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來意進京的同一時間，崇陽殿鼓角相聞。

公冶朔與降離人坐於屏風之後，殿上文武百官盡數到場，候禮官一聲“宣”，迎天周國使臣進殿。

竇稻領著十人趨步上前，粗略看了眼殿中的環境，感慨萬分。奔波一月有餘，總算平安無事進了璧月宮，不負煥王的囑托。

他以右手虛抱胸，行天周國大禮道：“下官竇稻，奉天周國煥王與沃土之神之命令，謁見越王與王後，越王萬歲萬歲萬萬歲，王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身後十人亦行禮。

“竇大人一路辛苦，平身吧。”公冶朔的語氣頗為高興，與他問起煥王的近況來。

相較於遷都前的越國，此情此景可謂風水輪流轉。

越國以文會友幾百年之久，邦交和睦，甚至曾創立過不少學堂，專為接收鄰邦遣送而來的士子以禮教學。這些蠻夷之邦在越國水利早已盛興之時，還停留在人力勞作階段，食不飽乃常有之事。在越國學了一身本領後回去變法興國，很快便脫了饑荒。四海之內對越國的寬厚仁慈褒貶不一，不過一代代越王有祖訓在上，也未把那些小人之言放心上。

偌大一只肥羊，看在不同人眼裏是不同模樣。而後鄰邦內亂，戰火燒了幾年不止。本就不富裕，眼見著脫貧無望、國將不國，終於有人將視線投向了眼前這只肥羊。

跳蚤食羊，可懼否？一只自然不成氣候，可有一國開了頭，其他鄰國便蠢蠢欲動，終於一擁而上預備將這昔日恩人拆入腹中，上演一場農夫與蛇的故事。

直至遠塵真人出現，救越國於水火之中。遷都南嘉城後老越王勵精圖治，當中不乏有幾年以糧草兵馬作交易，低聲下氣向武力強國買邊境和平的日子。短短一甲子，昔日任人宰割的肥羊便換了模樣，再無人敢欺。

以天周國為首的藩國，被一個才剛崛起的“新國”壓制，自然心有怨念。故而老越王才剛駕崩，藩國蠢蠢欲動。而後有了素屏朝會一事，五湖四海盡知素來爭強鬥勝的天周國向越國稱臣百年，權衡利弊之後亦效仿，再不敢生二心。

每三年乃是藩國進貢之日，亦是越國彰顯國力之日，公冶朔此時不高興，更待何時？

大殿之中一片祥和，聽著竇稻說那些有的沒的客氣奉承之言，同樣面露喜色。

本便走個過場，待宣完天周國進貢的禮單後，公冶朔將視線投到他身後那十人身上，有些好奇：“這些又是何人？”

竇稻忙回：“啟稟越王，這十位乃是天周國禦用畫師。”

“畫師？”公冶朔疑惑，“朕想起來了，先前煥王也提到有十位畫師隨隊伍一並來了。竇大人說說，這又是什麽玄機？”

竇稻：“非也非也，是有要事，求越王相助。”

公冶朔看看這些畫師，愈發糊塗：“助什麽，竇大人但說無妨。”

“臣代煥王，欲向越國求十幅美人圖。”

西來意收拾好行李後，太樂便派了人來，領著眾人去看戲臺子。

這等小事無需晏師親自過目，另有一馬車進了院子來接他，去太樂府詳談戲文一事。算老規矩了，他帶上東西隨人上了馬車。

沈厭雀難得沒跟著當尾巴。他想著辭官後，宮中鐵定有不少風言風語，少聽一句是一句，便跟著呂雲山他們去了戲園。

戲園頗大，與禦花園相隔不遠，花石環繞。呂雲山作為他們當中資歷最長的，在太樂府的人面前怎麽說也代表著西來意的臉面，難得裝出了幾分正經，說起戲棚的搭建安排，並向太樂要了人手。

橫豎插不上嘴，沈厭雀百無聊賴。一個時辰後天黑了才忙完，眾人面露疲倦，就他喜氣洋洋，又跟回了小院子。

“沈哥，軍械庫離這裏遠不遠啊？”黎生得了機會問道。

沈厭雀先隨手用拇指食指掐了個距離，後來感覺不對，又拉長了些，最後幹脆伸起兩手臂拉了個長長的距離。

“那麽遠！”黎生驚嘆，“還想去瞅兩眼呢。”

沈厭雀一笑，作刀抹脖子樣。去瞅吧，小命能給你瞅沒了。軍械庫重地等同刑牢，沒什麽要緊事誰敢靠近。

黎生小聲道：“其實就是想看看沈哥以前待的地方是什麽模樣。”

沈厭雀沒多想，當他好奇，順道搓了搓他的頭以示免了。

回了院子一看，太樂府的人還沒把晏師送回來，估計留他用晚膳了。院中的好酒好菜自然也已經備好。大家難得進宮，有些新奇，都不願待在房裏吃，便把飯桌挪進了院子，就著月色談天說地來。

時近戌時晏師才回來。眾人正聽著呂雲山講神鬼故事，說到女鬼畫皮的關鍵時候，看著晏師帶著醉意下馬車都楞了。晏師只瞥了人群一眼，擺擺手，回了房間。

呂雲山見狀踢了陳靈渠一腳，陳靈渠又推了黎生一把，誰都不想動，就知道指使小輩。黎生反應過來，趕緊去交代小廝替晏師準備熱水沐浴就寢。

他不回來還好，他一回來，沈厭雀腦袋就難以集中了，連呂雲山的故事也聽不進去。

才進宮喝什麽酒？還是跟太樂府那些芝麻小官喝，多丟他晏元帥的身份！

他想去看看，可又找不到理由，硬是把自己摁在椅子上聽完了呂雲山裹腳布一樣的畫皮故事，心裏還罵了聲怎麽那麽長，可算在半個時辰後結束了酷刑。

眾人已是疲憊難擋，他也裝出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與眾人揮手告別，迫不及待進了屋子。

屋內晏師早已換了寢衣。三千煩惱絲盡解下，沾了水未幹，在發梢墊了塊布卻又忘了擦，一手擱在桌上正呆呆地看著戲文。

除了先前在火烏雲老巢溫泉那次，沈厭雀還沒見過他這麽不莊重樣子，起了玩性，上前要去扯他發梢的布。

才剛出手就被人捉住了。

晏師下意識握住了他的手腕，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是他，收了神游的模樣清咳一聲：“你回來了。”

“要歇息？我讓人給你換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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