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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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當然什麽?當然愛,還是……當然不愛?

每次發呆想這個問題,我都感覺自己是一個幼稚的孩子——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我的理解力一向不太好,當初那本《我的名字叫紅》,裏面很多表達和語句對於我來說偏於晦澀難懂了,但有一幕場景我至今記憶猶新,那是非常不起眼的一幕:一個盲人乞丐空瞪著漫天飄落的雪花微笑。

當在腦海裏想象這個場景時,我感到悲傷,還有羨慕。我羨慕這個雙眼看不見的人,美景在前,他什麽也看不到,但他為什麽要微笑呢?我想是因為他感覺到雪花落在他的眼皮、他的鼻子、他的臉頰還有他那雙骯臟的手上,哪怕他看不到,他也知道那就是雪。我佩服他的勇氣,那顆坦然接受黑暗的內心一定是知足的、充滿安全感的。

而我呢?我有眼睛,我能看到所有的風景和人物,但我仍然用懷疑的眼光去看別人,也看我自己。

媽媽是愛我的,我這麽告訴自己,否則她不會那樣對我微笑,不會關心她的小女兒什麽時候嫁出去。

“阿媚!”

柯梁愛每次在我發呆的時候,都喜歡從背後重重拍我的肩膀,我已經習慣她這個小小的惡作劇,然而這一次——

“柯梁愛!”

她錯愕地睜大眼:“啊,對不起。”

她匆匆跑出去,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襯衣,又看了看手中端著的還在往下滴咖啡的杯子,欲哭無淚,我是潑咖啡潑上癮了嗎?

“趕快擦一擦。”柯梁愛去而覆返,拿著打濕的毛巾往我的胸口撲,“你不是不喜歡喝咖啡的嗎?”

我接過毛巾,拿掉她的手,自己擦起來,沒好氣地說:“你要是不嚇我,不就什麽事都沒了嗎?”

擦了半天,“遭殃”的地方越變越大,我嘆了口氣,擡起頭,柯梁愛雙臂抱胸,饒有興味地盯著我的胸口,臉上哪裏還有一點慚愧之色?

“你在看什麽?”

她擡起右手,摸著自己的下巴,點頭說:“阿媚,你還別說,我發現你的胸還是蠻有看頭的嘛,”她冷不丁地伸手戳了戳,“手感也不錯。”

“……柯梁愛!?”我壓低聲音吼道。

她撲哧一笑,擺擺手:“好了好了,不開你玩笑了。”

我把毛巾隨手扔在辦公桌上,用手指揪起粘在胸口的那塊布料扇風:“我真是要瘋了,你怎麽一點道歉的覺悟都沒有?”

她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腰上,另一只手探過來安慰似地拍了拍我的手臂:“沒關系,要是洗不掉,大不了我再賠你一件。”

“……找我什麽事?”

“今天我生日呀,晚上去我家吃飯。”

我一怔,原來今天已經是四月的最後一天了呀。

“你不會忘記了吧?”她瞪我。

我皺眉,冥思苦想了半天,報覆性的來了一句:“不好意思,最近事多,顧不上這事。”

“那我的生日禮物呢?你不會沒有準備吧?”她抱著一絲期待問。

我故意露出歉疚的表情,見她馬上要“河東獅吼”,趕緊笑瞇瞇地說:“放心吧,早準備好了。我只是忘記今天的日期而已……不過晚上你先走吧,我得先回家換件衣服,還要拿禮物呀。”

她這才滿意,笑著往門邊走:“沒問題。”

空氣中湧起一股似有似無的怪味,我把手指湊近鼻子聞了聞,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辦公桌上的“毛巾”,嘴角無法控制地抽搐一下:“柯梁愛!你為什麽要拿你擦鞋的抹布給我!?”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我等不及地回去換了衣服,然後拿了禮物匆匆趕去柯梁愛家。

站在她家門口,我按響門鈴,很快,她那張面帶微笑的臉出現在門後,只是這張笑臉透出某種怪異的尷尬。

我一邊將前段時間逛商場給她買的的生日禮物——一條蠶絲材質的古典絲巾——送給她,一邊問:“怎麽這副表情?”

她沒有說話,我換上她遞過來的拖鞋,來到客廳,不用她回答,就知道為什麽她會尷尬了,因為此時的我比她還要尷尬一萬倍。

“阿媚。”

原本坐在沙發上和小森玩積木的鄭辛遠站起來,微笑地跟我打招呼。

我很快把那陣尷尬掩飾過去,笑著對他說:“辛遠,你好。”

小森手裏捧著積木,擡頭對我甜甜地笑:“阿姨好,”然後又專心致志對付積木去了。

我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小森好厲害,拼出這麽多啦!”

小森重重點頭,用胖手指指著沙發上的人說:“兩個叔叔比我還要厲害,他們的幫我拼了很多!”

這時我才發現沙發上還坐著一個男人,那人見我看向他,對我略一頷首,臉上帶著客套的淺笑,我也對他笑了笑。

轉過身,柯梁愛挽住我:“阿媚,我要試試你送給我的絲巾,過來幫我看看。”

她拉著我走進臥室,關上門,歉疚地對我說:“阿媚,我沒想到鄭辛遠今晚也會過來,我忘記跟明青說你們分手的事了,他本來叫的是他的朋友譚郝博,鄭辛遠剛好在他身邊,可能知道你要來,他就跟著一起來了。”

我安撫她:“沒關系,反正我和他又沒有什麽深仇大恨,只是在一個飯桌上吃頓飯而已,今天你生日,你只要負責開心就好。”

雖然我是覺得再見面有一點尷尬,但大家都是成年人,我和他又什麽都沒發生過,仔細想想,也沒必要太在意,弄地大家都下不來臺就不好了。

我想起那個陌生男人:“那個人就是鄭辛遠的合夥人?”

“你說譚郝博啊?”柯梁愛把絲巾圍在脖子上,對著鏡子說,“是啊,他跟明青關系挺好,是明青大學時的學弟,比明青低兩屆,”然後她轉身看著我,沖我眨眼,“據說他現在還是單身哦!”

我失笑:“你都是有老公的人了,別的男人就不要想了。”

她給了我一個大型白眼:“我說的是你!”

我舉手投降;“別再為我做這些事了,你知道的,我現在沒那份心。”

“我知道,但是你也可以多看看嘛,優秀的男人還是很多的。”

“優秀的男人們還是留給別人吧,我無福消受,一個人其實也挺好。”

她嘆氣:“唉……不過說真的,你跟那個人怎麽樣?有進展了嗎?那天晚上他主動送我們,看起來不像是對你一點意思沒有呀。”

自從那天在媽媽家意外見到郁臨深以後,我大概有三個星期沒再見到他,說不上失落,相反,我感到比之前更輕松了,那段時間和他高頻率的偶遇已經耗費我太多心神,要是再保持這種頻率,我怕我會瘋掉。

柯梁愛將絲巾疊好,走到我面前,皺眉看著我:“阿媚,我怎麽覺得你的表情不對呢?他不會還不知道你的心意吧?”

我現在還沒做好攤開一切的準備,只好敷衍她:“再等等吧,等個合適的時機。”

方明青親自下廚,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譚郝博和鄭辛遠將買來的生日蛋糕擺上桌,小森拍著手圍著桌子轉:“媽媽,有蛋糕吃!我要吃蛋糕!”

幾個大人相視一笑,方明青抱起兒子,接連親他幾口:“媽媽還要許願哪,許了願,我們就可以吃了。”

小森很聽話,探過身子往媽媽那邊湊,咧著嘴催她:“媽媽,快許願。”

柯梁愛大笑:“蛋糕可是叔叔們買的,你是不是該對叔叔們說謝謝?”

小森眼睛盯著蛋糕,在爸爸懷裏扭著身子,也不看人,脆聲說:“謝謝叔叔們。”

大家都被他嘴饞的模樣逗笑。我給蛋糕插上蠟燭,鄭辛遠點燃打火機,譚郝博走到玄關處,關掉客廳的頂燈,周圍暗下來,蠟燭發出溫暖的橘光。

我笑著對柯梁愛說:“生日快樂,梁愛姐!”我一般都直接叫她“柯梁愛”或者“柯總”,只有在極少數感性的時候會喚她一聲“梁愛姐”,縱使如此,還是會覺得有那麽點別扭。

柯梁愛點頭說:“阿媚,謝謝。”燭光中,她的眼睛裏也閃著光。

我們每個人輪著祝她生日快樂,輪到方明青的時候,他一手抱著兒子,一手攬過妻子的肩,溫柔地笑:“老婆,生日快樂,我愛你。”然後他和兒子一人親了一下她的臉頰,她笑著回親過去,簡直羨煞死我們這些大燈泡。

笑過以後,她的語氣難得感性起來:“謝謝你們為我過生日,我很開心,雖然女人過了25歲往往忌諱給自己過生日,但我不這樣認為,我喜歡在這樣的日子和你們、和我愛的人,當然還有我的寶貝兒子一起度過,時間是生命送給我們最珍貴的禮物,我希望我能過好每一分鐘,銘記每一分鐘。”

她閉上眼睛,合上雙手,許願。我看著燭光中他們一家三口的臉,由衷為他們高興,我能感覺到自己的眼角已經開始濕潤。我羨慕她,有一個疼愛自己的老公,一個可愛的孩子,用認真的態度對待生活。我想,每個人都會羨慕這樣的人生吧。那我什麽時候也能擁有這份平淡的幸福呢?

小森一心惦記著蛋糕,連續吃下兩大塊,小肚子撐的鼓鼓的,再也吃不下,便跑到沙發上繼續玩積木。我們這些大人則專心對付桌上令人食指大動的每一道菜,不得不說,方明青的廚藝可謂十分精湛。我一門心思放在吃上面,一頓飯下來,倒也沒覺得和前男友以及一個陌生人共進晚餐多麽讓人尷尬了。

結束這頓生日晚餐,已過八點。譚郝博接了一通電話後,很快離開,鄭辛遠沒有跟他一起走,柯梁愛偷偷給我使眼色,我哭笑不得地回給她一個無奈的眼神。我比她清楚,鄭辛遠這是要等著和我一起走,既然看清事實,我也懶得再逃避,省得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好像拿得起放不下似的。

離開柯梁愛家,鄭辛遠提出送我,我沒有拒絕,說了謝謝以後拉開車門坐進去。

“阿媚,不要和我這麽生疏,就算做不成戀人,我們也可以是朋友啊。”鄭辛遠的話頗有些無可奈何的味道。

“這話你自己信嗎?”我扭頭看他,輕聲問。

也許他會覺得我太不留情面,但既然不可能,就沒必要在彼此身上浪費時間,做朋友什麽的只會讓情況變得更加覆雜,對他沒有任何好處。他是一個好男人,他的愛應該由更好的女孩子接受,那個人不該是我。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挫敗地承認:“是,我的確是聽到方明青說你會來,才跟著郝博一起的,我只是想看看你而已,沒有別的意思。”

“辛遠,”我輕聲說,“如果你覺得我們真的可以做成朋友,我很樂意,但我們都知道目前恐怕不可能,而且……我不想讓別人以為我在和你玩暧昧,牽扯不清,那樣對你也不好。你應該放下對我的感情,去認識別的女孩子。”

“阿媚,我說過我尊重你的想法,現在依然尊重,我答應你,不會給你帶來感情上的煩惱。我們已經結束了,我比誰都清楚這一點,你不用把自己繃地太緊,也許相處以後,你會發現我是一個很不錯的朋友呢?”

他的執意來得如此坦白誠實,我實在開不了口再去拒絕這樣一個聽起來合情合理的請求,只好再次提醒自己,時刻與他保持距離。

剛進家門,接到酒舒的電話,說她明天回瀚寧市,下午到。

“明天不上班嗎?怎麽有空回來?”我甩掉腳上的高跟鞋,去廚房倒水喝。

“拜托,明天五一放假好嗎……酒媚,你生活在哪個星球上?”

我這才恍然想起,似乎公司裏早就開始討論五一假期的去處了……我放下杯子,按著自己的眉心,無奈地苦笑,最近真的是反應遲鈍了。

“所以你終於想好回來面對大家了?”

她沈默片刻,才開口:“總是要面對的,我的確欠爸媽一個解釋。不過你暫時別跟他們說,明天晚上我去你那裏睡一晚,後天再去媽那兒。”

“可以啊,車票買了吧?”

“已經提前買了,那明天見。記住,千萬別跟爸媽說。”她不放心地囑咐我。

這樣孩子氣的酒舒,說她是我的姐姐,估計沒人會相信:“好啦,我記住了,我發誓,絕對不通風報信。”

洗完澡以後,我敷了塊據說可以去皺美白的面膜走出浴室。記得上大學那會兒,除了買一些最基本的護膚品,我很少在臉上作別的投資,連面膜都沒用過幾片,晚上就算熬夜到淩晨兩三點,第二天起床後,照樣神清氣爽,皮膚白凈。可現在才幾年的功夫,臉上就開始出現細紋了。我盡力保持早睡早起的習慣,從不熬夜,但時間還是多多少少在臉上留下痕跡。

每次對著鏡中的自己,那張越來越成熟的臉都讓我沮喪,我已經二十七歲,除了一份還算穩定的工作外,其他可謂一事無成,婚姻更是遙不可及的事情,我連戀愛的感覺都已經忘記了,上一次與人相愛還是五六年前的事。是啊,五六年就這麽過去了,我依然孑然一身,得不到自己的所愛。

沒有人能抵擋時間的流逝,它可以悄無聲息地改變很多東西。我以前不是一個愛追憶往事傷春悲秋的人,可自從遇上郁臨深,尤其在得知他與酒舒在一起之後,我的性格變得越發沈悶起來,似乎很難有什麽事情能再提起我的興趣,當然,這幾年保留下來的閱讀習慣除外,然而有時想想,又不免覺得好笑,酒舒讀書培養了氣質,可我,除了學會無病呻吟,一點正能量的東西沒有學到。

說起看書,這段時間看的那本《荊棘鳥》實在有點兒讓人憂郁,也許是因為我心情不好的緣故,每一句話在我眼裏,都讓人無助和絕望,然而還是不能放棄啊,既然開始了,就得堅持下去。

我摘掉面膜,坐在床頭,抽出夾在書頁中的煙灰色書簽,繼續往下讀。

一場大風暴席卷德羅海達,接踵而至的閃電引起一場巨大火災,梅吉的爸爸帕迪為了保護羊群被燒死,她的哥哥斯圖爾特死於野豬的獠牙之下。家人悲痛欲絕,誰都無法接受兩個親人同時死去的事實……

我忍住想哭泣的念頭,合上書。

我雖然沒有愛情,可我有家人,有朋友,也從來沒有嘗過失去誰的滋味,光這一點就夠我滿足的了,我何必為一個從不把我放在眼裏的人浪費自己的感情和眼淚呢?愛情從來不是人生的必需品,生命中比它重要的東西比比皆是,我能做的恐怕只有順其自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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