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久別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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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曉磊沖到公交站的時候,剛好有一個奶奶顫顫巍巍拿著傘下車,司機正耐心等待著。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眼睛快速掃了一下車窗,看到熟悉的身影。

還好。

跳上車窗那一刻,他冷得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渾身濕透,車裏又冷氣十足。

他擡頭望去,許煦就坐在後車門前的座位,專心致志地吃著蛋糕。

叢曉磊刷了卡,“叮”得一聲,像歲月塵封的禮盒撕開的聲音。

眼前的世界,眨眼成了老舊的默片,他看得見雨滴拍打著車窗又一道道滑下,卻聽不見那些嘈雜的聲響。

他打量著許煦,陌生又熟悉,滿心歡喜,又不敢上前。

正躊躇著,公車師傅滅了燈,車廂裏頓時漆黑一片,他抓著欄桿站在原地,剛剛一路奔跑的沖動又偃旗息鼓,該說什麽呢?

說那一年你為什麽不告而別?那時她不過是個6歲的孩子又能決定什麽呢。

說為什麽後來你都不聯系我?文城不過那麽大他卻也一樣再沒有她的消息。

說你知不知道那天我一早跑出去給你買了禮物?如果那時的你收到是不是會很開心。

少年時期輕而易舉被中斷的情誼,曾讓青春期的他萌生出一陣又一陣的頹喪和無力,那時他想,要是某一天在城市裏的某一個書店,或是全市學生聯歡活動中見到她,一定要拽著她的衣領,像拎一只兔子一樣,讓她給自己道歉。

再後來,他不再尋找打聽,也不再憤憤不平,少年人撫平了心性,他想,她能再出現就好了。比如,給她補過一個生日,或者帶她去趕海,聽一聽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如果她學習不好,那他一定不能嫌棄她,要給她好好補習。還要帶她去看自己打球,那個夏天他一直拖著半條廢腿,小丫頭片子根本沒見識過本少俠在球場上的颯爽英姿。

只是,她像一滴水,落入茫茫人海,再也沒有任何音訊。

他們之間隔著歲月的洪流,突然之間只剩下兩三步,叢曉磊旁生了一絲膽怯,也許她早就不記得自己了。

他們的分別不是一個月兩個月,不是一年兩年,他現在要是抓著她的衣領,恐怕會被當成變態吧。

不過是幾步之遙,他卻起了九曲十八彎的心思。

許煦埋頭吃完蛋糕,把盒子收好,想要翻出紙巾擦擦手上和嘴上的慕斯,一擡頭,就看到叢曉磊站在對面。

剛剛還在公交長亭和她寒暄的叢醫生,這會狼狽不堪,頭發上的水珠打著綹往下滴著,身上的衣服早就濕透,他站在那裏,眸子裏晦澀不明。

窗外路燈倏忽晃過,仿佛加了一層舊時光的濾鏡。

“叢醫生?”她挑眉看他,有些奇怪。

叢曉磊心裏的歡喜突然就溢滿開來,沖破那道安靜的結界,他聽見雨聲風聲敲打著玻璃窗,他聽見馬路上的剎車聲和店門口的音樂聲,他聽見這個世界如此喧嘩。

“羅天晴,是我。”

公交車停在下一個站點,司機再次打開燈,一室晝白,世事清晰。

打從上小學起,便再也沒人叫過她羅天晴。

媽媽說,何必雨過天晴呢,還要白白受那一場風吹雨打,她在字典裏翻,翻出一個中意的字,“煦”,陽光和煦,我的寶貝女兒這一生,從此往後自當是都要暖意融融的。

爸媽離婚,改姓換名,她和六歲前的生活徹底告別。

隔了這麽多年,聽到有人叫自己原來的名字,她有些恍然。

真是個小白眼狼,從小到大都是,叢曉磊看著她懵懵的樣子想。

他克制著心情,循循善誘,“你還記得嗎?你六歲暑假在市裏玩,對門房東家有一個……”

他一時間想不到什麽詞來形容自己,小哥哥?小男孩?少東家?

“你是那個那個!”許煦激動地一下子站起來,“那個小哥哥?!故意把我裙子弄臟那個小哥哥?”

車門關閉,司機又關上了燈。

很好,黑暗稍微掩藏了叢曉磊臉上的一絲僵硬,好你個小白眼狼,我給你吃帶你玩,你就記得我把你裙子弄臟了,還用上“故意”這麽惡劣的定性詞!

“天啊你真的是以前房東家的小哥哥麽?”許煦有點不可置信,怎麽會這麽巧呢,給自己治療牙齒的叢醫生是小時候那個小哥哥。

叢醫生穩重、冷靜、善良、耐心,而小哥哥,又皮又野,不耐煩還聒噪,捉貓逗狗,沒長性還愛作弄人。

這是一個人麽?她完全畫不上等號。

叢曉磊若是知道她此刻正在心裏腹誹,一定會不管不顧是否被人當成變態,拎著她的領子就教訓。但他現在完全被久別重逢的喜悅沖昏頭腦,一種失而覆得的心情占據全部思緒。

她歪著頭,仔細端詳,“真的是那個小哥哥?”

“叫你小哥哥真奇怪,”許煦喃喃了一遍又自我否定道,也是,時間一去十數載,現在的小哥哥叫起來早就不是當初,叫比自己年長的小男生的意思了。

叢曉磊還沒開口,她就一個人喋喋不休起來,他側身坐在她前排的座位,靠在車窗看她自言自語。

“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嗎?”

“當然記得呀,我記得你那會特別怕狗,帶我去打狗結果嚇得撒腿就跑,還把我拽地上了,你還給了我一個大毛桃子把我吃得渾身起疹子,你還說我的小蝌蚪會變成癩□□,還有還有,你那會老給我甜的東西吃,我其實在我姥姥家沒吃過的,結果後來就養成壞習慣吃甜食,要不我的牙怎麽會年紀輕輕就壞了。”

許煦張張嘴,展示自己那花費不菲的牙。

叢曉磊聽得眉頭都皺起來了,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他手法熟稔地捏著她的腮幫子,探手去碰那顆“重生”的牙,“這也賴我?”

“開玩笑開玩笑,”許煦雙手舉過頭頂,口齒不清地認輸。

牙齒磕碰著手指,沒有了消毒手套,叢醫生幾分尷尬,又故作淡定地收回了手。

你什麽都記得,為什麽沒有認出我。

你變了姓名,從6歲的丫頭變成20歲的大姑娘,可是我什麽都沒變啊,叢曉磊一陣氣悶,想問又覺得這話酸溜溜的,問不出口。

久別重逢之時,耿耿於懷的人先輸一籌。

“真好,我都沒想過還能再遇上你。”許煦看著他,這感覺,怎麽有一種十八年後路上拉一高考狀元認兒子的感覺。

哼,小白眼狼,叢曉磊不搭這話,心裏翻了個白眼,把話題轉到她身上,“你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那可就說來話長了。”許煦信口開河。

“沒事,我有時間。”叢曉磊低頭甩了甩頭發上的水珠,轉頭看著她,一副要從頭聽起的架勢。

許煦一楞,該從哪裏說起呢,她也不知道。

“我爸媽離婚了,哎,我就說會離婚,你那會還說我想多了,”她輕嘆一聲,“後來我就改了名字,去城裏讀小學的打點費被我爸花了,我小學就在鄉下讀了。”

怪不得,怪不得那時,他怎麽也打聽不到她。

“鄉下的教育水平有限,比如我老師教的英語和磁帶裏的發音都不一樣哎。再加上後來生活好一點了,我媽還是努力幫我轉了學。”

“然後我就讀了初中,讀了高中,現在到北京讀大學啦。當時還和我媽糾結去省城還是北京,要是去了省城,也遇不上你了。”

許煦的說來話長,也不過寥寥幾句,小學,初中,高中,彼此錯過的人生裏,回頭望去平平淡淡,好像確實沒有什麽值得分享。

許煦看了看站點,“我快到學校了,對了,我們留個QQ吧。”

叢曉磊實在不想承認自己和她的代溝,但他確實很久很久沒有在QQ上和人社交了,你們95後都不用微信麽?

他報了QQ號,看著她添加完畢,起身告別。

下車後雨已經小了很多,只有若有若無的雨絲飄蕩,“啊——”許煦剛走兩步,便忍不住嘆息出聲,我的傘。

“走吧,”叢曉磊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許煦擡頭一看,他舉著她的傘,一臉幸災樂禍地看她懊惱。

她覺得她對叢醫生的定位有偏差,他眼角眉梢的幾絲混不吝,分明還是小時候的樣子。

叢曉磊送她進了校園,看了看手機也才不到10點,眼瞅著前面一群女生進了宿舍樓,他眼疾口快,“不請我吃點什麽嗎?”

見許煦一臉懵,他厚顏無恥繼續道,“我可是請你吃了蛋糕。”

蛋糕不是你朋友白送的你不想吃的麽,許煦撇嘴,但只能從善如流,“那我們去地下餐廳吧。”

叢曉磊聽她說餐廳,生怕她點了飯菜端上來,畢竟他晚上吃得飽飽的,這會也尚未消食。只不過,大學暑假的地下餐廳並沒有那麽熱鬧,這個時間點只有一個奶茶窗口還開著。

許煦問他想喝什麽口味,叢曉磊只道你就請你們特色的吧。

說是特色,許煦端給他的卻是一杯啥佐料都沒加的。

“你這人怎麽摳摳搜搜的,自己那杯加那麽多?”

“嘖,”許煦舌尖抵著上顎出聲,被他擠兌得想打人,“我這不是點的時候想起你是醫生嘛,你們都那麽註意健康衛生。”

“所以呢?”

“所以我想了想,怕你嫌棄那些椰果啊紅豆啊波霸啊添加劑多,就沒加,對了,我還給你點的無糖,年紀大了少吃糖。”

我謝謝你,叢曉磊擡起右手就向她伸過去,許煦以為他又要扒自己的嘴,嚇得趕緊往後躲。

叢曉磊摸起她面前的吸管狠狠戳開,“你沒給我吸管。”

“你後來去拔智齒了嗎?”他閑話家常,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只要他提起一個話題,許煦總能按部就班地說下去,“沒呢,害怕,而且我還有一顆牙齒是阻生智齒。我在網上搜了,說這個要敲碎了取出來,想想那個血肉模糊的樣子我就腿抖。”

“牙醫的技術沒有那麽差,智齒還是早拔的好,不然……”他揣度著那些後果,心念一動,“懷孕的時候一旦疼痛又沒辦法治療,會有危險。”

“噫,”許煦不以為然,“我才20,連男朋友都沒有,想懷孕也太早了。”

嗬,叢曉磊低頭吸著奶茶,眼眉低垂,斂起心事。

許煦哪能嗅得出叢醫生的狐貍心思,她啜著奶茶,想起往事,“我剛突然想起來,小時候你教我做數學題,你說你12歲的時候我6歲,你是我的2倍,現在我20歲了,你可不得40歲了。”

明明陌生,卻有一種說不清的久別重逢,叢曉磊想起這茬也笑起來,“你這學生很不上道。”

“明明是你這個老師舉的例子不合適。”

她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看著是個好心性的,卻不時露出小虎牙一般的鋒芒,言辭之上不輸一句。

堪堪喝光一杯奶茶的時間,就到了宿舍門禁點,叢曉磊有點意猶未盡,不過想想來日方長,有些故事可以慢慢說,心裏雖然歡喜,面上卻不似毛頭小子一般。

他送許煦回了宿舍樓,此時此刻樓前全是一對一對依依不舍的小情侶,兩人站在其中頗為尷尬。

“我回去了,不然要被阿姨鎖門外了。”許煦按亮了手機,看了看時間和他告別。

叢曉磊難得近距離註視她,看她束起的馬尾過了一天都點松垮,看她透亮的眸子眼睫毛忽閃著,他第四次咬緊了後槽牙,趕緊脫口道,“許煦,生日快樂。”

說完又覺得有點敷衍,“生日禮物回頭補上。”

許煦樂得彎了眼睛,“生日禮物我都吃下了。”

叢曉磊看著她的眼睛,彎彎的,像兩瓣小橘子,活脫脫小時候的模樣。他餘光瞅了眼宿管阿姨,笑道,“趕緊回去吧,對了傘先借我,我怕待會又下起雨來。”

“拿去吧拿去吧。”許煦在阿姨的註視下,火急火燎地躥進了宿舍樓。

到了宿舍,她後知後覺想起來,也不對啊,這個點公交車地鐵都停了,他肯定打車回家,打車送到門口,要什麽傘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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