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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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怎麽又繞回來了,”許煦東拉西扯了一圈,像對老友長兄那般,傾訴了少女時期的心事,狀似風輕雲淡,可是對方一句話,便又撥回了暧昧的時針。

想裝糊塗卻沒成功,她有些不知所措,不時張望著醫院大門口,希望媽媽燉完排骨回來把她帶走。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叢曉磊的心漸漸地沈下去了,所以是不是,這並不是一個很好的時機,自己對於許煦而言,終歸只是一個朋友而已,甚至不如她的高中大學同學親密。

他退了一步,繼續開口,“那你討厭我嗎?”

這麽問出口的時候,他都自覺有點矯情,但話已至此,還是想確認,只要許煦不是下意識地從心底裏反感她,他有的是耐心和她耗下去。

“怎麽會,”許煦斬釘截鐵。

叢曉磊舒了一口氣,卻又貪心地問下去,“那是不是說,你不討厭,也沒有到喜歡的地步,是嗎?”他覺得自己在清理一個繁瑣病竈的牙齒。

為什麽有人的第一次表白會變成語義理解題,叢曉磊懊惱。

“叢醫生你說的我都接不住了,”許煦嘿嘿地幹笑了兩聲,眼神躲閃,“你要這樣問的話,我之前也挺喜歡你的。”

“什麽時候?”

“看牙的時候,你帶著口罩,目光溫柔下手狠辣,小弟佩服。”

“那為什麽現在不喜歡了?”

叢曉磊問出來又擔心自己有點咄咄逼人,“我就是和你探討這個話題,你不用有壓力。”

“沒壓力沒壓力,”許煦感覺自己都被問出汗了,明明又羞又窘,卻還是強撐著狀似輕快道,“我就沒往那方向想啊。”

“那你現在可以往那方面想了。”

“可是,可是當小三這事我幹不出來啊……”許煦嗓音都帶上了無奈的尾音,聊崩了聊崩了,這什麽局面,她這下不管不顧要起身離開了。

“等等,等等,我沒明白,”叢曉磊感覺莫名被打上了什麽標簽,見許煦要走,他連忙伸手去拽她,抓著外套的下擺就薅過來,只是一個力道控制的不好,許煦直覺得背後一陣大力,她便結結實實地向後摔過去。

尾椎狠狠地磕在了椅子上,連同後腦勺也撞上了叢曉磊腦門。

這下許煦真要飆淚了,她左手摸著後腦勺,右手抹著眼淚,連聲求饒,“大哥,大哥,有話好好說。”

叢曉磊氣極反笑,場面超出他的預想,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你剛說什麽?什麽小三?”

“就你不是有女朋友的麽?我都看見好幾回了。”許煦坦言。

我有女朋友?叢曉磊一頓,誰?何翹楚?

“你誤會了,那是我同學。”

“你看,我都沒說是誰,你都能對上去。”許煦扶著自己的腰,實在是不好意思扶著尾椎骨,艱難地站起來,“叢醫生我真的特感謝你,以後一定好好報答你,那你也不用非要我以身相許吧,這我有點受不住。還有你同學,一看你倆就是一對,你這樣她估計也挺傷心的。”

許煦一口氣說出這麽多話,轉身離開,恨不能瞬間消失在案發現場。

叢曉磊看著她一瘸一拐的背影,突然間就脫了力,明明相隔不過數米遠,卻仿佛隔著層層設防的屏障。

那些輕松的玩笑和調侃,堆堆疊疊,遮掩一個最真實的她。

許煦一口氣提到醫院大樓,終於走到了沒有陽光的地界,她靠著墻壁卸下了盔甲,長嘆一口氣,抹了抹眼角的濕潤。

在遇到許煦之前,叢曉磊的生活簡單得像一杯白開水,上學上班,做研究做手術,他喜歡一成不變盡在掌握,他原以為自己可以一直這樣過下去,結婚生子,從容老去。

可是自從那一個大雨天之後,他的生活陡然間變得忙碌和焦灼,甚至很多時候,有些他把握不了的失控。他談不上哪一種更好,只是有些改變一旦發生,他能堅定和確信的,只有自己的心意。

她未出現,晴空朗日,一旦她來,山雨欲來。

“我好像看到什麽不該看到的?”叢曉磊聞聲回頭,顏琳抱著一沓資料從旁邊笑著踱出。

“別擔心,我沒聽見多少,”顏琳難得看叢曉磊吃癟,好興致地坐過來,“怎麽了,表白小姑娘失敗了?”

“你不是都看到了,”叢曉磊悶悶。

顏琳吃吃的笑著,“許煦現在的生活焦頭爛額的,你這個時機表白,不是給人添堵麽?”

是麽?叢曉磊沮喪,“我是想照顧她。”

“你剛剛怎麽不說?”

“說不出口。”

……顏琳沒忍住笑出聲,“也沒事,你用實際行動證明吧,好女怕纏郎。”

我纏?叢曉磊剛要反駁,顏琳岔開話題,“不過小姑娘說的也是,我怎麽也記得你有個女朋友啊,我之前去你們學校那幾次,也總見你和那個女生,叫……何翹楚是吧。”

叢曉磊覺得自己莫名“被戀愛”了,明明他連何翹楚的手都沒拉過,“我真沒。”

“你有沒有不是靠你說,而是大家都看得到。”

顏琳看得到,許煦也看得到,也許在謝老師和尹少啟他們眼裏,自己和何翹楚就是戀愛關系,他有點後悔自己之前沒有和何翹楚說清楚過。

“你和許煦怎麽認識的,感覺從來沒聽你提起過?”顏琳看他沈默,忍不住八卦,叢曉磊是典型的男生緣好過女生緣那種人,回想起本科那會,她都記不得他和哪個女同學交往過密,就連自己和他的交情,也只是因為畢業前那一次示威。

“很小的時候認識的,那會我12歲,她6歲。”

“你,□□?”顏琳以為怎麽也是中學時代的愛情,沒想到這麽早。

叢曉磊啞然,一下子講不下去了,也是,換誰也無法理解他因為12歲的一個夏天,惦記了這麽多年。

“你接著說,”顏琳看叢曉磊被噎住的樣子就好笑。

“我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喜歡上她的,也說不清楚,就是這麽多年,一直惦記著她,開始幾年還想著能不能見到她,這幾年連念頭都淡了,可是她突然就出現了。”

出現在同一個夏天,同一個大雨滂沱,讓他也輕信了天時地利的迷信。

顏琳總歸不是沒談過戀愛的楞頭青,聽完這麽一番癡情的獨白後,忍不住分析,“那你們這次再見面,相處了多久?”

一個月?半個月?叢曉磊如實回答。“不過我發現她是小時候那個女孩,也就是上次約飯,我在對面公交站才知道的。”

顏琳都想翻白眼了,“你這也太操之過急了,小姑娘沒被你嚇到才怪。”

“你總得給她一些時間,你讓她在你心裏住了這些年,是久別重逢,你突然表白就要走進人家心裏,是非法入侵。”

叢曉磊沈默。

好像有那麽幾分道理,他之前覺得自己為人處世也挺成熟的,這會回想起自己剛剛咄咄逼人的模樣,仿佛一個不依不饒的無賴。

“不過照你這麽說,我算得上是紅娘吧?要是好事成了,按照習俗,我是不用掏份子錢的,你還得倒貼我紅娘費。”

還說叢曉磊操之過急,顏琳這直接□□了。

不過叢醫生很享受,“行啊。”

和顏琳又看了看許煦舅舅的病情分析,直到天色擦黑,他才回到學校,剛走到樓下,就見何翹楚正抱著一沓文件倚靠在樹幹,路燈散著昏黃的腔調,從樹葉縫隙間透過去,灑落在她的面龐上。

叢曉磊想起許煦的介懷,想起顏琳的指點,心中突生了幾分別扭。

他不是不知道何翹楚的心思,只是她從來未提起,又是個驕傲鮮活的性子,叢曉磊有時候也會懷疑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他揣著心事,半是遲疑半是疏離走過去,“怎麽了?”

何翹楚剛準備打電話,就恰好碰到他過來,“之前去日本學習交流的匯報文件格式要調整,明天下午就要交,需要今晚抓緊時間重新做。”

“我們去實驗室吧,分頭改。”何翹楚把他的那部分資料遞過去。

“很麻煩麽?要不你線上發我一下要求,我回宿舍改,”叢曉磊若有若無地拉開距離。

何翹楚斜覷了他一眼,手裏握著資料,作勢要打他的手心,“很麻煩,麻煩到我懶得打出來,學工部真是麻煩死了。”說罷便徑直往實驗樓而去,叢曉磊站在原地,嘆了口氣,疾步跟上。

實驗室的角落擺著兩張辦公桌,何翹楚隨手按亮了一盞燈,偌大的屋子,只這一處光亮,顯得格外安靜。

她和叢曉磊背對而坐,各自對著面前的電腦修改,“還有,圖片質量也要壓縮一下,”她重新點開學工部老師的微信語音,一條一條梳理著修改意見。

空蕩的實驗室裏,只有鍵盤的敲擊聲,和紙張的翻檢聲,何翹楚很喜歡和他一起在夜裏寫東西,他是最好的提神咖啡,也是最安神的茶。這些材料之前交的時候有些倉促,這會兒二次修改,她索性又打開主辦方當時給的圖片庫,一張一張翻看著,想著再補充一些。

屋子裏有些過分安靜,她隨口聊著天,“你這幾天感覺很忙的樣子。”

“嗯,”叢曉磊話未說完,便打了個呵欠。

“你朋友家人情況怎麽樣?”

“開始化療了,希望有,好的結果吧。”他聲音低沈,說罷又清了清嗓子。

何翹楚的桌上架著一面小鏡子,她微一偏頭,只能看到他肩膀因咳嗽顫抖。

“是你,很重要的朋友?”她試探問道,手上不停敲著鍵盤。

叢曉磊一楞,卻不知道怎麽描述,“小時候就認識的。”他說起許煦時,語氣都沾染了幾絲溫柔,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青梅竹馬?”何翹楚嘴上語氣輕快開著玩笑,心裏卻酸澀了起來。

算嗎?叢曉磊也定位不清他們的關系算哪種,“我們倒是青梅竹馬的年紀就認識,後來分開了。”

“為什麽呀?”

“她搬家了。”

“沒聯系方式麽?”

“沒有。”

“所以你們這幾年都沒見面?”

叢曉磊敲鍵盤的手微微一滯,“嗯,十四年沒見了。”

“哈?”何翹楚有些驚訝,十四年……“所以你們最後分別的時候,你才十二歲?”她有幾分僥幸,又止不住打趣,“十二歲你就情根深種啊?”

仿佛只是過了幾秒,又仿佛過了很久,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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