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下

關燈
(下)

“阿媚,你男朋友的確很帥嘛,怪不得你惦記這麽久。”

柯梁愛捅我的胳膊,又眨眼又挑眉的斜眼睨我,咬牙含糊不清地嘀咕。

我無奈地在心裏嘆息,在海洋館門口偶遇後,她興高采烈地過來跟郁臨深打招呼,做自我介紹,然後順理成章地提出一起吃午飯。我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只能點頭同意,郁臨深似乎並不介意吃這頓飯,欣然答應她熱情的提議。

“謝謝你的誇獎。”我也偏頭咬牙說。

坐在我對面的郁臨深自從入座後就一直跟方明青聊著天,兩人看起來挺投緣。

“所以郁先生平時要參與制動系統的開發?聽起來很高科技啊。”

郁臨深微笑:“制動系統的開發是一項覆雜的工作,參與的人員很多,我只是其中一員,並沒有發揮那麽大的作用,最重要的還是各個環節的銜接,這些靠我一個人是無法做到的。”

方明青點頭,小森坐在他腿上,一點不老實,小小的身體一直扭來扭去。因為第一次見郁臨深,對他充滿好奇,胖乎乎的小手指總是慢慢伸向他,但因為對陌生人的不確定感,還沒觸到衣服就縮回手指。如此反覆下來,把我們都逗笑了。

小森也跟著傻傻地笑,更加賣力地重覆這個游戲,直到郁臨深忽然伸手握住他的小手:“抓到你嘍。”

小森楞了一下,隨即咯咯笑起來,想縮手,又縮不回來,急地大叫。眼見他要哭了,郁臨深突然松了手,小森楞了一下,意識到這是一個游戲後,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了。他又偷偷摸摸拿手指戳郁臨深,郁臨深趁他的小“魔爪”快挨到自己的衣服時,及時伸手,圈牢他的手指,一大一小玩得十分認真投入。

我不禁看呆了。沒想到郁臨深在和小孩子相處時會是這麽溫情的一幕,還以為他會冷臉,與小孩刻意保持距離,嫌他們煩呢。此時他溫柔寵溺的微笑,還有他眼角淡淡的紋路,讓我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吃飯時,郁臨深非常照顧小森,小森想吃什麽,他都夾給他,小森要他餵,他連眉毛都不皺一下,毫不介意吃進他的口水。最後小森完全被他俘獲了,爬上他的腿,和他格外親昵,惹得方明青直嗔怪養了個白眼狼兒子。

我不由地想,如果郁臨深將來有了自己的孩子,會不會把孩子寵上天?答案應該是肯定的吧。

“郁先生,你跟阿媚是怎麽在一起的?”

飯吃到一半,中間一直沈默的柯梁愛忽然問道,我朝她看過去,她的表情十分隨意。

“叫我臨深就好,”郁臨深微笑,溫柔看我一眼,“是我追求的她,很幸運地,她剛好也喜歡我,所以……這算是天賜良緣吧。”

我低下頭,一門心思吃菜,試圖把自己排除在他們的談話之外,然而聽覺卻異常靈敏,耳朵也變得熱熱的。我想,可能是因為最近天氣太炎熱了吧。

“這麽說,你對酒媚是認真的嘍?”

我錯愕地看著柯梁愛,她的眼神透著一股少見的淩厲,仿佛正在盤問女兒男朋友的丈母娘……郁臨深大概也察覺到了,怔忪片刻,不卑不亢地回答:“當然,我們對彼此都是認真的。”

吃完飯後,我們在飯店門口分手道別,小森對郁臨深的好感顯而易見,被方明青抱上車前,狠狠親了他一大口,留下一個十分清晰的口水印。郁臨深哈哈大笑,又捏了捏小森軟軟的手指,再次得到他一個吻後,才放開他。

上車後,我笑著打趣開車的男人:“看來你老少通殺嘛,小森被你哄的就差喊你‘爸爸’了。”

“那是,”他的語氣有一種掩藏不住的自豪,神態中有著和平日不一樣的溫暖,“現在發現我的優點越來越多了吧,是不是十分慶幸自己接受了我的表白?”

我故意瞪眼白他,嘴角卻不受控制地翹起來:“該慶幸的人是你,要是我沒有喜歡你,你有這些展示自己魅力的機會嗎?”

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伸過來捏我的臉,笑道:“是,我是最幸運的人。”

晚上我正在家發愁吃什麽,柯梁愛打電話給我,讓我去她家吃晚飯,想起上次方明青做的那頓美味的生日大餐,我二話不說答應下來。本以為進門後會有一桌美食等著我,結果整個家裏只有倒在沙發上悠閑看電視的女主人和廚房裏的冰鍋冷竈,聞不到一點夢想中食物的香氣。

“你老公和你兒子呢?”我把包一扔,走過去推了推她。

“回我婆婆那兒了。”她不冷不熱地瞥了我一眼,眼神分明藏著什麽事。

“那你怎麽不去,別又是跟方明青吵架了吧?”

“沒有。既然來了,去做兩碗面,冰箱裏有面條還有青菜,晚上我們就吃面。”她根本不拿我這個客人當回事,使喚起來連氣都不喘一個。

我在心裏哀嚎,只當她心情不好,找我來當垃圾桶,默默悼念完泡湯的大餐,認命地去廚房做晚飯。

喝完最後一口面湯,我不滿足地哼一聲:“你叫我來吃飯,結果一碗青菜面就把我給打發了,也太沒誠意了,枉我急吼吼地跑來。”

柯梁愛走到沙發上,往後一靠,看也沒看我一眼,完全把我的抱怨當作耳旁風:“我只是叫你來,又沒說要山珍海味地招待你,你看不起這面,不是吃得比我還香麽?”

吃人嘴短,哪怕一碗面,也算解決了我的晚餐問題。我也往後一靠,一手摸著自己的肚子,好笑地看著她:“說吧,和方明青又怎麽了。”

她也看著我,眼神很覆雜,既像是心疼,又像是痛心。我被她看得心裏發毛,摸了摸自己的臉,說:“怎麽了?眼神這麽嚇人。”

“我是故意叫他走的,”她沈吟片刻後,解釋,“方便我們談話。”

我被她的表情弄得很困惑,但還是笑著說:“什麽事情啊?搞得這麽嚴肅。”

“你老實跟我說,郁臨深是不是你……”她猛地頓住,語氣緩下來,用確認疑問的口氣說,“是不是酒舒的丈夫?”

我啞然,客廳隨即陷入一片寂靜之中,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連電視的聲音都聽不到。

當我的聽覺一點點恢覆正常時,她用一種哀傷的口吻說:“看來我猜對了。阿媚,你一向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怎麽做出這麽糊塗的事情,要是被酒舒或者其他人發現了,你想過後果是什麽嗎?我知道,你大概真的愛他,他對你也不是虛情假意,可你們這樣……”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想我的臉肯定很蒼白,笑容肯定也很僵硬,但我還是盡快恢覆了正常,“他和酒舒離婚了,他們之間本來就沒有愛情。”

她的眼神柔和一點,但還是帶著失望和無法相信。

我苦笑,只好把我跟郁臨深之間的事坦白交代清楚:“我和他在一起前,他就和我姐離婚了,他們的離婚主要還是他們自己的問題。”

“主要?”

“好吧,和我是有一星半點的關系。我姐姐有他自己愛的人,他和郁臨深沒有過夫妻之實,她離婚是因為想找回自己的愛情,過她想要的生活,當然,她知道我喜歡郁臨深的事,所以也希望能成全我。”

我三言兩語概括了這段原本覆雜的關系,同時第一次發現,或許有些事情真的沒有我想的那麽覆雜。至少,當我給出解釋後,柯梁愛眼睛裏的失望和心痛消失了。

她一陣驚訝,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如釋重負地籲了一口氣:“阿媚,我真是不知道怎麽說你,這太匪夷所思了,你怎麽會對他動了心思?要是他們沒離婚,你又打算怎麽辦?”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會有很長很長的時間都走不出來。

“唉,”她心疼地說,“你曾經一定很痛苦吧……幸好他們離婚了。”

她的態度轉變得如此之快,我除了感動外,還有一點心酸。這是我今天第二次有這種感受,第一次,我保持平靜,但這次,我哭了。

柯梁愛嚇了一跳,慌忙抽出紙巾給我擦臉:“別哭,我剛才不是不知道嘛,錯怪你了。”

我知道哭是件很丟臉的事,但在關心我的人面前,偶爾我也想任性一回,於是我眼淚汪汪地問出我最在乎的問題:“難道你不覺得不能接受嗎?就算他和酒舒離婚了,但在外人眼裏,他還是我的姐夫,你不會覺得我很不要臉嗎?”

她擁住我,拍了拍我的肩頭:“比起你的幸福,那些在我眼裏一點不重要。”

我感到更心酸了,眼淚流地更兇,好半天才在她無聲的安慰中止住哭泣。

我扯起她白色家居服的短袖袖口狠狠擦凈淚水,聲音嘶啞地問:“你怎麽知道他的?”

她嘴角一抽,嫌惡地推開我的腦袋,檢查起袖口,發現沒有沾上鼻涕,才松口氣:“有一次你在辦公室對著手機發呆,我走到你背後,你都沒有發現,然後我就看到你手機屏幕上一男一女在婚禮現場上的照片啊。我問你是誰,你說是你姐姐和新郎。”

我努力回想她說的那一幕,完全沒有任何印象,也懶得再費腦袋糾結往事,讓自己難過。心想,既然柯梁愛能接受,是不是代表其他人最後也會接受?假如他們真的愛我的話……

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和媽媽聯系了,之前是害怕她提相親的事,後來是害怕被她知道我跟郁臨深的事情,所以當她再次打電話給我,讓我第二天和她一起去見一個男人時,我完全不知道該用什麽口氣回答她。

“酒媚,上次的事情,是我沒安排周到,這一次不會了,他是我之前一個病人的弟弟,家境好,自己開公司做老板。我看過他的照片,面相也生得好,你肯定看得上。”

我的神經突突跳著,跳得頭也跟著疼起來:“媽,我不需要相親也能找到男朋友,你放心,我肯定會把自己嫁出去。”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但你一定要見見這個人,我覺得你們的長相和條件都很般配,”媽媽繼續勸說,口吻不容置喙,“反正你現在一個人,又沒有男朋友,見個面不礙事。”

我想理直氣壯地宣稱我有男朋友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只能無奈地掙紮:“媽,我覺得真的沒必要這麽急,這種事也急不來。”

“難道你要和酒舒一樣氣我嗎?”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嚴厲,我只能抱著手機,默不作聲。

“她不聲不響地跟臨深離婚,一個人跑去外地,行,她說她不喜歡臨深,我這個當媽的,也只能隨她去了。她要愛什麽人,談什麽戀愛,我也不反對,可犯得著非要和得了腦瘤的人又攪在一起嗎?萬一那個時宇哪一天突然沒了,她不得傷心死?反正她是打算堅持跟我對著幹,覺得我在破壞她的愛情,那好,我也不管了,總有她哭的時候。”

我知道她心疼酒舒,可她用如此嫌棄又不滿的口氣談論時宇的生死,讓我心裏很不是滋味,不管怎麽說,那也是酒舒真心愛著的人啊。然而,我還沒開口為酒舒說句話,媽媽就把話題重新拉到我身上來了。

“酒媚,你要知道,我不會害你。答應我,別讓我失望好嗎?”

我抵擋不住她的溫柔,根本說不出拒絕的話,只能苦笑。以前我一直羨慕酒舒有她的關心和疼愛,現在輪到我了,我終於能體會酒舒偶爾的無可奈何了,原來有些事情過了一個度,就會變成束縛。不過我沒膽量把這些話告訴媽媽,只好妥協:“好吧,我明天去跟那人見面。”

媽媽高興地說:“這樣就好。對了,雖說你姐姐跟臨深離婚了,但以後也不是沒有覆婚的可能,所以要是酒舒給你打電話,你要多幫著勸她些。”

好不容易結束這通煎熬的對話,我的手心早已滲出冷汗。想到自己的愛情,想到明天的相親,我的好心情被毀的一塌糊塗,連澡也懶得洗了,直接倒頭就睡。

相親定在第二天晚上七點,郁臨深打電話約我一起吃晚飯,我找借口推掉了。我煩躁地不知如何是好,完全裝不出輕松的態度來面對他,怕再聊下去會露餡,只好匆匆掛了電話。

明明還什麽都沒做,可我卻像是做了虧心事一樣,愧疚地不得了。其實我可以坦蕩地告訴他這些事,但怕他誤會多想,又擔心把事情搞得更覆雜,只有暫時噤聲。

坐在沙發上度秒如年地數著時間,打算等媽媽催我了才出門,等著等著,一陣不疾不徐的敲門聲響起,跑過去開門一看,我頓時驚地不能動彈。

“媽……”

“我問你爸要了這裏的地址,”媽媽走進來,打量了好一會兒,對呆站在一旁的我說,“地方有點難找,房子看起來舊了點,不過收拾地還算幹凈。”

她的微笑充滿了慈愛和溫柔,就好像她曾經來過這裏無數次,就好像我是她一直寶貝的女兒。

“你這孩子,發什麽呆呢,”她把我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搖頭,“你平時不是打扮地很好看的嗎?怎麽就穿一身T恤牛仔褲,不行,得換一身。”

她拽著我走進房門大開的臥室,拉開衣櫃門,姿態頗熟地為我挑起衣服來,而我還處在震驚中。

“就知道你不上心,幸虧我來了。這條裙子就不錯呀,”她取下那條我和郁臨深第一次約會時穿的連衣裙扔給我,“穿這條吧。”

我的頭疼又開始了,但也只能背過身換上裙子,等我轉過身,她卻一動不動站在敞開的衣櫃前,不知道在看什麽。

我走過去,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那件郁臨深的紅色羽絨服正安靜地掛在掛衣桿的最左端,十分醒目。

我的腦袋響起“轟”的一聲,像火車碾過,臉也燒起來。她的表情變了又變,輕聲問:“你姐夫的衣服怎麽會在你這裏?”

我的心臟胡亂跳著,但聲音竭力保持著穩定:“之前去姐姐家,我的衣服被咖啡潑臟了,她就拿了這件衣服給我穿,我一直忘了還,也忘記這件事了。”

我沒說一個假字,卻心虛地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她沒再說什麽,關上衣櫃門,只是表情多少有些僵硬:“酒媚,不管他和你姐姐有沒有離婚,你都應該跟他保持距離。明白我的話嗎?”

我感到自己馬上就要崩潰了,可也只能強忍著點頭,不讓她看出端倪。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手機響了,是她的,她拿出來接聽。

“啊?……這樣啊,”她的表情掩飾不住失望,說話依舊很客氣,“那沒關系,下次見面也是一樣的,還是工作重要。”

她收起電話,很是遺憾地說:“對方公司有急事,所以晚上見不了面了。不過他姐姐說了,下次可以另外約個時間。”

我一直緊緊繃著的神經終於松懈下來,笑了笑說:“沒關系。”

接下來幾天,我總是心神不寧,和郁臨深一起吃晚飯,也表現地心不在焉,總是想起母親那晚離開之前欲言又止的表情,整個人也變得小心翼翼的,吃飯也不怎麽擡頭,生怕一擡頭就碰到家裏的親戚或者其他知道郁臨深和姐姐婚姻的人。

郁臨深像是察覺到不對勁,再一次吃飯,看不下去了:“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你可以告訴我,別放在心裏,很多事情也許我可以幫著解決。”

我戳了戳碗裏的米飯,還是低頭不看他:“沒事,就是人有點疲勞,可能這幾天沒休息好吧。”

我想過要告訴他媽媽的事,還有她安排我相親的事情,但不知道怎麽了,幾次猶豫過後,就是開不了口,只能繼續裝作什麽也沒發生。

“真的?”他還是不大相信,“你別低著頭。”

他挑起我的下巴,強迫我直視他的眼睛,我心裏直打鼓,瞪眼說:“沒騙你。”

他瞇眼,繼續揣度我平靜表情下隱藏的東西,幾秒鐘後,放開手,聲音柔和下來:“快吃吧,吃完了,我送你回去。晚上早點休息,別再熬夜了。”

這一晚,我沒讓他送我上樓,也沒在陽臺上對站在樓下的他揮手。我知道他肯定會覺得莫名其妙,甚至覺得我不可理喻,但我實在是沒力氣去裝作若無其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暗戀一個人真是不容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