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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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靜悄悄的。

“阿荼,你叫我來有什麽事嗎?”

雷世蒼有些奇怪地看著阿荼,妹子把自己叫到後院來做什麽?有什麽事不能當著大家的面說嗎?還非要出來說?

空中樓閣常居之處的後面,是一方池塘,夏日重重疊疊的荷花開得滿滿當當,現下是深秋,荷花都落了,只剩枝幹支棱棱在湖面上,月色清涼,別有一番蕭瑟的美感。

可惜雷世蒼全然不解其意,他的目光落在阿荼的面頰上。

今夜的阿荼有些奇怪。

平時將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裙裝,今日卻露著雙肩,月光照在阿荼的肌膚上,面頰,脖頸,手腕,透著一股帶著冷意的白,偏偏唇色如二月的紅花,於是就帶上了一股艷。

平時的阿荼,讓人想起白雛菊或是出水芙蓉,卻絕不會讓人想起罌粟或時巖薔薇。

可是雷世蒼是看不出來的。

若是他能看出來,也不至於今天白日趙柯都將阿荼等他的事情說出來,他還什麽都沒有察覺,還只是當阿荼是他的妹子。

所以雷世蒼盯住阿荼的臉,遲疑著問,“阿荼,你是病了嗎?”

阿荼微微歪頭去看他,平日裏純真幹凈的動作卻如同夜裏的精怪,帶著一股噬人的魅。

“雷大哥……”

她輕柔地喚著雷世蒼的名字慢慢靠近,淡淡的馨香乘著夜風裹挾身體,雷世蒼心頭莫名躁動,然後又被清涼的味道沖散,他皺眉,後退一步,“阿荼?你怎麽了?”

阿荼一怔,目光中出現一絲迷茫,而後還想再靠前,卻見雷世蒼明白地擺出了拒絕的姿勢。

很多東西他是不懂,但是他本能地察覺到不對勁。

阿荼只好停下腳步,她微微仰頭看他,目光盡是柔情。

“雷大哥,你是當真不知道我的心意嗎?”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她精致的鎖骨,圓潤的肩頭,她雙瞳如水,紅唇微張,仿佛在詢問,又仿佛在……邀吻。

“什麽心意?”

雷世蒼皺眉。

阿荼將手放在衣襟上,素白纖長的手指微微勾住衣襟,令人心頭一動。

“雷大哥,我……”

她話沒有說完,突然顯出了極其痛苦的神色,猛地向後退了一步,按住了太陽穴。

“阿荼?!”雷世蒼大驚,上前一步先搭上阿荼的腕子,卻被躲過。

再擡頭,阿荼又恢覆了原本的樣子。

明明是同一個人,現在的阿荼卻像一束月光般澄澈皎潔。

她飛快地笑了笑,看起來有些慌張有些勉強,快速道:“雷大哥,我、我先回去了。”

她話音未落就往回跑去,純白的紗裙揚起又落下,好像一朵盛開的荼蘼花。

雷世蒼伸著的手還沒有落下。

“阿荼怎麽了?剛剛明明是不舒服的樣子,但是她又害怕什麽?今天的阿荼很奇怪。”

他喃喃著縮回手,有些擔心。

雷世蒼想了想,阿荼要是個男子也就算了,偏偏是個女子,自己也不好多說什麽,阿荼剛剛的神情看起來又十分痛苦,耽擱不得。

雷世蒼沒多想就將這件事直接告訴了吳曉雲。

在聽到阿荼將雷世蒼約出去的時候,吳曉雲眉頭一跳,心道壞了,可是等到雷世蒼將整件事情說完,吳曉雲一開始的擔憂被另一種擔憂取代。

她於是匆匆告別了雷世蒼,前往了阿荼的房間。

雷世蒼撓撓頭,已經到了平日睡覺的時間,但是阿荼的事情說不清,他也沒心思睡下。想了想,索性就坐到了桌邊,拿了一壺酒自飲自斟,一邊喝著,一邊想起中午的一頓大餐,那酒的味道當真是難尋,也不知道洛兄的腦子怎麽長的,竟然能想出這樣的釀法。

想起洛書,就難免想起韶斬,想起總往洛書那邊跑的韶斬。

雷世蒼一下子煩躁了起來。

“哎……”

……

“阿荼,阿荼?”吳曉雲敲敲阿荼的房門。

“嫂子,怎麽了,我睡了。”阿荼的聲音隔著門板聽起來有些模糊不清。

“不用起來了,就是雷大俠說你今天看起來不舒服,讓我來問問。”吳曉雲一邊連忙制止阿荼起身的動作,一邊在心下暗暗疑惑,阿荼的聲音聽起來也沒什麽不同。

“啊,沒什麽……”阿荼的聲音有些慌張。

“阿荼,你跟嫂子說,到底怎麽了?”吳曉雲擔心阿荼想不開,做了什麽傻事,她現在是有內功的人了,江湖上的事情吳曉雲也知道一些,話本裏受了情傷走火入魔的也不在少數,她就是擔心阿荼出了什麽事情自己照顧不上。

她與趙柯患難情深,早就把阿荼當做了自己的親妹子,心裏說不出的焦急。

“嫂子……我好像做了傻事。”

衣衫摩挲的聲音漸近,但是門沒有打開,兩人就隔著一道門的距離,阿荼的聲音悶悶的。

“嫂子,我今晚喝多了,我將雷大哥叫出去,險些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吳曉雲一驚,急地想說些什麽,但是最終發現自己什麽也沒法說。

阿荼是在是用情太深,他們夫妻兩個人,發現的時候已經遲了。

阿荼聲音發啞,第一次吐露心思,“嫂子,你說我可以和雷大哥在一起嗎?”

她有了武功,可以陪他暢游江湖,那她是不是有了那一份資格?

吳曉雲想起韶斬,那雙金瞳,想起雷世蒼看向韶斬眼中的癡戀,不忍說出殘忍真相,也沒法給予阿荼不應該有的希望。

從始至終,雷大俠都將阿荼當自己的妹子。

隨著時間的流逝,阿荼似乎也知道了吳曉雲的意思,笑了一聲,有些黯然。

“嫂子,別勸我了,除非雷大哥當面告訴我,我沒法死心。”

決絕到絕望。

“我在被雷大哥救起來的時候,就覺得這輩子就他了,要是雷大哥不娶我,那我就自己過一輩子也無所謂。”

阿荼說得果斷,吳曉雲口綻蓮花,卻一時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讓嫂子擔心了。”

吳曉雲沈默了片刻,柔聲道:“你是我妹子,說什麽擔心不擔心。”

“要是不舒服就喊我,嫂子就在隔壁。”

無論不舒服的是身子還是心。

阿荼輕輕應了一聲,吳曉雲看向門板,最終心事重重地走遠了。

在一門之隔的房中,阿荼聽著吳曉雲走遠的腳步聲,緩緩地滑到了地上,雪白的裙袂上成片的血跡,就像是在雪地上怒放的紅梅。

她捂著嘴,又是惶恐又是痛苦,死死咬著下唇,卻依舊嗚咽出聲。

……

老話說英雄難過美人關,哪怕是雷世蒼這樣的爽朗漢子,也逃不過深夜的烈酒。

他沒有用內功逼酒,有些醉了。

燭影搖晃間,他看見韶斬走了過來。

方才還在想的人突然出現在了眼前,雷世蒼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還以為是自己喝多了的幻影,直到看見那雙金瞳裏面盛著擔心與怒火,才猛地驚醒。

“阿斬,你怎麽過來了?該睡了。”

他年紀比韶斬大,習慣性地開始嘮叨她的作息,在遇見韶斬之前,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有做老媽子的天賦。

“你也知道是睡覺的時間了?那你在這做什麽呢?嗯?”

韶斬沈著臉看著雷世蒼和桌上的酒壇,雷世蒼莫名心慌,想要解釋,一下子卡殼。

他說什麽?難道要說自己喝醋喝得要灌酒稀釋一下嗎?

這也太……

沒法辯解,就老老實實認錯。

雷世蒼低頭,像個犯了錯的小孩,“沒有下次了。”

韶斬皺眉,坐到他身側,嗅了嗅空氣中混雜的味道,問:“餵,大塊頭,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啊?”

她雖然有點生氣,但是更在意他為什麽心情低落,還有他身上沾染的味道,分明……

韶斬拍開一壇酒,又拿過一只碗,給兩只海碗滿上,“大個子,我陪你喝。”

她不會說什麽安慰的話,從前也沒什麽人需要她輕言細語地安穩,這是她能想出的唯一方法。

韶斬的酒量不錯,實際上,但凡行走江湖的,也沒有哪個酒量太差的,她一仰頭,雷世蒼都來不及阻攔,就眼看著韶斬將一海碗下了肚。

她隨意一擦唇邊的酒漬,還想再去拿,被雷世蒼黑著臉攔下。

“不許喝了,明早宿醉會頭疼。”

語氣有些嚴厲,韶斬倒也不在意,乖乖放下了酒碗,這樣子若是讓江湖上的人看到了,恐怕會將眼睛都瞪出來。

“你心情好點了嗎?”韶斬睜著金瞳看他,像只貓兒。看著這雙眼睛,雷世蒼什麽焦躁怒氣都沒了。

真是……

他嘆了口氣,又忍不住笑了出來,“韶女俠,小的心情好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韶斬歪歪頭,“你不睡嗎?”

雷世蒼搖頭,將今晚的事情說了一遍,而後道:“阿荼現在不知道怎麽了,我放心不下。”

要說雷世蒼不懂情愛,韶斬又怎麽懂,她一開始便聽得有些不舒服,但是等到雷世蒼說到阿荼身體的異樣情況時,韶斬又坐直了身體。

她與阿荼不相識,加上她本來的性子,說是擔心阿荼一時難當本就不可能,但是她擔心吳曉雲。

她喜歡吳大姐,她擔心吳大姐會擔心。

於是韶斬也幹脆坐到雷世蒼身邊,等起人來。

不多時,吳曉雲回來,見到韶斬楞了一下,韶斬看吳曉雲滿面愁容,連忙問道:“姐,你沒事吧?”

“我哪有什麽事。”吳曉雲楞了一下,反應過來,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看韶斬的反應,竟然像是雷世蒼已經把事情都說了。

這傻大俠啊,怎麽什麽都往外說。

韶斬看著吳曉雲眉間的愁色,給她倒了一碗酒,“喝酒。”

自己倒是沒喝,只是抱著酒壇認真看著她。

小孩怎麽這麽乖呢。

吳曉雲看著韶斬,感覺心都要化了。想起阿荼對雷世蒼的情意,吳曉雲又頭疼起來。

之前也還有希望,但是現在這兩人分明已經互生情意,就差最後的一步,怎麽能插、進去。

不管是對誰,都不好。

她得想法子把阿荼拉出來。

吳曉雲心裏裝著事,將阿荼的心思和未說完的話隱去,只說阿荼喝多了,然後催著兩人回房休息。

回去路上,一直一言不發的韶斬突然開口道:“姐剛剛有事情沒說。”

“你說剛剛去見了阿荼,但是你身上沾著的味道不是阿荼的,是尋樂香。”

尋樂香,催·情也。

雷世蒼一驚,慌忙解釋道:“我沒有去那些地方!”

無論如何這種事情都不能阿斬誤會!

韶斬不在意地點頭,而後又嚴肅了神情:“知道,你要是去了青樓,身上的味道不會只有這麽淡,況且青樓用的香多是纏情。你既然說剛剛只見了阿荼,所以只有可能是阿荼身上沾著的。”

說到這裏,韶斬沈默了。

她被師父教著識遍萬香,對萬物的味道了如指掌,有些事情雷世蒼不知道,她卻是知道的。

纏情催動男女情·欲,尋樂只讓男人動情。

因此,尋樂多用於暗算。

“阿荼可能是被暗算了。”

“有人想動你。”

韶斬的臉上一片肅殺。

她見過很多骯臟的事情,但是相信雷世蒼的眼睛。

雷世蒼說阿荼天真純潔,那她就是一塵不染的,所以阿荼是被暗算了,目標便是差點與她接觸的雷世蒼。

雷世蒼驀然想起自己面對阿荼時莫名的躁動,一把拉起了自己的衣襟。

清涼的草藥香。

“雷兄來來來,我徒兒煉了一種清神散,給你衣服上也熏點。”洛書笑意盈盈地招手,眉眼間的自豪毫不掩飾。

“洛兄,這有什麽用處?”雷世蒼好奇地將外衣脫下來遞過去。

“清神散嘛,自然是保持頭腦清明的,休息時記得脫啊~”

雷世蒼渾身一寒。

他修煉的本就是至剛至陽的功法,對這種香格外敏感,若是沒有這衣襟的藥,他今晚豈不是……

“遭了!阿荼現在會不會有危險?我得把這件事告訴吳妹子!”雷世蒼一急,然後突然頓住了腳步。

韶斬奇怪:“怎麽了?”

雷世蒼沈著臉搖頭,“不能說。空中樓閣的釘子還沒有找出來。”他將一月前用於演出的桿子斷裂的事情說給阿荼。

“既然現在是沖著我來的,此計不成,下一次肯定會再動手,與其打草驚蛇,不知道他下一次會對誰動手,不如我來。”

韶斬抿了抿唇。

“你說吳妹子為什麽要瞞著我?”雷世蒼想起韶斬的話有些茫然。

韶斬搖頭解釋道,“味道淡,姐聞不出來,阿荼是被暗算了,也不知道。”

“我說的姐有事沒說,是阿荼找你的原因。”

韶斬目露困惑。

明明不知道阿荼找大塊頭的原因,為什麽心裏還這麽難受呢?

雷世蒼撓了撓頭,道:“吳妹子知道輕重,既然沒說,那應該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

韶斬也沒想明白,點點頭,想幹脆明天問洛洛弟弟。

“對了,”雷世蒼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吧你怎麽知道我沒有回去睡?”

他們又不是睡一個房間,往日韶斬都應該睡了才對。

韶斬眨了眨金色的眼睛,“因為沒聽見你回來的腳步聲。”

雷世蒼了然地點點頭,轉過了話題。

韶斬悄悄送了一口氣,剛剛還如常的臉頰突然籠上一層薄紅。

……

醉仙樓的每個早上都非常熱鬧,洛晴已經習以為常,每次推開大門讓陽光照進來,就會有說不出的滿足。

——要是沒有某兩個家夥就更好了。

王懿和楊邇,竟然好似自從昨天就幹脆沒有回去!

兩人明明白白地處於排隊的一二位,楊邇看見洛晴的時候眼睛都亮了,好像犯了錯被主人扔在門口的小狗,聽見門響,嗚咽討好地搖著尾巴湊過來。

洛晴回頭進門,楊邇焦急地想上前,被隨後來的小二笑著攔住。

“請您往這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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