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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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乘雲去,至上九重霄。

眾人甚至都沒有看清洛書的動作,只覺眼前似是掠過了一朵青色的雲。

“砰、砰!”

洛書一手一個將人接在了懷裏,足尖在桿子上借力一點,隨之斜斜地飛了出去,那原本向著臺下眾人倒去的桿子被改變了平衡,平平地落到了空無一人的臺子上。

桿子撞地,轟然作響的剎那,洛書也就落到了地上。

他微蹲卸力,順勢將兩人放了下來。

直到這時,遠程跟隨的二零八八才緩緩松了口氣,並打消了消耗能源光速傳遞的可怕念頭。

【宿主……】二零八八臉色沈沈,好聽的聲音竟然硬生生地帶上了久違的機械音。

洛書縮了縮腦袋,不由得想起那天被撓癢癢的手腕,驚恐地打了個哆嗦。

雖然這幾天二零八八精細地給他養著身子,但是前面強行進階到底還是留下了後遺癥,比如說暫時性的貧血。用毒用蠱用暗器這些都沒問題,但是劇烈運動簡直是在找不舒服。

他一想起自己三個月的零食,感覺發暈的腦袋更暈了,發軟的腿更軟了,眼前一黑,仿佛能看見未來三個月份的甜食離自己而去……

洛書認命地等著二零八八的最終“裁決”,但是二零八八卻久久沒有發聲,最終卻是等來了一句壓抑的“下不為例”。

還能怎麽辦呢?二零八八苦笑。

難道要他讓洛書看著兩個人死在自己面前,明明有能力救卻明哲保身,以至後悔終身嗎?

這不是洛書的錯,是他的錯。

如果他沒有被莫名其妙的情緒困擾,不是留在醉仙樓而是跟在洛書身邊,不是只讓這幾個護衛跟著,那就不必讓洛書上去救人。

這件事必須要解決。

就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那病毒在數據中不受控制地四處蔓延,已經觸碰到了二零八八的底線。

【連接主系統——】

【系統二零八八,申請回程檢修。】

【留言已接收,請耐心等待。】

……

洛書心口一悸,在腦海中試探地問:“小八?”

【宿主,有什麽事嗎?】

二零八八的聲音一如往常的清冷克制,洛書卻依舊莫名心慌。

不對勁,小八有哪裏不對勁。

洛書已經忘了身邊還有兩個驚魂未定、連連感謝的表演者,有些擔心煩躁地拿了一根麥芽糖,放在嘴裏慢慢地磨。

‘……小八。’洛書遲疑地喚了一聲,卻再不知道該說什麽。

二零八八輕聲【嗯】了一聲,兩人之前就冷了下來,誰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啊——!

洛書將麥芽糖咬碎,全部吞了下去,甜甜的麥芽糖沒有像以往一樣令他心情好起來,洛書有些焦躁地曲起食指敲了敲自己的額頭,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不知所措。

因為修煉琴音幻境的原因,洛書對情緒的變化極為敏感,他能感受到小八現在的心情不太好,可是……

洛書的動作僵住了。

等等。

他剛剛、感受到了、小八的、心情?!

……

黃不知沒想到練了這麽久的老夥計有一天竟然會斷,幸好有恩人相助,否則他和蕓娘哪怕不交待在這裏,下半輩子恐怕也不能再上桿子了。

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若是再不能上桿子,那還不如死了痛快。

況且,那桿子看著輕盈,實則是由黑鐵木和精鐵所制,若是臺下的客人被砸到,非死即傷,出了人命,那他們的班子就待不下去了。

千恩萬謝,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感謝這位恩人。

尤其是等到安全了仰頭再看,這位俠士一身衣飾看著簡單,但是以他行走江湖多年的經驗來看,這一聲的行頭怕是把他賣了也抵不上。

再向上看,方才只覺恩人動作飄逸若仙,將他們放下時的動作又輕柔無比,以為是某位年長俠士,卻不料竟然這般小,看著竟然還未曾及冠。只是這周身氣勢將人的目光全然吸引,反而讓人看過去的第一眼,看見的反而不是容貌。

這……

黃不知與蕓娘對視一眼,具是從對方眼中看出了驚愕與敬佩。

修煉以駐顏,雖然在武林中被大眾所知,但是在市井之間卻僅僅是傳言,因而兩人看見洛書的第一反應,是這是一個武學天才,而不是這是個內功練到極致的老爺爺。

但是這年齡也與他們沒關系,不論恩人年歲如何、容貌如何、家境如何,對方到底都救了他們。他們這些討生活的江湖人最重義氣,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便是當牛做馬,也要報答這一份恩情。

然而兩人的報恩之路在一開始就碰到了釘子。

因為,他們的恩人,好像一直在走神……

老實說,黃不知根本不想把滿目淡然的恩人,和發呆這種毀人設的事情聯系到一起,但是在恩人一面無視著他們,一面往嘴裏放了一根麥芽糖的時候,黃不知不得不認清了現實。

果然還是個孩子呀。

所以就在洛書好容易想起還有人在看著他時,就對上了兩雙充滿慈愛的眼睛。

???什麽情況?

真齡已經上百歲的洛書滿臉懵逼,被看得毛骨悚然。

“恩人,”黃不知見洛書終於回過神來,又是驚喜又是感激道:“在下黃不知,這是拙荊蕓娘,恩人的大恩大德,無以為報,我們……”

“沒事,順手罷了。”洛書連忙打斷,本來他就是看這一個雜耍班的人順眼,才順手一助,他們討生活也不容易,自己又不缺什麽,用不上什麽報酬。況且自己剛剛就當著兩個陌生人的面,發了這麽長時間的呆,饒是以洛書的臉皮,也想找個地縫鉆進去,現在拉著月憐和龍宇就想走,頗有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洛書:我高冷的形象!

二徒弟:恕我直言,老頭子,自從你搶了我的烤肉,還一邊吃一邊說手藝沒有大師兄手藝好

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你沒有什麽形象了。

“恩人,恩人!”

黃不知見洛書要走,連忙上前兩步。恩人不求回報,他們可不能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哪怕恩人把名字留下來也是好的。

兩人的目光澄澈又懇切,好像全然不曾發現洛書剛剛的發呆,洛書的尷尬就漸漸淡了,有些無奈和局促,“我是洛書,河圖洛書的洛書。”

洛書想了想,又補充道:“是你們先幫我拿回的錢袋,我才出手的,所以咱們兩清了。”

說完洛書就往人群中一擠,看不見了。

黃不知和蕓娘相視苦笑,那配合表演“胸口碎大石”的女子過來拍了拍兩人的肩膀,“人家既然不想多透露消息,就不要過多打探,總歸是在這承陽城,總有一日能碰見。”

黃不知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一直沒有開口的蕓娘突然道:“若是沒有恩人,恐怕我們的班子要出大亂子。可是這桿子是上好的精鐵,外面包裹著黑鐵木所制,每次上場前都會檢查,又怎麽會斷?”

女子的臉色嚴肅了起來,“這便是我要找你們的第二件事了。”

“近來,那城中進了一家新的班子,你們可知道?”

***

“小洛小憐!這裏還有演雜耍的!”龍宇興奮的扯了扯洛書的衣角,指向前方。

洛書定睛一看,那裏果然也有一團人,不時發出陣陣喝彩聲。

方才那名為空中樓閣的班子,因為出了事故也只好先暫停表演,可是三人都沒有看夠,這下子倒是解了渴。

洛書於是便被興致勃勃的龍宇,和微笑默認的月憐帶進了人群中。

這家班子不比前面的一家熱鬧,但是臺子卻是要華美許多。那撐起涼棚的柱子根根雕琢精美,那練雜耍的臺子上沒有丁點塵灰,就連那在空中勾著綢緞作出各種動作的人,身上的衣飾也是精美異常,看上去比平常人間的料子還要好上許多。

奇怪了,這樣好的環境,為何人氣還不如那一家?

洛書仔細一看,便知曉了原因。

這一家的臺子倒是好,但是好看在表面上,那其中表演的人沒有精神氣兒。

就比方說現在這淩空而舞的,是在演嫦娥奔月,一身白衣,長發飄飄,容貌清美,面上的功夫倒是做足了,但是舉止僵硬,就像是在害怕著什麽,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初次上綢緞。還有那表情,木木然然,就像是個木頭。

說白了,就是沒有靈氣。

這來看雜耍就是為了開心,就是為了那驚險過後的峰回路轉,可是這家班子的表演都不能帶來。

原本他的動作還算驚險刺激,加上舞臺的精美,哪怕是靈氣不夠,人氣也不會差到哪裏去,可是有空中樓閣珠玉在前,這家看來就無可無不可了。

月憐少年老成,龍宇本能強悍,哪怕不如洛書分析透徹,也都察覺到了這表演不如上一家好看,便有些意興闌珊。

一直在這裏看的觀眾到還沒有什麽,但是那些從空中樓閣趕過來的觀眾,兩相一對比,也看得不爽利,氣氛並不高漲。

龍宇有些失望地撓了撓頭,商量道:“咱們走?”

月憐點點頭,洛書隨之應和,幾人便向外走去。

就在這時,一聲尖銳的“下一幕”,將三人生生留住了。

月憐純粹是因為被這聲音刺了一下耳朵,但是洛書與龍宇到底都是有內力的人,因而才心中震蕩。

這喊話的人用的是類似佛門獅子吼的功法,內力雄渾,但是對著平民百姓用出這一招,卻又不會傷到人,要求對內力的掌控能力極強。

也就是說,這是一個練家子。

而他剛剛的所作所為,已經觸碰到了武林盟的規法。若是一有不慎,這獅子吼便會用力過猛,將人的耳膜震碎,甚至將五臟六腑一並震碎。

他究竟是因為對自己的控制力有信心,還是……對人命根本不在乎?

洛書輕輕拉了拉自己的小夥伴們,暫且留下來一看。

只是這一看,卻將洛書的肺險些氣炸了。

這一場是後羿射日,一個瘦高的男子走上來,身披鎧甲,大概便是後裔了,他雙目狹長,個子極高,洛書估計至少有一米九五,他給洛書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但是因為隔得太遠,也感受不真切。

再然後,臺子上上來的,是十個孩子。

就是最普通的小孩子,最大不超過九歲,最小大概有六七歲,他們都是穿著一身暗紅色的衣服,包著金黃色的頭巾,在衣服的前襟,用金線繡著一只金烏。

洛書心裏咯噔一聲,拼命祈禱不是自己想的那樣,但是當後裔拉開弓對準孩子們時,洛書絕望地發現,自己的預想成真了。

這些孩子們就是太陽。

他要表演的,就是打上後羿射日偽裝的“飛刀”,或者說是“飛箭”。

那箭一定要準,手一定要穩,力氣一定足要,這樣,才能將箭矢擦著孩子的皮膚射穿衣服,將孩子釘在墻上,就像射穿太陽。

圍觀的人緊張又興奮,因為置身事外,或者深深地相信他們是“專業人士”,所以不會出問題,就帶著一種近乎殘忍興奮,看著滿臺子亂跑的小太陽,和搭箭的後裔。

洛書深吸一口氣,自袖中掏出了一把瓜子仁。

他喜歡吃瓜子,但是懶得嗑,二零八八就徒手給他剝了很多瓜子仁,放在一個個小袋子裏,一天吃一袋。這些是今天的份。

洛書數了十一顆出來,在意識中小心地戳了戳二零八八。

二零八八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沈默了一瞬,又道:“回來再給你剝。”

“真噠!”洛書頓時眉開眼笑。

“嗯。”二零八八輕聲應著,看著洛書彎起的眼睛,習慣地、無奈地、壓抑地,捂住了自己放置內核的地方。

留不得了。

……

洛書將意識從空間裏抽離出來,就看見在經過了前面的鋪墊,氣氛終於達到了高潮,那弓已經被拉滿,那箭頭上寒光一閃而過,那箭,就向著在場中的孩子們射去!

洛書中指與拇指一扣,一顆瓜子向著箭激射!

瓜子打在了箭頭和箭身的交接處,輕微的斷裂聲被眾人的陣陣驚呼聲掩蓋,被註入了內力的瓜子在撞上箭頭的剎那就化為一捧粉,被箭帶起的風吹散。

於是那支箭在射過去時,箭頭沒有如同預料中的一樣插入衣服,而是與箭身斷為兩半。

後裔臉色一僵,臺下的喝倒彩聲音響成一片,他咬咬牙再次掏出一支箭射過去——

還是老樣子。

他扭曲了臉色,臺下的竊竊私語聲,嘲笑聲,與班主氣急敗壞的叫罵聲混成一團,他雙目猩紅,若不是在青天白日之下,竟有些像夜裏食人的妖魔。

再一支!

再一支!!

再一支!!!

一支一支又一支,那箭頭全部掉了下來。

奇恥大辱!!

後裔也顧不得這是在臺上,這些小太陽應該只被射下了九只,他將剩下的箭全部斂了起來,搭在了弓上。

箭筒裏一共有十支箭,他剛剛射出去了五支,因此還剩下五支。

他將這些箭盡數射向了那一群小太陽!

連珠箭!

一箭咬一箭,一箭扣一箭,連珠而射!

被瞄準的孩子兩眼泛紅,已經被嚇得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洛書手一翻,只用一只手,卻打出了五個方向的瓜子,在移動中的箭矢被擊中,然後了無痕跡。

“噠噠噠噠噠”,一連五聲,箭射在了一個孩子身邊,他發現自己沒有事的剎那,再也忍不住驚恐和絕望,再也顧不得他舉動可能帶來的懲罰,放聲大哭起來。

臺子下的人一靜,接著譴責聲就卷向了臺上。

“這還是個孩子?和我家妮兒一樣大……”

“這後裔怎麽回事啊?他射的不準也別拿孩子出氣啊。”

“就是,你看那狠勁兒,想要把那孩子給弄死一樣。”

……

在演出剝離了表面上的 “絕對安全”,這些驚險刺激的活動就變得恐怖起來。

最終,班主氣急敗壞地將人帶下了臺子,連連道歉,但是從他那扭曲的笑容來看,他感到歉意的,不是那受驚的孩子,而是沒有奪得這些客源。

洛書看著地上那一堆箭頭,挑了挑眉,將第十一顆瓜子送到了嘴裏。

彈無虛發,我真是棒棒噠~

洛書照舊表揚了自己一番,然後深深地看了那臺子上的幕布一眼。

在那刺繡精美的幕布後面,隱藏著什麽呢?

看來,今晚上有必要潛進去一次了。

……

經過了這麽一遭,三人都沒了再逛街的心思,便打算回去。聽風樓那邊的聽風者說,蘭空空去找那群不守規矩的偷兒的麻煩去了,洛書也就讓另外的聽風者給他傳了話,先行回去了。

回到醉仙樓一看,發現他們不過是出去了半天,醉仙樓就熱鬧了起來。

一進大廳一打頭,就看見那被祛除了囚蠱的寧恒,正坐在大廳的一角笑著品茶。然後一個頗為眼熟的小兄弟看了他一眼,接著一邊喊著“洛師父來啦”一邊跑上樓去,接著洛書就被百骨知整個貼住了。

“嗷嗷嗷獅虎~我好想你~~~”

百骨知時隔多年(???)再次抱到了親愛的師父,恨不能長在洛書身上,洛書本來想把百骨知從身上撕下來,但是看著他微微發青的眼眶,和掩不住的疲態,心一軟也就隨他去了。蘭追正巧從屋內出來,看見洛書和長在洛書身上的“不知道是哪個師兄”,面具後面的眼眶都紅了,原本打算給寧恒的湯藥被匆匆往桌上一放,保持不住平衡的碗向下倒去,寧恒擡手一翻一吸,那碗就到了手裏。

“師父……”

蘭追前一秒還是殺伐氣勢驚人的暗影閣主,下一秒就成了委屈巴巴的小可憐,中間毫無過度的切換,看得寧恒差點晚節不保,把本可以輕松接住的湯藥打翻。

洛書一看,這還了得,連忙順順毛,摸摸這個,擼擼那個,人還沒安慰過來,方尚清就雙眼通紅地下了樓。

洛書:不是,小清清,你是怎麽回事?!別告訴我你也要抱抱???

小清清果然沒有崩人設,而是轉到了蘭追面前,用力地抱住了蘭追,然後更加用力地拍了拍蘭追的背。

說客氣太見外,一切都融在了這一抱一拍裏。

蘭追僵了一下身子,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睛,然後看見了站在後面的龍韜,有些遲疑地小聲道:“大、大師兄,人不是我救的,是右護法蘭刃。”

方尚清當然知道,但是若沒有蘭追的囑托,蘭刃又怎麽會認出龍韜,又將他救出來。

到底是放在了心上。

洛書看著兩人,眉眼柔和。

方尚清笑著搖搖頭,沒有回答,而是轉而低聲道,“不過若是你要把龍兄娶回暗影閣,怕是前路艱辛。”

蘭追滿臉懵逼,“什麽娶回去?娶誰?”

方尚清奇怪道:“暗影閣救人的規矩……?”

蘭追仔細想了想,搖頭:“規矩?”

“不是救人只救暗影閣中人,或是暗影閣的閣主夫人?”

行走江湖最重規矩,特別是這種大型的門派組織,照理說,他們發現龍韜之後,應該是暗暗提醒他,而不會直接將人救回去。

蘭追又是茫然片刻,看著龍韜,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去,將蘭刃叫過來。”

“暗影閣的規矩,所救之人還包括暗影閣中人的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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