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在雅間回蕩著，隔著屏風，內外是兩種不同的煎熬。

沈厭雀換好裏衣出來時，晏師還坐在那處，背影挺拔，正安靜地看著他的戲文。

不知那是本什麽樣的戲，能把一雙耳朵給看得紅似石榴。

他走過去戳了戳他，指了指他手中的布巾，又指了指自己還在滴水的頭發。

“這個？”晏師看來。他亦默契，將布巾擱於掌中，不多時幾縷輕煙騰起，本沾了水的布巾已幹燥如初。

沈厭雀接了過來，靠在桌子上擦起了頭發，擦沒多久他楞住了。

繼而他以難以言喻的表情看了眼晏師——既然能烘幹布巾，為何不幹脆烘幹他頭發……兩個人是齊齊傻了麽？

又借著晏師的方便烘幹了頭發後，他也湊熱鬧看了會兒戲文。不過白紙黑字的對話顯然不如戲臺有趣，幾眼就乏了。屋內尤其安靜，今晚的晏師話比往日更少，甚至連眼神也懶得施舍一眼過來，專心當他的晏班主。沈厭雀本來不是安靜性子，時隔十年兩人一並“故地重游”，有多少話想嘮叨嘮叨，橫豎找不到機會說。

幹脆不裝這啞巴了！他動了動喉嚨，想調笑晏師兩句，最後只能活活憋回肚子裏。

憋出內傷。

他將眼皮一翻，離了桌子往床鉆去。

“困了？”外頭的聖人可算開了口。

沈厭雀鼻子哼了一氣，算應了。

晏大班主說完這兩個字後又吝嗇起話來，翻書的聲音也小了許多。這間雅間離黎生他們歇息的房子有些距離，聽不到丁點動靜，沈厭雀唯一能聽到的活人聲就只有晏大班主。他百無聊賴數起他翻書的規律——不緊不慢，看得還挺認真。

他有些後悔了，早知如此還不如去睡大通鋪，至少能聽那幾個胡鬧人開幾聲睡前玩笑。

晏大班主足足翻了近半個時辰，才合上他的戲本收好。大約以為沈厭雀睡著了，輕聲喊了他一句：“沈涉？”

沈厭雀故意不應他。

沒多久煤油燈便滅了，屋子瞬間暗了下來。遠處的人輕聲輕腳走了過來，緊接著被子被掀開，冷風與冰人同時鉆了進來。

沈厭雀打了個寒顫——你冷怎麽不早點進被窩！

要說晏子規這個人，當真活得與冰棍差不離了。話少不說，就連睡覺都筆挺地躺著，占著小小半邊床安分無比，沒多久便氣息安定似是入睡了。遙記得初“見”時自己偷入他房內，楞是一點人氣都察覺不出，只當是空房子。

這下可比剛才煎熬多了，沈厭雀發現自己絲毫沒有睡意，且愈發精神。他從這端，打了個轉翻到那端，反著攤煎餅，又回過身來學晏師筆挺地睡——越翻越得勁！他郁悶地轉過身，朝晏師湊過去。

雙目一旦適應了昏暗後，反而能借回點光明。漆黑的眼眸泛著亮光，他盯著枕邊的晏師。

正數著他有多少根睫毛，低沈的聲音突然起了：“睡不著？”

他沒睡？！沈厭雀連忙點頭。

他眼見著晏師睜了雙眼，視線看著上方，問：“在想什麽？”

沒想什麽，就是睡不著。

“睡吧。”晏師又說了一句。

眼看著又要在短短兩個字結束今晚的對話，沈厭雀眼疾手快伸手揪住了他的眼皮，直接給晏師揪出了半邊白眼。他趕緊松了手，撐起身去看有沒有戳到他，一邊笑了起來。

晏師倒沒給他戳著，嘆了口氣：“你想聊聊？”

他點頭。

聊什麽，這對晏師而言與世紀難題無異。

他想了想，開口道：“太樂府……門口有兩只石獅子……”

“四盞燈籠……”

“庭院的花是三角梅……人不多……曲子不錯，第二個樂師彈錯了五個音……”

沈厭雀靜靜地聽著，平靜的嘴角微微顫抖，最後實在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都說的些什麽？

晏大班主好容易學他說一回無聊話，結果遭來笑話，當即就閉了嘴不往下說了。過會兒他幹脆翻了個身背對沈厭雀。

不是吧，生氣了？沈厭雀上手拍了拍他，拍了三四下無反應後幹脆動了點手勁把人給拽了回來。這一拽，掌下的手突然抖了下，緊接著晏師握住他的手腕從自己身上撕了下去，道：“睡吧。”

而後挪開了一寸。

沈厭雀眉毛擰了起來，這是嫌棄他了？他也跟著挪了一寸。對方又動了一步，他緊追。兩人鬥氣似得直挪到了床邊，差一步晏師就要掉下去了。

他突然撐著半邊身子起來，胸膛起伏不定。沈厭雀在底下眨巴眨巴眼睛看著他，等了好一會兒才等來他開口。

“沈涉，別挨著我。”他語氣裏有那麽幾分懇求。

沈厭雀沒回話，他嘆了口氣掀開了被子：“我出去睡。”

沈厭雀：“……”

他伸手直接把人勾了回來——大半夜你去哪兒睡？睡院子裏嗎？

晏師一下子沒穩住砸在他身上，有些慌張要推開，沈厭雀只當他突然腦筋打了結又想去睡院子，哪肯放他，兩人直接動起手腳來。雕花床經不起兩個大男人折騰，沒一會兒便晃動著，嘎吱嘎吱慘叫不停，叫得晏師一張臉在黑暗中漲得通紅，幸而有黑夜為他掩飾，不至於讓他顏面全無。

他有些生氣了。

重逢至今哪次他不是把人捧在手心裏，重話也不舍得說一句，可近日來的積怨到今晚突然就讓他心中的水缸溢了出來，他使了大力氣將沈厭雀推開，低吼道：“你能不能讓我一個人安靜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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