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石卵頂在手指尖上轉動它，目不轉睛地看著它在日光底下飛快地變幻顏色。

老黑龍護著那顆石卵，把他趕下山去了。他會這麽容易被打敗嗎？當然不，所以他走時把石卵也偷偷帶了出來。

只過了兩天，新生的藍龍就在他最沒有防備的時候爬出殼來了。

卡爾從路邊跳到樹叢裏，用人類的雙手從背囊裏倒出一大把破碎的卵殼和顏色詭異的粘液，舉起中間四條細腿一雙皮翼翅膀的藍龍——隨後立刻意識到這個東西不能吃，而且還會跟他搶吃的。

老黑龍給卡爾起了一個很長的名字，因為出殼的新龍第一眼見到的人有資格命名。因此很自然地，卡爾也擁有了給新生的藍龍命名的權利。

“我想試試人類的命名法，”他自言自語，“出生地……之類的。我記得這個村子是叫舒……”

還沒說完那句話，他就被銀白頭發的老太太拎著耳朵拽回山上去了。

“這是你的兄弟，不是玩具。”老黑龍比昂柯莎教訓他。但即使是她也對這樣隨便的命名沒有辦法。命名權就是命名權。

外甥。他在心裏糾正道。差了一輩呢。

與此同時蜥蜴一樣大小的藍龍舒納維爾從地上爬過，周身顏色一變，從空氣裏消失了。

“唔，”老黑龍睜大了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這倒是新鮮事。”

然後她縮了縮脖子，爪子一揮把什麽東西扇飛了出去。

“昨日重演，”老黑龍仔細打量自己被牙齒刮蹭出劃痕的鱗片，“一點也不新鮮。”

紅龍朝她笑了，露出兩排牙齒。

他暗地裏試了很久自己的火焰能不能變得透明。不能，他最多噴出一串歪扭的煙圈。老黑龍對此嗤之以鼻。

老黑龍從未和他們講過上一輩的紅龍和藍龍是怎麽被殺死的。她只說要離人類遠一些，再遠一些。

但卡爾喜歡人。這片大陸上龍只有三條，人卻有無數。老比昂柯莎和舒納維爾是他的家人，他卻可以有無數朋友。

他把老黑龍的警告置之腦後，有一天甚至忍不住響應了一聲召喚。

那之後的夢就變了。一些變成了模糊的片段，不屬於他，卻仍舊使他覺得感同身受，清晰如昨日。而另一些則像破碎的的玻璃，折射出一些似曾相識的光。

在那些不屬於他的模糊片段裏，他從出生開始就是個人類。一個貴族家的長子，挺拔強壯，前途光明。

他在那些片段裏流連於宮殿與庭園，劇場和舞會，啜飲美酒，同時懷裏擁著不同的女人。直到他弟弟的死訊從國境線另一邊傳來。

是的，在這個夢裏他有個弟弟。舒納維爾就像他的兄弟一樣，但從不會那樣安靜地坐下來讀書。

他的弟弟長得很像……像誰呢？也許就像夢裏的他自己，但在這個夢裏他不知為何總會避開一切鏡子。

然後他沖進皇宮，走上大殿。皇位上坐著的是一個老人，幹瘦的軀體縮在潔白的狐皮裏，膝蓋邊則站著一個很小的紅頭發女孩。她只有四五歲，有一雙和老皇帝一樣的綠眼睛，不過要澄澈得多，像初夏時濃蔭下的泉水。

每一次，每一次他的夢境進入這裏時，他就好像不再是他自己了——卻又重新成了他自己。

他不再關心從自己口中說出的話是什麽意思，只望著那個紅頭發的女孩。他在哪兒見過她？

不知為何他確信這女孩知道自己原本的名字。他確信他們之間還有未盡之事。他曾經看著那雙綠眼睛答應過某件事，同時也期待著某件事的發生。但他睡得太久，已經忘記了。

“救救我。”他說。這不對，他本應該發誓要保護她的，為什麽卻反過來求救呢？

所以他又說：“快跑。”

那女孩歪著頭認真聽著他口中說出來的慷慨陳詞，卻對他想要說的話毫無反應。

她忘記他了嗎，還是根本就不認識他？可這畢竟是個脫離了他控制的夢。

再接下來他轉身快步離去，轉過頭的那一刻他已經忘了女孩的面容。

他忽然站在了一間地下室裏。面前的黑袍男人少了右臂，袖子空蕩蕩的，他把臉藏在兜帽下。

“您該休息了，公爵大人。”黑袍人說。

睡吧，睡吧。兩把伐木斧敲碎了寶石。

那聲音的主人就站在他面前。

“不，”他覺得憤怒，卻不知道這憤怒是屬於誰的，“不要命令我，先生。我不想休息。我怎麽能睡得著？”

睡吧。你獨自一人。

但面前的黑袍人張開嘴，說的卻是另外一句話。

“假如我說您可以戰勝死亡呢？”

他頭痛欲裂，無聲地嘶吼起來。死亡這個詞當中冷酷的含義使他想起了些什麽。

睡吧，睡吧。那聲音又說。時間未到。

卡爾決定服從。他放棄了掙紮，繼續沈睡。

MEMENTO MORI

紅龍在半空中一擺身體，用翅膀將滿天的子彈都揮開了。

伊琳早知道會是這樣。士兵們朝天開槍時她已經從震耳欲聾的槍聲和刺鼻的硝煙裏穿過去了。剛才倒下的魔法師一側臉上血流如註，正捂著被射偏的子彈打掉的半只耳朵哀叫。她來不及理會，揪住另一個離自己最近的魔法師的長袍，把他拖到皇宮庭園的湖邊。

“用水！”她搖晃著魔法師的領子大喊。那魔法師楞了片刻，立即醒悟過來。

兩秒後，就在龍的頭頂上，一團濃密的雨雲成型了。雨水傾潑下來，在午後的朗朗日光中閃耀。

紅龍喉間的火焰還沒來得及往外湧，雨水就澆在它臉上。龍嗆住了，從嘴裏噴出氣味難聞的黑煙。再接著，它龐大的軀體在空中變得僵直，不過片刻便墜落下來。

撞擊在庭園的地面上砸出一個深坑，使他們腳下的大地顫動了。士兵們紛紛朝後躲避，同時仍然舉槍對準它。

“別停下，繼續。”伊琳扔下魔法師，大步走過去。紅龍劇烈晃動身體抖掉落下的水，此時慍怒地睜開眼睛，正對上了分開最前邊的士兵站在它面前的公主的視線。

那一瞬間伊琳以為它馬上就要認出自己來了，但紅龍移開視線，低吼一聲揮起利爪想要朝她撲過來——卻又在她亮出的匕首下退縮了。

他們僵持了片刻，在魔法師們來得及趕來重新禁錮住它之前，紅龍後退兩步，跳起來越過包圍圈，一頭沖進了樹籬圍成的迷宮。

迷宮建築在皇宮後的丘陵上。她可以看見龍沿途沖破樹籬，朝迷宮正中心，丘陵頂端那棵大橡樹下的圓頂亭子跑去——大概是為了避雨。

公主的眼角抽了抽。也許不是她的錯覺，這條龍的確比平時還要聰明些。

“繼續降雨，封閉迷宮，不要讓它逃了。其餘人原地待命。”她命令道，然後快步朝迷宮走去。

“留在這兒，”她對趕到自己身邊的繆勒森中尉說，“我能解決。”

中尉一臉難以置信：“可是蜥蜴——”

“我需要你留下，”公主加重了語氣，“在這兒傳達我的命令。”

中尉沈默地點點頭，腳跟一轉面對庭園。

伊琳走進迷宮。

迷宮的形狀是規則的，樹籬剛過一人高，恰好可以阻隔視線和交談的聲音。很小的時候她就已經對這座迷宮的所有拐角了如指掌，只要按順序轉向，不消一會兒就能到達中心。但現在倒塌的樹籬阻礙了道路，於是她幹脆提起裙子踩在樹籬上，沿著龍踏過的痕跡前進。

她稍不註意就會一腳踏空，腳下的樹枝也時常哢嚓一聲斷裂下去。路程還沒過半，她的鞋子已經掉了一只，小腿上也滿是傷痕。迷宮上方的烏雲仍在不斷落下雨來。她用手抹掉臉上的水，擡腿繼續往上爬。

紅龍把身體盤繞在橡樹底下，整個頭伸進亭子裏，像是把自己的腦袋裝進了一只鳥籠。它癱倒著一動也不動，眼皮耷拉著，皮膚和鱗片緊貼在骨骼上。

伊琳從最後一段樹籬上跳下來。一截樹枝鉤住了她的裙擺，使她跌倒在浸水的草地裏。她用膝蓋和手肘支撐著站起來，伸手一扯，裙子被撕裂了。

她意識到紅龍聽到動靜已經睜開了眼睛，正警惕地盯著她渾身泥水狼狽不堪的樣子。

伊琳喘了口氣，拂開粘在臉上的濕漉漉的頭發，緩步朝它走去。

“看著我，卡爾格雷戈，”她說，“你不記得我了嗎？”她不知道這個狀態之下的紅龍能否聽懂她的意思，甚至不知道它有沒有在聽。

龍的視線只聚焦在她手中的匕首上。它受著仇恨和憤怒的驅使大肆破壞，又因為恐懼而焦躁不安。

她停下來，把匕首□□地面，空手繼續往前走。

紅龍的眼睛最終還是從匕首上移開了，轉到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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