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等出去我再倒回頭看。”他也不藏著害怕，“說會兒話吧，這地方確實滲人的慌，說點什麽轉移轉移註意力。”

“好。”

“別光我說......你是晏子規吧？你不是什麽假人扮的吧？”

沈厭雀立馬停了腳步，被自己這話嚇了一跳。烏漆墨黑，僅憑著聲音他就跟在人身後，萬一中了計呢？他當即伸手往衣兜裏摸了摸，掏出黑判。

遠處的人嘆了口氣，也跟著停了下來：“哪有自己嚇自己的。”

這語氣，若非是晏師，其他人也模仿不來。沈厭雀松了口氣，但卻沒把黑判放回去，握在手裏，嘴上給自己找面子：“我沒嚇自己，我是擔心你。說點什麽，真要出事了，我好知道不對去救你。”

晏師不揭穿他，繼續走著：“快到中間了。”

走這麽遠還沒到一半？！沈厭雀臉都黑了。

他隨便找了個話題開口：“你跟清子，是九年前來的南嘉麽？”

晏師的腳步聲落在前方：“嗯。”

“那之前......我指在獨幽城時，你就學了傀儡戲？”

“不是。到了南嘉後，一家傀儡戲班收留了我們。班主心好，不忍心看我們出去日曬雨淋，想收清子為徒，教些謀生之道。”

沈厭雀驚訝道：“收清子為徒？你呢？”

“他說我年紀大了。”

“什，什麽？你年紀大？九年前的你......十六？十六怎麽年紀大了？”要不是地方不對，沈厭雀早就笑了。

“傀儡戲的學徒多是幼童，學藝五年，謝師期四月。散年後，跟著班社依附大演師去演出，約三年。這時算有了些資歷，獨當一面歷練兩年，便算正式出師。”

“......五年四個月，又三年，又兩年，豈不是好賴要十年才算是個頭？”難怪班主嫌棄他年紀大，也不是沒道理。沈厭雀想了想，問，“後來呢？清子學了？”

晏師：“我沒有同意，讓班主收了我為徒。”

沈厭雀掰著手指算了算：“不對，真要這麽算，你不是還欠一年才勉強算出師，怎麽就混上班主了？”

“我學得快。”

“你也太不謙遜了......”

“第四年年末，班主離開了南嘉，我建了西來意，隨後便穩定下來了。”

沈厭雀終於失笑：“你學得確實快。清子既然沒跟著一起學傀儡戲，他幹嘛去了？”

晏師的腳步頓了下，隨即往旁邊走了幾步。沈厭雀想著那處恐怕有障礙，跟著拐了彎。

晏師道：“我借了些銀兩，送他去私塾了。”

“借錢？”沈厭雀以為自己聽錯了。

自打認識，晏師在他印象中一直是大富大貴像，出行的馬車比春風曉的還要華貴，散千金連眉頭也不必皺，哪能想到，他曾經拮據到連晏清的學費都需要借。

“真借？”

“嗯。”

沈厭雀心中悶得生疼。南嘉的私塾他多少有耳聞，學費高，且不收寒門士子。錢的事小，借一借，日子好了還上就是了。但門檻卻不是輕易能邁過去的......沈厭雀想象不到晏師為了晏清上私塾求人的樣子。

他怎麽可以求人。

他忍不住問：“辛苦嗎？我是指，你找誰要的舉薦？”

晏師：“城門的王員外。”

沈厭雀不說話了。王員外前年過世，生前劣跡斑斑，出了名的狗眼看人低。辛苦或是不辛苦，答案晏師沒說，但他已經猜到了。

黑暗中，晏師應該看見了他的難過，輕聲道：“都過去了。”

再後來的事，沈厭雀也都知道。西來意建了問柳書院，打破了陳規，不止寒門士子，甚至於女學生也是收的。妮子還去問柳書院上過一兩年學。劉大娘並不反對，只是妮子自己不爭氣，“之乎者也”聽不進去便跑了回來，怎麽打也不肯回去。

問完一番話，沈厭雀心裏並不好受。仔細想來，雖然他知道晏師和晏清兩兄弟是流亡到南嘉，但相識之時，兩人都已脫胎換骨，他怎麽也想象不到這兩兄弟會有另一幅模樣。

“清子那會兒八歲吧？”

“嗯。”

沈厭雀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有些苦澀：“乖麽？上學堂鬧不鬧？”

“他從小就比一般孩子懂事，不哭不鬧。但頭天去私塾，也不太適應。”晏師的聲音有淺淺的笑意，“他心疼那些銀兩，課聽到一半就跑了回來，氣壞了夫子。”

沈厭雀停住腳步，伸手攥住了晏師的袖子：“後來呢？”

“我不懂怎麽帶孩子，”晏師也停了下來，頓了一會兒，道，“我買了道鎖，把院門鎖上了，他進不來，就只好哭著回了私塾。”

沈厭雀又氣又笑：“你這何止是不會，簡直鐵石心腸！”

他一想到小天才可憐兮兮在戲班門口哭，嗓子啞了也沒人應他，只好蹣跚著小腳丫離開，那情景實在太惹人憐愛。做哥哥的看到這情形，無異於心頭被剜了塊肉吧？

沈厭雀攥緊了衣袖，道：“還好是你，南嘉才沒有錯過一個晏清。”

晏師低低笑了一聲。

沈厭雀順著那袖子走了一步，握了握晏師的手腕，皺起了眉頭：“你怎麽凍成棍子了？冷怎麽不說？”

“沈涉。”晏師的聲音忽然變了，“松手。”

沈厭雀楞了下，繼而寒毛爬了起來。

這硬梆梆的，好像不是晏師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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