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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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顫抖著。

“這麽說來是你,”她喃喃地說,“是你暗殺了……”

盧克裏奧沒有說話。他沒有什麽好辯解的。

“你今天來到底是為了什麽?”她質問道,“你作為我舊友的兒子走進來,告訴我的卻是痛苦的真相。我情願自己不知道,我情願自己還把你當成那個聽話乖巧的孩子;是的,你的父母去世之後好長一段時間我都視你若己出。還是這些差使早已經把你變得鐵石心腸,所以專要來羞辱我,折磨我,存心想打擾我們的生活,嗯?你說你不求原諒——原諒?我本就不可能代替我死去的丈夫和兩個兒子原諒你。可以原諒你的人已經死了,他們全都死了。”

他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了仇恨。那是他多麽熟悉的眼睛啊,曾經那樣溫和地笑著看著他,像對待她的親生兒子一樣。

他覺得自己的手在抖,於是握起拳頭。他希望維洛現在在他身邊。

瑪爾塔女士用雙手捂住臉。往事的灰燼重新燃燒起來,把早已冰封的悲痛解凍出來了。

“為什麽,盧克裏奧?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您還活著,”他說,“所以您有資格恨我。我不能再說謊了。”

“你就這麽等不及叫我恨你嗎?”

“您有資格。”他仍只是機械地重覆道。

“從戰爭開始的第一天我就恨他。我勸過他。我勸他不要反抗皇室,後來又勸他至少不要帶著我的柯蒂斯和尼克爾一起上戰場。但他不聽我的,他從不聽我的。他說那是為了家族,為了他死去的弟弟——你的父親。接著他帶走了我的兩個兒子,帶他們上了戰場。他知道自己活不了,我也知道。在那之前他提出如果自己戰敗,就安排人帶我逃走,我本該拒絕的,如果他們戰敗,我會跟他們一起死。但那時我已經又懷孕了……”

“凱茜?”他輕輕地說,甚至並不感到奇怪。那女孩長得就像她的父親和兩個哥哥,只不過臉部的線條更柔和,眼睛的顏色更深。

老婦人擡起頭來時似乎一下子又老了二十歲。

“戰爭殺死了我的丈夫和兒子,那是他們親手發動的戰爭。我不恨你。仇恨太痛苦了。我還有凱茜。為了她,我沒法恨任何人,沒法帶著仇恨活下去。”

盧克裏奧睜大眼睛轉過頭。他已經夠像個孩子了,可不能再像個掉眼淚的孩子。

從這兒可以透過窗子望見樓下的後院。維洛正和凱茜在那兒聊天,跟她一起幫忙收下其他住戶晾曬的衣服,同時把她逗得笑個不停。在這樣短的時間裏她們倆已經成了朋友。

“過來,孩子,陪我坐一會兒。”瑪爾塔女士說。

他低下頭飛快地把眼睛裏的淚水眨掉,拖著他僵硬的右腿走到她身邊的另一張扶手椅裏坐下,放下手杖。

“既然你要說,就告訴我一切。你的腿又是怎麽回事?”

“啊,那是另一個很長的故事了。”他苦笑著沈默了一會兒,才繼續說,“就讓我從……維克多公爵打敗守軍占領南坎普的時候說起吧。”

於是他講起了自己是怎麽被先皇的秘密諭令召到紅楓宮,又是怎麽被命令在擺滿了鏡子的地下室裏立即處死叛軍領袖。

他沒有提到那天傍晚他瞧見的血紅夕陽,那不祥的流血之兆令他記到現在;也沒有提到人們早早逃離了皇都,游蕩在大道的全是邊衣不蔽體的南方難民;更沒有提到他從地下室離開時差一點暈倒,之後的六七年裏一直把自己關在書房當中。

“……我選擇服從皇室。”他說,“我下了手。在鏡子裏我可以看見他坐在書桌前,那時候我已經有兩三年沒見過他了,可是他一點沒變,寫字時偶爾停下來用羽毛筆撓下巴。然後他……倒下去,再也沒有起來……但是很平靜。我不喜歡粗暴的方法。”

曾經的公爵夫人嚴肅地聽著,淚水盈滿眼眶。

“你不肯原諒自己。對不對?”她輕聲說,“你拿真相折磨我,其實是為了折磨你自己。”

盧克裏奧又笑了。

“饒了我吧,我怎麽可能饒恕一個殺人犯,一個殺親者?”他說,“是我下的手,是我殺的人,不論出於什麽理由,事實就是如此。折磨……早些年我經歷過更糟的。”

“向聖光之父祈禱吧,孩子。”瑪爾塔女士勸他,“我一直在祈禱。那些事早已經不會困擾我了。”

“謝謝您,很遺憾我不能。”他朝自己一擺手,“一個三一學會的魔法師永遠只信仰真理。”

“若是如此,又有誰能拯救你的靈魂呢?”

他望著窗外。陰雲籠罩天空,樓下卻傳來女孩子的笑聲,其中一個是維洛,另一個大概是凱茜。

他可以很快地分辨出維洛的聲音,無論她是用軍人的沈毅堅定的語調,還是像現在這樣又輕又快,富於戲劇性變化的調子。她開心時總能把別人也變得開心起來。

“我和您一樣都還有活下去的理由。我相信拯救會降臨的。”盧克裏奧說。

“至少讓我為你祈禱。”老婦人說。她伸出兩指,從上到下觸碰自己的前額、雙眼和胸口,然後拉住他的手開始低聲誦念祈禱詞。

盧克裏奧垂下頭,把那雙蒼老的、指節因風濕而有些彎曲的手貼在額上,長久地靜默。

瑪爾塔女士想留他們用晚餐,但被盧克裏奧婉言謝絕了。女主人從樓上對著女孩們喊了一聲,所以當盧克裏奧深鞠一躬告別了她,艱難地獨自走下樓時,她們已經在走廊上等待了。

維洛快步走過來仔細觀察他的表情,用眼神詢問他是不是還好。他微點一下頭。

“凱茜,瞧,這就是盧卡,”於是他的騎士拉著他的手臂鄭重地朝另一個女孩介紹道,“他跟我養的貓叫一個名字。”

“拜托,是你的貓跟我叫一個名字。”他忍不住懷疑她剛剛一直在跟凱茜講貓的事。太荒唐了。

維洛略顯得意地朝他笑了笑。她一定是故意的。

“這是凱茜,瑪爾塔女士的女兒。”她說。

他的堂妹凱特琳娜·瑪爾塔站在較遠些的地方,拘謹而禮貌地打量他。她本該是公爵的女兒,甚至一位公主,居住在寬闊的宮殿裏,而不是平靜的小鎮裏。誰知道呢?命運掌握著所有的牌,永遠不會按常理來出,永遠可以輕易地打敗所有人。

盧克裏奧伸出手,也露出笑容來:“下午好,凱茜。不好意思,現在我要把你的新朋友帶走了。”

“再見,先生。”她也伸手與他握了一下,“祝你們旅途愉快。”

他感到又一陣悲傷,仿佛在這女孩身上看到了他本該成為卻再也沒有機會成為了的樣子。如果他從不知道魔法這種東西,從沒有天賦,從不曾那樣熱切地鉆研它,像凱茜一樣一無所知……

大概是他楞神的時間太久了,維洛在他背上拍了一下,然後擠開他擁抱凱茜。“別擔心,有時間我們還會來看你們的。”她保證道,“下一次我會把我的貓帶來。”

盧克裏奧在心裏翻了個白眼,但還是告訴自己一定要保持微笑。

“知道嗎,你的堂妹,她特別像你,”回到大街上之後維洛說,“害羞又怕生,一熟悉起來話多得連我都吃驚。你們一家是不是都這個樣子?”

這世上大概只有維洛會這麽輕松地同他談論自己的家族了。

“是嗎?我怎麽不記得自己害羞又怕生?”

“我的好先生,你對自己的無知真是令我驚訝。”她又顯出那種戲謔而輕松的笑容來。

他們正走過一處紀念碑廣場,周圍只有暮□□臨後寥寥幾個行人和幾只鴿子。盧克裏奧忽然停在廣場中央,若有所思地望著她。

“怎麽啦?”她回頭問。

“我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他靠近她身邊,擡起不拄手杖的左手撫過她的臉頰,手指伸進她耳後的金色短發裏。

“我不會呼嚕的。”她大概是想起了什麽,下意識地這麽回答。

盧克裏奧笑了。

“對獵犬來說,那不重要。”他說,把她拉近自己,同她額頭相抵。

祈禱吧,他對自己說,青銅鑄的聖象也會傾塌,真理卻不會落下。

耳邊有鴿群一齊扇起翅膀飛向雨雲中去的聲音。

維洛一動不動地任他靠了一會兒,淺色的眼睛盯著他,淺色的睫毛微微抖動。

“記住我說的話,維洛,”他說,確保自己呼出的氣息拂過她的嘴唇,“貓絕不可能像我這樣吻你。”

白隼恰恰就是在那一刻落下來的。它飛快振動著翅膀拍打在他頭頂上,逼他讓開位置,好讓它交差。

他嘆息一聲,不太情願放棄。

騎士用拳頭頂在他胸口上把他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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