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句話把沈厭雀的熱情凍了個通透。在青窯生活了十五年，頂頭上司只有他爹，而他爹又不是暴戾無端的性子，日子過得還算逍遙自在，哪能明白什麽叫伴君如伴虎。聽他爹幾句話，只當他爹提醒他根本沒能耐扛起神官二字，委屈得有些惱了。

“患得患失豈是大丈夫所為，爹，我不要做凡人，我就是要後世千代萬代都記得曾有個名震四海山川的鑄劍師姓沈名厭雀，受天下香火供奉！”

沈邊義一聽這話，臉色愈加難看：“越國黷武多年，如今天賜‘武曲星’，你仔細想，這到底是天賜你，還是天賜他？涉兒，今日倘若不是你，是張三李四阿貓阿狗，他為了震懾天下也會大張旗鼓辦酬天宴。你切記，不許孤高自傲，不許沈溺名利，不許強出頭，尤其今日挑釁偃師一事，你更不該做！”

這些話非但沒能勸到沈厭雀，卻令他由心地委屈。他爹說那麽多，就是不信他！不信他是神官轉世！不信他有本事令天下臣服！不信他屁點道術不通卻能折騰起風浪！

難怪他從小不讓他靠近鑄劍室，才不是考驗，他就是覺得自己兒子資質平凡！

沈厭雀血上腦門，他爹的話卻未停下：“至於那位偃師，此人你最好敬而遠之。榆枋城文人之鄉，卻誕生出一位武神，定然不簡單。同年同月同日生，乍聽有緣，可誰人能知他來南嘉赴酬天宴是出於什麽目的。若有意外，當心受他牽連……”

沈厭雀哪還聽得進去，拔腿就開門往外走，口中應付道。

“孩兒知道。”

這一腳邁出去，眼睛未能看清門外竟是墨黑一片，腳下則是無底深淵，來不及往門上抓便踩了個空，整個人往下墜去。

“爹！”

沈厭雀差點把被子踢出個洞！

等意識清醒過來，他總算明白自己是做夢了，捂著臉半天回不過神。

外頭才露魚肚白，時辰早得很。他出神地看了房梁半日，起來找汗巾擦了把臉，又隨意披了件衣服出去倒水喝。茶涼得正好，順道把嚇出的一身熱氣壓回去。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才聽挽風提她爹，居然就夢到自己爹了。

不過怎麽會夢見這段往事……

而且他爹說的每個字，他居然記得一清二楚……

沈厭雀喝著水，嘴角無奈地笑了一聲。此時再回想夢中十五歲的自己，還真是青澀，青澀到自己也恨不得一巴掌扇過去——二楞子一個。

喝完水伸了個懶腰，回了內室，轉身又倒回了床上。

天底下第一美事，非回籠覺莫屬！

屋內未燒炭，沈厭雀不愛那股味道，於是乎被窩之外與室外無異，皆冰冷徹骨。那點寒氣拂在沈厭雀臉上，越凍越清醒。他忽然有些睡不著了。

卯時，霧氣將小院子攏在懷中，芭蕉與花兒皆半隱半現。

溪雲是所有侍從中起得最早的，每日同一時間侯在東廂房門外，不必晏師交代，時辰一到推門進去放好熱水。晏師已經醒了，洗漱完打坐做早課，日覆一日，風霜雨雪皆不落下。

半個時辰後，他呼去濁氣，起身開門。

門一開，只見游廊柱子上靠著一人，衣著華麗，大約是因為困，肩膀半耷拉下來，一手捂著嘴巴打了個哈欠，漂亮的眼睛立刻滲出了水花。他揮手掲去，半睜著一只眼看自己。

霧氣裹著他，朦朧得有些不真實。

晏師只當是在夢中，半天才開口：“你，怎麽不多睡一會兒？”

沈厭雀轉身就往游廊走。

晏師看著他輕松自在的背影，胸腔起伏不定，跟了上去。

時辰還早，春府安靜得連霧爬動的聲音幾欲可聞。偶有些侍從來往，遇上晏師習以為常地道好，但在這個時辰看到沈厭雀，驚得以為都見了鬼了。只見這兩人一前一後，誰都沒有說話，過了游廊，穿過濃霧往正廳而去。

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兩人不曾一起共用早膳了。這些日子沈厭雀看到他就走，今日竟然願意坐在他對面，著實有些不真實。

人雖沈默不語，可飯桌上卻不見得安靜。沈厭雀口不能言，坐姿照舊吊兒郎當，一腳踩著另一把椅子，筷子與碗碰得叮當作響。吃到喜歡的東西，還會忍不住敲兩下桌子，又夾上一筷，眉開眼笑。

光看著，晏師腦中就已回蕩起他嘰嘰喳喳的聲音。

有些想念他貧嘴的模樣。

兩人在這不知到底安靜與否的環境中吃完了早飯，起身往外走。繞過正房後，沈厭雀先一步進了濃霧中，春風曉剛下朝，站在正房門口回首看來，只看到了濃霧外晏師的身影。

“子規，早。”他笑道，“竟然能在早上跟你碰著面，我今日是回來早了。”

是我吃得慢了。

晏師見濃霧中沈厭雀已沒了身影，回身沖他隨意招了招手，追入了霧中。

春風曉一臉茫然：“等下！什麽事這麽著急……”

霧氣迷蒙，晏師左右看了兩眼，東廂房門口不見人，西廂房緊閉著，忍不住有些失落。

已到要出發去西來意的時辰，他只好收拾了心情，未作逗留，擡腳往外走。

門口，阿遷與阿讓早已備好車等候，只是今日的表情有些怪異，齊齊地看著他，像憋著什麽話要說。

他們不說，晏師從不多問，踩著車凳上了小亭子。

掀開車簾一看，馬車裏坐著的，不是沈厭雀是誰？

他甚至體貼地替他把魂香點了，此時舒舒服服伸展著四肢鋪在馬車上，蓋著剛從自己房間裏拿出來的狐裘。聽到動靜，眼睛也不睜一下，只是收了半邊手腳，讓晏師走進去。

待人進去後，他又把手腳鋪開了。

回籠覺補到了自己馬車上。

晏師沒能忍住笑意，卻又想強裝鎮定，表情要笑不笑竟然有些滑稽：“你要跟我去西來意？”

沈厭雀鼻子裏哼出一氣，顯然應了“是”。

尾音將晏師一顆心勾住，再難忍耐，撲通撲通震得他胸腔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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