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與她對視。眼前的目標失去了威脅力，它似乎立即放松下來，也不想多耗費力氣把她趕走。

伊琳走到它近前，伸出手朝它靠近。她的手微微顫抖，卻不是因為寒冷。她曾經見過這條龍張口吞下一個人。只要它動一動，她也許連屍體也不會剩下。可現在紅龍只是用空洞疲憊的眼神望著她，很慢地呼吸著。

她的指尖觸到了堅硬平滑的龍的鱗片，它們像無數排布整齊的盾牌，從深處散發出熱量。鱗片下滲出來的暗色的血混雜著雨水往下淌，染紅了亭子的地面和橡樹下的草葉。

“醒醒，卡爾。”伊琳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水從頭發裏流進她的眼睛，又迅速地滴落下去。她已經習慣了卡爾用人形呆在她身邊，差不多忘記了這條龍原本的樣子。

紅龍張了張嘴，似乎發出了一聲嘆息，然後重新閉上眼睛，除此之外對她的觸碰再沒有任何反應。

“醒醒，”她說，將整個手掌輕輕覆蓋在它的鱗片上，“卡爾格雷戈，快醒醒。”

但是紅龍沒有動靜。它似乎已經完全耗盡了能量，周身的溫度以她可以感覺到的速度消退下去，變得像一塊冬日北風中的巖石那樣寒冷。

“不。你不可能……快醒過來！”她喊道，心臟狠狠地縮緊了，也變得像巖石那樣冷，“卡爾，卡爾！看著我！”

有那麽一瞬間她寧願這條龍跳起來用火焰燒掉整個世界。

伊琳兩步跨出去抽出插在地裏的紅龍之牙，又撲回來，用雙手舉著刺進紅龍兩眼中間的地方。

“醒過來，聽見了嗎？你的誓言呢？我命令你……我請求你……”她不停地說，“快回來，回來！我不會走的，你這條傻龍，我哪兒也不去。我發過誓……”

鱗片被刀刃穿透了，但只有很少的血流出來。紅龍依舊一聲不響，一動不動。

不應該是這樣的。卡爾會第一時間響應她的召喚，睜開眼睛趕回她身邊來。他會激怒她，逗笑她，用那雙明亮的金色眼睛帶著探究而誠實的神色長久地註視她，以超乎尋常的火從最深處點燃她的靈魂。

然而現在她能感知到紅龍體內生命的熄滅，同時自己似乎也隨著它一同死去了。即使在落進海裏離自己的死亡只差一步時她也從未如此絕望過。

她的手一松，匕首帶著暗紅的龍血墜落下去，叮一聲落在地上。她坐下來，望著坡下的士兵。他們在指揮官的命令下開始爬上山坡來。

她已經不在意了。叛黨，軍隊，戰爭和皇位，這些東西全壓縮成一個個單薄的詞，蒼白而遙遠地漂浮著。

“知道嗎，我從沒真正生過你的氣，”她極小聲地說，“但是現在我生氣了。為什麽你從來都……從來都學不會變得聰明些？……不過我也生自己的氣。我犯過錯誤，很多很多次錯誤。誰沒有過呢？我是公主，陛下的長女，他們總會原諒我。可是我救不了你……只有你，只有你沒辦法原諒我了……”

她失去那一束火種了。它消逝了，在空氣中散盡了，再也找不回來，從此之後也再不會有相同的顏色映在她眼睛裏了。

她很冷，所以把身子蜷縮成一團，肩膀和腦袋倚靠著龍鱗。

隨後只過了不到一秒，她就彈跳起來，抓著龍腦袋上嶙峋的角拼命搖晃。

“給我睜開眼睛，卡爾！”她感到自己的心臟滿懷希望地搏動，血液也重新流動起來了，而且呼呼地往頭頂上沖，“醒過來，回到我身邊來，聽到了沒有！”

她聽見了。從龍體內傳來的心跳聲緩慢然而有力，再清晰不過。那心跳不止一聲，並不是她的幻覺。

小公主

紅龍的眼皮擡了擡。

出於慣性她仍用力向前搖晃著龍，卻覺得手中的龍角忽然消失，整個人失去平衡撲倒了，然後摔在一個人身上。

“早安，伊琳。你吃過了嗎？”卡爾困倦地半睜開眼睛。他趴在地上，衣服看起來破舊了不少，還往外滲著水。

“卡爾……你還好嗎？”她爬起來，湊近去看他的臉，又並不敢太近，以為自己在做夢。

“我餓死了……”

“不許提死。”

“哦。”

她的心口之下的地方翻騰著，有好幾種不同的感覺交織在一起。她張了張嘴，想要笑出來，又想要朝他大喊大叫，卻只覺得眼前模糊了。

“你真的沒事了嗎？”她問，“你……”

“我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他翻了個身仰面躺著，望著透明的玻璃圓頂，“我夢見了過去的事，還有一些……不屬於我的過去的事。讓我想想……我打了一場仗，殺了……燒死了好些人。我還夢見了你。”

“我就在這兒。”

“你應該離得遠遠的。”他說，“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擔心你會因為我受傷。”

“那不是你的錯。而且……匕首在我手裏呢，你敢亂來我就砍了你。”

“啊，”卡爾笑了，“那天晚上你可不是這麽說的。”

“閉上你的嘴。”她感覺自己的臉又紅了，“能站起來嗎？”

“不能……現在我只想躺著。”但他用手肘支撐起自己的上半身坐起來，“這雨可真大。話又說回來，我怎麽會在這兒的？”

“你什麽都不記得了？但是你一點也不驚訝看見我。”

“你知道的，”他說，“除了你身邊，我哪兒也不會去。”

卡爾說這話時眼睛一直看著她，神色疲倦而安然。他回來了。

伊琳緊繃的心終於放松下來，卻又感到一陣酸楚。她拿雙臂環住他的脖子，把他緊緊按向自己。

“啊，”卡爾嘆息一聲，把臉埋在她的發間深深吸氣，“能回來真好。”

“我還以為你死了。”她小聲說。

“能殺死我的唯一的武器在你手裏呢，公主殿下。”他撫摸著她的後背。

“是啊，我犯傻了。”

“你對著我笑過，哭過，發過怒，還犯過傻。這樣一來，”卡爾在她耳邊笑了，“我算是看到了全部的你了——啊，可能還差一點兒。”

伊琳拍掉那只滑進她裙擺裏去的手。“事情還沒有結束！”

“還沒有結束。”卡爾同意道，“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行嗎？如果，我是說如果，下次我再失控……拿著那把匕首，紅龍之牙，殺死我。”

公主抽了口氣。“想都別想。”她拼命搖頭。

“你必須這麽做。”他說，“我不會真的死去，你知道的。要讓我徹底擺脫掉那個該死的咒語，只能這麽做。”

“盧克裏奧會解除咒語。他保證過的。”

“到現在還沒有。”他說，“我會告訴你怎樣送走我，好嗎？我還會回來的。不需要幾年——”

“幾年？不，你就呆在我身邊，哪兒也不能去。我不允許。”

“你召喚我是為了什麽，伊琳？”

為了權力和力量。但現在那些詞離自己如此遙遠，而卡爾卻是真切的，觸手可及的。

她抓緊了卡爾的領子。

“我要的是你的幫助，”她狠狠地說，“我不會拿你交換任何東西。那是背叛，是違背誓言的。”

“可是我現在一丁點力氣也沒有。與此同時，你的那些士兵們，他們就在底下，隨時都會上來。瞧，你跟惡龍共謀的秘密就要被人發現了。我剛才是不是撞在皇宮裏了？……他們不會原諒我的，對不對？而其他人……又會怎麽看待你呢？”

卡爾捧住她的臉，異常冷靜地同她對視：“這不是背叛，這是……這是我自願的。這是對我的解放，也是對你的報答。我還沒能真正地報答過你，不是嗎？‘屠龍者’伊琳公主，往後他們會這麽叫你。只是花費我永恒的生命裏的一小段時間，非常劃算，經濟又實惠……因此呢，”他說，用溫熱的手指抹了抹她的臉頰，“好啦，別哭了，小公主。”

伊琳任由眼淚掉下來，抓過身邊墜地的匕首。“簡直傻透了。”她說，“給我躺下。”

“我覺得我變回原形的話會更富有戲劇效果一點。”

“別啰嗦。”

卡爾於是又順從地倒下去了，不再說話。

“你以為……”她說，感覺到更多的淚水抑制不住地從眼眶滑落出來，“你以為我會聽你的嗎？這主意爛透了。你毫無廉恥地跑來接近我，現在卻又想要離開我，丟下我；想讓我悔恨用你的生命換回自己的榮譽。你甘心嗎？你以為我會允許嗎？你想要當拯救我的英雄，可我難道不想救你嗎？”

公主咬緊牙，在手心裏劃出一個很深的十字。鮮紅的凡人之血從傷口裏滲出來。尖銳強烈的疼痛反倒使她覺得暢快。

卡爾正訝異地擡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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