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了仙雲觀的後門。

早早有道長侯在那裏，先與老楊熟稔恭敬地問了好，待眾人將家夥卸下了馬車，便走在前頭指了路。沈厭雀走在中央，手上拎著從小孩手裏扯來的重物，也算盡了點力。

仙雲觀這後院很是樸素，不過幹凈整潔，視線開闊看著便舒服。青磚間縫隙裏生了青苔，開著幾朵小花，別有情致。

轉過石碑後進了偏院的門，就聽到了裏頭一陣熱鬧。跨進一看，松樹下也有一幫人馬正搬運著箱子。

為首的人臉闊腰圓嗓子粗，背著手喊：“動作快點，日頭都要落山了！”

那些人很快也註意到了來了人，老楊先上前一步，同人施禮問好：“這位想必就是南戲陳班主吧？老朽是西來意楊別，今日西來意能與南戲一同登臺演出，也是緣分一場，還請陳班主不吝賜教。”

“楊副班主？”陳燈的小眼睛瞇了起來，禮也不回，道，“可惜了無法親見到晏班主。”

“呵呵，陳班主有心，西來意大門敞開，隨時候您大駕光臨……”

黎生幾個自然不等著老楊，跟著施禮問好後，就先帶著家夥跟著道長去了。不過陳燈與老楊幾句對話全被他們聽得一清二楚，心中多有不滿。

“瞧他說話的語氣，可把他能得！怎麽說副班主也是他前輩，一點規矩也不懂。”

“就憑他哪配得我們班主親自接待。”

“……”

罵罵咧咧一路，聽得沈厭雀直笑。小年輕有點血性。

老楊回來的時候，臉上也沒什麽笑意，估計也被陳燈氣得緊，不過礙於身份得管住嘴。無論如何，對棚不是真戰場，鬧開了只會讓觀眾看笑話，誰也占不到好。不如各憑本事唱完，順順利利收工，再好不過。

東西都擱置好後，臨開場還有不少時間。道觀先送了吃食來，是一大鍋素粥，雖是素粥，至少有十幾樣用料，香氣熏人讓人食指大動。喝得人汗流浹背，有人便開了後門，好讓進來的風有處出去，涼快許多。

一打開，耳尖的人就聽到了些聲響。

“大家夥，過來聽，南戲的人在指點我們呢。”

聽到這話，一屋子的人端著粥就靠了過去。沈厭雀哪能錯過這熱鬧，也貼著墻偷聽。南戲的人估計不知道這裏還有道門，正罵著仙雲觀小看他們，安排歇腳的地方比西來意簡陋就罷了，先前明明看到小道長擡著好吃好喝的往西來意歇腳的地方去，給他們送的卻是白粥，一勺子撈到底也撈不出什麽。

黎生幾個捂著腮幫子，笑得嘴酸。

“活該！”

沈厭雀寫了字：“為何？”

離門最近的南鼓手回了，道：“這可不是我們欺負他們。南嘉城規矩就是這樣，傀儡戲乃百戲之王，無論是誰請了什麽戲，只要當中有傀儡戲班，最好的房間、吃食，肯定是要安排給傀儡戲的！不過也有土財主，腰纏萬貫，能一並安排得來，那隨他揮霍。多半人家能給頓飯就不錯了，好東西勻給了傀儡戲班，剩下的也就只夠安排白粥了，仙雲觀又不是生意人家。”

“就是。我們演出也餓肚子的時候多，能安排點飯粥都是老板們貼心，都該心懷感激。又不是沒喝過白粥，夠膽讓他們來換。”

“哎呀，那你的意思是要把咱們的粥讓出去了？”

“去，他們不說那些骯臟話，我還樂意多交朋友。現在嘛……不換，爭口氣，氣死他們！”

說罷喝粥的聲音大了好些，聽得幾人開懷大笑。南戲的人聽到動靜便立刻住了嘴，可算安靜了下來。

沈厭雀沒想到唱個戲還能碰到江湖事，寫道：“常這樣嗎？”

黎生離他近，看得直搖頭：“少見得很！三年前就沒有戲班敢跟西來意對棚了，免得唱沒了自己的招牌。就算是有心請教，多數心懷敬意。畢竟大家都在一塊兒，擡頭不見低頭見，掙同一碗飯，和氣生財。我看南戲就是因為外來的，所以沒規沒矩。”

“外來戲班那麽多，我也就見過他們一家沒規沒矩……”

吃完飯歇息了小會兒，眾人便把東西挨個擡到不遠處小戲臺去。說是戲臺，實則是就是個寬敞的大廳，三面墻。因仙雲觀早早就把消息放了出去，加之今日是老主持生辰，觀中前來祝賀的善男信女多，添過香火錢後就繞到院子裏來等著，剝著瓜子看西來意和南戲搭戲臺。

有賣糖葫蘆的，沈厭雀幫不上忙，閑著沒事就去買了串吃。一堆付錢的小孩中屬他人高馬大，有個小孩山楂都忘了嚼，眼睛黏在了沈厭雀身上。

良久他伸出胖手指大喊一聲：“你是小氣鬼！！！”

沈厭雀正剝了糖衣要啃下去，被喊得一楞，低下頭看著膝蓋邊的小肉團。幾眼後認了出來——呦呵，這不是老熟人麽！

周邊幾個小孩都是一塊兒玩的，聽到這話都藏到了他身後。得，還是個小大王。只見小大王插著小圓腰，鼓著左腮，稚嫩的聲音教訓起沈厭雀來：“你是不是又想看戲不給錢了！你有錢買糖吃，沒錢看戲！你太壞了！”

其他小孩沒他膽子大，估計是見著沈厭雀高，長得又好看，頭一回沒跟著小大王一致對外，光顧著看沈厭雀的臉。

旁邊有視線看來，顯然都認出了他。沈厭雀不願意跟小孩鬧著玩，準備要走，誰想被小大王以老鷹抓小雞的模樣，領著身後一堆小雞擋在他面前不走。

左邊不讓走，右邊不讓走。沈厭雀擼起了袖子，一把搶走了小大王的糖葫蘆。小小年紀你就敢欺負我了？

他一直不吭聲，突然就動手搶人東西，落在小孩眼裏唬人得很。這下簡直就像是拔走了小大王的淚塞，連個緩沖都沒有“哇”一聲哭了出來。

小大王一哭，其他小朋友得了指令毫不含糊跟著嚎出了聲。

這下動靜可鬧大了！院子裏的人實在不少，全扭頭過來看，對著沈厭雀指指點點。多大年紀了，還跟小孩一般見識，實在可笑至極，可恥至極，可惡至極。

沈厭雀倒不是怕人指點，他主要是煩小孩哭，趕緊把糖葫蘆塞回了人手裏。小大王見這招有效，糖葫蘆明明已經拿回來，聲音卻不肯收，就是要哭個暢快淋漓。沈厭雀不得已把自己的也塞給了他。

戰利品到手，小大王哭聲戛然而止，啃著糖葫蘆走了。

沈厭雀：“……”

其他小朋友見狀哭得更大聲了，明明都沒眼淚，一個個嚎得比雷響。嚎得沈厭雀沒了辦法，把整把糖葫蘆都買了，一人發了一個。破財消災，小混蛋們得了便宜，這才收聲放過他。

把沈厭雀給氣笑了。小人難養也——他胡亂想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趕緊離開了這群魔王的領地，乖乖回棚裏呆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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