世界,而自己非常的渺小,渺小到幾乎微不足道。

郁臨深牽住我的手:“酒媚,你沒生氣吧?”

“生什麽氣?”

“永銘跟來了。”

我笑著說:“沒關系,他是個可愛的男孩子,我很喜歡他。”

“不,我說的是,沒和你商量,就讓家人知道我們在一起的事。”

我訝然,一直以為郁臨深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沒想到他跟我一樣,只是什麽都不提而已。

我有點感動,也有點心酸:“知道就知道吧,順其自然。”

然而,當胡永銘的爸爸忽然出現,我根本不記得世界上有一個詞叫做“順其自然”。

郁臨深的小姨夫是一個表情嚴肅的男人,我早就領略過這一點,也預料到要忍受他不讚同的皺眉和投註在我身上不客氣的打量,所以當他降下車窗,微微笑著向我點頭問好時,我反而失去鎮定,說話也不利索了。

“你,你好,我是酒媚。”

他臉上的笑容一晃而過,但也夠讓我意外了:“我得帶永銘去看望他爺爺奶奶,要先走了,有時間和臨深一起來家裏玩。”

我看著那輛載著郁臨深家人的汽車駛出視線,好半天緩不過神。

“走吧。”郁臨深上來摟我的肩。

“臨深,你小姨夫為什麽要對我笑?”

他哭笑不得:“對你笑不好嗎?難道要板著個臉,你才能接受?”

我納悶:“不是,我是說,他不應該是這種反應啊。”

“酒媚,”他好笑地看著我,“很多事情可能沒我們想的那麽困難。”

我卻聽不進去他這種在我看來不真實的鼓勵:“現在你小姨夫知道了,你小姨肯定很快也會知道,那麽,你父母也很快就會知道我們在一起的事……”

“不管他們知不知道,”他打斷我,“我都有選擇自己人生伴侶的自由和能力,所以別太擔心旁人的看法。”

“可是……”

“阿媚?”

有人忽然喊了我一聲,打斷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麽說得清楚的焦慮。

尋著聲音看去,正午猛烈的陽光下,柯梁愛一家三口正站在離我們不遠的一輛車前,又驚又喜地看著我跟郁臨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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