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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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我看不清那張臉,也辨不出他(她)的聲音是男是女,更想不通我為什麽要一直追著他(她)跑,我跑了很久,久到我都不記得我是從哪裏出發的,只知道當那道身影終於停下來時,我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腳。

四周白茫茫一片,像是被人用一層又一層巨大的白色塑料袋裹了起來,我站在裏面,沒有害怕,沒有迷茫,也沒有痛苦,我只是憤怒,為什麽我追了這麽久,最後他(她)竟然無視我,對另一個人微笑!

我站在他們身邊,惱怒而木然地看著他們。那個身影的嘴唇一張一合,我聽到他(她)說:一無所有。

這道聲音反反覆覆地回響,我看不清另一個人的表情,但我覺得痛快,看吧,就算他(她)在對你說話又怎麽樣?你還是照樣什麽也沒有得到。

我冷笑著走近“另一個人”,恐懼在此時猛然擊中我的心臟,那裏一陣抽搐,“另一個人”居然有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她轉過來看著我,原本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也開始冷笑。

空氣變得稀薄,無處躲藏的窒息感越來越強烈,我睜大雙眼,“另一個人”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塑料袋之外,正隔著一層又一層的薄膜盯著我,嘴角噙著冷笑,用一根紅繩一圈一圈紮緊塑料袋的開口,她不停地重覆那個動作,我想呼吸,想喊“救命”,張大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猛地睜開眼,好一陣恍惚,大約幾秒鐘,或者幾分鐘以後,我才意識到那只是一個夢,而我之所以會覺得無法呼吸,是因為我把整個腦袋都蒙在被子裏。

手機在床頭櫃上振動,嗡嗡不斷,室內很黑,只有手機屏幕發出一小塊白色的光,我一直屏住的呼吸緩緩釋放出來。

“餵。”我接起電話,還沒徹底清醒。

那邊沒有立刻出聲,仿佛沒有想到我會這麽快接起電話,我安靜地等著。

“是那個人嗎?”

“哪個人?”我有點頭疼。

“就是晚上開車送我們回來的那個男人!”

我把手機湊到眼前,然後咬牙切齒地說:“柯梁愛!你大半夜的不睡覺,胡說什麽呢!”

“酒醒了,睡不著了。”柯梁愛好像在笑,很討打的樣子。

“睡不著,找你老公去!”

“出差不在家。”

“那找你兒子去!”

“在我媽那兒。”她繼續跟我磨。

我無奈地撇了下嘴角:“那你繼續睡覺吧。”

“別試圖蒙混過去,到底是不是他!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肯定是他。”她的口吻胸有成竹。

我以為她醉的不省人事,根本不記得是誰送我們回去的,沒想到她的神經還是那麽精明。

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麽:“我要是連這點警覺性都沒有,怎麽做老板?”

我啞口無言,懶得再和她磨:“好姐姐,你不說不逼我說的嗎?”

“以前他沒出現,我當然可以裝作不知道,現在連真人都見到了,我就沒理由當瞎子了。”

“……晚上你為什麽要撒謊說我懷孕!?”一想起晚上郁臨深的表情,我就耿耿於懷。

“不用轉移話題了,我掛了,你睡覺吧,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說完,她果真掛了電話,我盯著暗下去的屏幕,懷疑這是自己做的另一個無厘頭的夢。

窗戶沒有關嚴,夜晚的涼風挺有幾分寒意,我想起今天晚上——啊,不,嚴格說來,是昨天晚上——和郁臨深再次偶遇的場景,怎麽也無法相信他會主動提出幫忙,更無法理解他那個“輕蔑”的微笑。

他沒和酒舒結婚以前,我對他的印象大半是溫暖和淡然,只要見到他,就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去靠近。他和酒舒結婚後,雖然不像我在書店見到的那樣常常微笑,但也是溫文爾雅,對人以禮相待的,從沒見他對誰冷過臉色。現在他離婚了,每次見到我,都好像我欠了他什麽似的,開我玩笑不說,有時候說的話甚至算得上刻薄了,我實在捉摸不透他的性格。

我只能想,要麽就是我根本不了解他,或者只了解一小部分的他,要麽就是姐姐說錯了,他很愛酒舒,所以離婚後才變得陰晴不定,見到我,就忍不住順便把氣撒在我這個妹妹身上。

不論他現在對我惡劣的態度出自哪個原因,都讓我感到無力和沮喪,我也許可以對別人否認,但卻無法欺騙自己,經年累月下來,我對他的感情一直沒有改變……照目前的情況來看,恐怕我連別人都騙不下去了。

我又想起那個被我扔在雜物間的紙盒,那裏面封存著我曾經對愛情的期望,也封存著我人生中最不光彩的一面……我突然發現,我連正視過去的勇氣幾乎都快喪失。

之後幾天,氣溫突然下降,雨水淅淅瀝瀝淋漓不斷,走到哪裏都霧蒙蒙一片。我很討厭這種陰雨連連的天氣,好在這幾日不算忙,不用到處走動,除了家就是待在公司裏,倒也不太難熬。

我本以為柯梁愛會來找我談郁臨深的事情,但自從那天淩晨的電話後,她再也沒有在我面前提過一個字,仿佛那些發生過的事情根本不存在。我不知道當老板的是不是都這麽沈得住氣,但我能想到,她或許是在給我時間,等著我決定坦然面對一切的那一刻。

這天晚上下班前,我意外地接到媽媽的電話,叫我去她家吃飯,心裏又驚又喜。記憶中,媽媽很少給我打電話,每次打來基本都是因為酒舒和我在一起,而她打不通酒舒電話的時候,能在電話裏聽到她的聲音,哪怕稱不上親昵,我也很滿足。這一次她會主動打電話給我,我大概知道,她是想從我這裏問酒舒的事情,但我依然期待這頓晚餐。

下班時間一到,我迫不及待地拎著包,沖出公司。坐上出租車以後,我的心情就像是在外求學整年未歸的孩子,馬上就要見到想念我的父母親那樣,既欣喜又忐忑,也許近鄉情怯就是這種感受吧。

母親未和父親結婚前是一家小衛生所的護士,後來憑著對中醫的濃厚興趣和將近20年的自學鉆研,逐漸成為本地中醫學領域的佼佼者,幾年前受聘到市郊一家久負盛名的中醫院,現在是醫院裏頗受歡迎和病人信任的中醫,連掛號費都比其他醫生高出一倍。若是像父親說的那樣,母親看不上他的職業和前途而和他離婚,我也能理解。畢竟這麽多年了,爸爸依然是一個普通的數學老師,事業上一直原地踏步,沒有任何起色,他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想往上發展的想法。

我站在母親家門口,彈去大衣下擺上的水珠,甩凈雨傘上的雨水,確定不會再往下滴水,才叩響那扇深棕色大門。我很慶幸自己今天穿上了最愛的紅色大衣,事實上這還是我今年頭一次穿它,也許是因為年紀越來越大的緣故,我覺得自己駕馭紅色的能力也跟著衰退。

等待媽媽開門的那幾秒鐘時間裏,我想了各種看到她時該擺上的表情,嘴角該翹起的弧度,轉念一想,又深覺自己太緊張了,女兒來看媽媽,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嗎?

門被人從裏面打開,我剛彎起嘴角,那聲“媽”還沒喊出口,就被門後的人嚇地呆住。我退後兩步,又看了看門牌號,才確定自己沒走錯地方。

郁臨深估計也沒想到我會出現在這裏,頗為吃驚地看了我一會兒,才側身讓我進門。

“你怎麽在這裏?”在別的地方碰到他,我還可以接受,這時候在媽媽家看到他,我就有點無法理解了。

他聳聳肩,似乎有苦難言:“阿姨打電話叫我過來的。”

我看他的表情,不費一點力氣,立刻腦補出媽媽在電話裏不依不饒苦口婆心勸他半天,他不得不答應下來的畫面。

媽媽端著菜從廚房裏走出來,看到我,不冷不熱地說:“過來吃飯吧。”

我把包放下,走過去整理餐桌,見她還要進廚房端菜,便拉住她:“媽,您坐著吧,我去就好。”

“不用。”她輕輕拂開我的手,走進廚房,我站在原地,斂去那一點失落,去衛生間洗手,回到餐廳,郁臨深已經規規矩矩坐在那裏,姿勢很僵硬,我對著他的後背撇了下嘴角,才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桌子上的菜都是郁臨深愛吃的,我不挑食,吃什麽都行,但心裏還是多多少少介意的,母親似乎已經習慣只有酒舒一個女兒,而我成了可有可無的那一個,這麽多年,我以為我已經習慣了,心裏的難受卻沒有減去分毫。

媽媽對郁臨深一如既往的熱情,就好像他還是她的女婿,對我卻連個微笑看起來都像在敷衍。我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同時叫我們兩個一起過來,也不想知道,我在乎的是為什麽我這個小女兒還比不上她一個前女婿!?

媽媽一邊給他夾菜,一邊叮囑:“臨深,以後多來家裏,雖然你和酒舒……”她沒有點明,“但在我心裏,你已經跟我的兒子差不多了。”

媽媽這幾年開始發胖,頭發也剪短了,對著郁臨深笑的時候很有慈母的感覺。我突然明白她的用意了,她在挽回,挽回郁臨深和酒舒的婚姻,她叫我一起過來,也許只是希望我能適當地幫著勸他。

郁臨深點頭,一言不發地吃著碗裏的飯菜。我和媽媽坐在同一邊,能看到他整個進食吞咽的動作,他還是和以前一大家子人在一起吃飯時一樣,奉行食不言的原則,夾菜和咀嚼的動作慢條斯理,比很多男人在飯桌上狼吞虎咽的樣子都好看。

“吃飯別發呆,”母親用筷子敲我堆滿米飯的碗,“到現在一口沒吃。”

我的心不可抑制的一抖,趕緊收回目光,低下頭吃飯。

吃完以後,我和媽媽一起收拾餐盤,想幫她洗碗,她卻把我手裏的盤子都接過去:“你去客廳跟你姐夫說說話,我來收拾就好。”

我尷尬地摁了下自己的太陽穴,第一次生出想盡早結束和母親難得一次的見面的念頭。

媽媽擔心會冷落郁臨深,我不想讓她不開心,只好不情願地坐在沙發上和他一起看起電視。以前我經常期盼能見到他,近來經常見了,我又害怕起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害怕而不是開心,按理說,在法律上他跟酒舒已經沒關系,酒舒也不會和他覆婚,我心裏偶爾不受控制的冒出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也不算敗壞道德,但伴隨著的往往是不安和焦躁。

沙發很長,我和郁臨深一人占據一頭,中間隔著足有兩米的距離,誰都沒說話。我迅速瞥了眼他的側臉,突然想知道,以前他和酒舒單獨來這裏時,兩人之間的距離是多少……我不是嫉妒,只是想知道我所不了解的郁臨深的另一面。

“你欠我一頓飯。“本來盯著電視屏幕的人不知什麽時候把目光轉向了我。

我摸摸自己的鼻子:“什麽飯?”

“上次說好請你吃飯賠罪的,菜還沒上,你就有’急事’離開了,所以……”他撇了下嘴角,給了個讓我自行體會的眼神。

我的臉一熱,那一日的情景我一直不願意去回想,在他面前失態到那種程度,實在難以說得過去,不過他那句看似無關緊要的“玩笑話”著實給我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

“不用了,你的’誠意’我已經收到,不用再麻煩。”我皮笑肉不笑地說。

他輕笑一聲:“我不怕麻煩。”

我的內心正處於瀕臨失控尖叫的邊緣,我努力給自己下各種心理暗示,告訴自己不要聽他的話,不要看他的臉,把他當成空氣,然而我根本做不到無動於衷。

“不用了。”我生硬地說,同時發現自己的眼睛澀澀的。

他挑眉看我,好像我是一個供人消遣的小醜。這種不禮貌的眼光,我不是第一次見了,要不是考慮到在媽媽家,我一點不懷疑我會撲過去掐他的脖子!

廚房的玻璃門被拉開,媽媽擦著手走出來,郁臨深沒有再回我的話,從沙發上站起來,微笑地向媽媽告辭:“阿姨,謝謝您的晚餐,時間已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媽媽點頭:“天黑了開車不安全,早些回去吧,以後常來。”

我站起來,打算和媽媽一起送他出門,她用眼神示意我停下邁開步子的動作:“酒媚,你今晚留在這裏,我送你姐夫下去就行了。”

我重新坐回到沙發上,母親送郁臨深下樓,郁臨深推說不用送,母親卻執意不肯。我煩躁地閉上眼睛,說不清自己為什麽這麽情緒化。

這是我第一次在酒舒不在家的時候,住在媽媽家,可我卻一點喜悅的心情都感覺不到。躺在幹凈整潔的客房裏,我再次強烈意識到我不屬於這個家。

“酒媚,睡了嗎?”媽媽隔著房門問我。

我打開燈,披上衣服去開門,郁臨深離開後,她除了告訴我晚上睡在客房外,再也沒多說一個字,現在突然來找我,我很好奇她要說什麽。

“沒睡。”我打開房門,讓她進來。

她溫柔地拉著我的手帶我一起坐到床上,溫柔到……讓我想哭。

“聽你爸爸說,你談了個男朋友,什麽時候帶來讓我看看?”

她關心起我的終身大事,讓我始料不及。我很後悔那次爸爸問我的時候,順口說了我有男朋友的事情,現在我和鄭辛遠分手了,爸爸知道後肯定會失望。

“難道還不好意思呀?你已經二十七歲了,是該結婚了。”

“媽,”我撓撓頭,放低聲音,有點難以啟口,“我現在還是一個人,目前……還沒遇到合適的。”

媽媽一只手撫上我的膝蓋,一只手整理我略微蓬亂的頭發,笑著安慰我:“沒關系,你這麽漂亮,會找到的。”

我點點頭,沒說話。我應該高興的,她終於像個母親那樣關心我了,可這一瞬間我只是覺得茫然無措。或許是太久沒和媽媽這麽親近過,我才會覺得她的靠近這麽令人別扭。

“好了,早點睡覺吧。”

我聽話地躺在床上,她給我掖好被子,關上燈,走出去。我看著她開門的動作,突然叫住她:“媽。”

她回過頭,我借著走廊上的燈看著她已漸蒼老的臉,問出心中一直想問的問題:“您……愛我嗎?”

她的身體一頓,仿佛在猶豫,我幾乎要因為她沈默的否定哭出聲來,就在我的眼淚馬上就要湧出的時刻,她突然微笑著回答:“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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