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我溫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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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曉磊很開心。

開心到他時而在路上撒歡地跑一陣,時而像個雜技高手一樣拋著這把傘玩。待他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沿著四環路走了快一小時。

和羅天晴,不,許煦的回憶不過半月,可是每一段故事清晰得仿佛昨天才發生。記憶裏那個小女孩就這麽兀自成長,直到命運這雙手又將他們推在了一起。他覺得這一晚上像做夢一樣,如果他拒絕了宋程的飯局待在了實驗室,如果他沒有送顏琳回醫院門口又想起買蛋糕,如果不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雨攔住了他的腳步,他將與她繼續長長久久失聯在這座城市裏。

一如過往的十四年。

命運是一架做工精細的儀器,每一步環節的錯誤,每一個時間點的延長提前,他都無法再遇到此時此刻。

此時此刻,夜晚的北京褪去了喧鬧,零點之前,重歸安靜,他去便利店買了罐啤酒,一邊走一邊想。他忍不住懊惱自己前段時間為她看牙的時候怎麽完全沒發現,又突然很想對剛剛那一陣暴雨發表一下致謝,想到明天以及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都要去日本學習突然有點煩躁,但又止不住想能夠帶點什麽國內沒有的小玩意給她。

酒入愁腸,化作九曲十八道心思。

許煦卻並沒有那麽開心。

兒時玩伴的重逢確實一掃心頭的陰霾,可當她在宿舍裏坐下時,依舊像一棵浮木在汪洋的大海裏漂浮。

“怎麽不開燈?”馬玏剛洗漱完,敷著面膜推開了門。

黑暗中,許煦靠著上床的小樓梯,雕塑般一動不動。

“你舅舅好些了麽?”馬玏邊說話邊開了燈,她很怕看到許煦一臉淚水的樣子,還好,她只是出神。

“精神狀態還行,但是不知道身體怎麽樣,每次都是我媽我姐和我舅媽去和醫生聊的,她們覺得沒必要讓我操心。”許煦頗為平靜的敘述。

“確實,我其實根本幫不上什麽忙。”

“有沒有覺得百無一用是書生?”

“你說我當初為什麽沒有學醫呢?”

許煦前言不搭後語的碎碎念。

“因為你學文。”馬玏坐下來,順手拿過一面鏡子,捋了一下翹起的面膜。

“為啥我當初學文呢?”

“因為你數學不好。”

“其實我小時候數學挺好的。”

“去你的吧,我小學還拿過全市珠心算第一名呢。”馬玏一副好漢不提當年的模樣埋汰她,“許煦,即便你學了理當了醫生還當了能治你舅舅病的醫生,你的無力感也許並不會比現在少。”

這樣說好像並沒有什麽寬慰人的效果,馬玏看著她依舊出神的模樣,絞盡腦汁。“我給你講講我爸媽的故事吧,我一直都覺得是他們太浪漫了,占用了我的桃花份額。”

“過年的時候我陪我媽去金店做清洗護理,洗完之後,我拿過來一瞅,嘿,我們家老馬當年送的這金戒指裏還刻了字,你猜什麽?”

“對方名字?”

“不是,那多俗氣哈哈。我媽的戒指內側刻了四個字,富貴在天。我當時想,怎麽這麽土暴發戶,這不和我要發財似的。回去我又翻我爸的戒指,裏面寫的是前半句,死生有命,讀著又覺得很晦氣。”

“我問他們,怎麽會想著在戒指上刻這個,老馬沒直接說,就反問我,說,你不覺得這八個字,和你現在看的那些,不管貧窮富有生老病死都陪在他身邊的結婚宣誓詞一樣麽?”

“後來我就在那念叨,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不知道怎麽就覺得有一種特別美好的宿命感在裏面,我說不好,你體會精神。”

先人的智慧總是簡短而凝練,許煦想著這八個字,竟然有一絲豁達,生死之事,天數命數,而我們能做的,只是在相伴的這段日子裏更開心些。

門外來來往往的腳步聲漸稀,夜晚的安寧籠罩著校園,不知過了多久,許煦的聲音傳來。

“謝謝你啊。”

馬玏見她神色和緩,方才安心,一臉得意道,“客氣客氣。”

“你怎麽還不回去睡覺啊?”許煦累了一天,唯有癱倒的這會光景最讓她愜意。

“因為我要做今天最後一個祝你生日快樂的人啊。”她揭了面膜笑嘻嘻地看著許煦。

怎麽這麽會說話,許煦覺得自己今天淚腺過於敏感,她偏頭輕笑,控制了表情轉過臉,嚴肅道,“我禮物呢?”

馬玏一臉小人得志的表情,“早就備好了,等你一晚上。”說完就在睡褲口袋裏掏。

“嘖嘖,掏的啥啊,怎麽能放進口袋裏。”許煦嫌棄哦,這看來不是上臺面的禮物了。

“還嫌棄,嫌棄我收回了啊。”馬玏說完,把一張紅紙拍在了桌上,許煦定睛一看——中國福彩。

夜深人靜,校園靜謐。

405宿舍裏,許煦馬玏兩個腦袋擠在一起緊張兮兮。

“這要是刮出來20萬算誰的?”

“這張彩票現在的所有權是我的。”

“可是這張是我在樓下便利店買的,是我從數百張裏挑了它。”

“說實話了吧,我一輩子過一次的20歲生日,你在便利店給我買禮物?”

“你20歲我送你有可能20萬暴富的機會,這種禮物還不用心?”

……

1分鐘後——

“死生有命。”

“富貴在天。”

“洗洗睡吧。”

清晨6:00,飛往東京的航班。

叢曉磊幫老師和何翹楚放好行李,要了個毯子便昏睡起來,意識昏沈前就留下一句話,“派餐的時候不要喊我,我不吃。”

何翹楚看著他的黑眼圈無奈,這是興奮得一夜沒睡麽?

確實近乎通宵,昨晚,叢醫生花了三個小時才走回了宿舍。

跨國航班冷氣開得仿佛不要錢,何翹楚見他睡得不踏實,又招手空姐加了一床毯子蓋好。回過頭對上謝老師八卦又善意的眼神,何翹楚紅了臉,心裏甜甜的。

待叢曉磊再次醒來,已是異國。

交流學校派了大巴車來接機,省去了來來回回查詢路線的困擾。叢曉磊系好安全帶,叉腰捏了捏兩側。

“餓了?”何翹楚見狀問道。

“你怎麽知道?”叢曉磊自是不知道何翹楚對他的一些細微的行為習慣了然於心,只見她翻了翻背包,掏出兩瓶酸奶,“吶,剛剛的飛機餐,酸奶我帶下來了。”

“厲害了厲害了,我覺得你做秘書類的工作一定非常優秀。”叢曉磊受人恩惠,嘴上忙不疊吹捧著。

何翹楚聽著倒是哭笑不得,我才不想做別人的秘書好麽。

在東京的學術交流比在國內上課實操要愜意得多,聽聽講座做做匯報還能溜出去玩一玩。何翹楚手裏捏著長長的代購清單,拽著叢曉磊便沖進了藥妝店。

“你看我要買的這些這裏有麽?”叢曉磊扯出宋程的單子問。

何翹楚瞄了一眼,“你這些去日上免稅店合適,等我們回去在機場買吧。”

“那這裏是賣什麽的?”

“你進去就知道了。”

叢曉磊進去了之後也並未知道,只覺得仿佛進了小商品批發城。他拎了個筐子像個孩子一樣亦步亦趨跟在何翹楚身後,茫然地看著她往自己的手提籃裏放一些,往他的手提籃裏放一些。

雖然看不懂日文,但圖片畫的很具象,好像是膏藥之類的。

“這個網上都說很好用,你可以帶一些給阿姨試試。”何翹楚假裝漫不經心地說著,內心忍不住為自己二十四孝兒媳的貼心點讚。

“哦,那多買點好了,讓她在辦公室分。”叢曉磊又連扔了幾盒。

“其實你也可以用一下這款,長時間埋頭工作的話頸椎都需要保養。”叢曉磊接過來打量了下,忍不住感慨,“你真厲害,我覺得你可以做導購。”

直男的讚美……令人窒息,何翹楚一邊笑一邊幫他拿了幾盒。

說起頸椎,叢曉磊倒是出神想起了那只向日葵,和那每次活動脖子都會自動浮想的大糞操,給小女孩帶點什麽合適呢?

由於店裏人多,何翹楚見買的差不多了,便讓叢曉磊先去排隊,她四處閑逛著,不時往裏面加一點。藥妝店裏大多是中國游客,於是結賬的小姑娘也招聘了中國留學生,前面三個東北大哥已經自來熟地問完了姑娘的日薪工作時長家鄉和日本必玩必吃,叢曉磊一邊排隊,一邊聽他們嘮嗑。

待輪到他了,許是他身上的學術氣息太濃,他尚未開口,女孩子倒是熱絡起來,“你也是在日本留學嗎?”

“沒有,我來日本這邊學校做交流訪問。”

“哇,你是學什麽專業的?”

“醫生,牙科。”

“天啊,好棒啊,我真的是非常崇拜牙科醫生了,雖然他們只露兩只眼睛,但是我能看得出他們特別溫柔,醫生你應該也是這種特別溫柔的吧。”

我是溫柔的?這話好像變成肯定句也很難說出口。叢曉磊突然想對許煦做個回訪,請問你覺得我溫柔麽?應該不吧,每次許煦來看牙感覺都嚇掉了半條命。

何翹楚原本在一旁看熱鬧,來日留學久了,這個女孩子的一些口頭禪顯然也有點誇張造作,她適時走過去幫忙裝袋準備結賬。收銀女孩一看何翹楚這架勢,偃旗息鼓再未做聲。

東京街頭的風不涼不熱,窄巷昏燈頗有意境。何翹楚想。

要不是舍不得打車誰會看著地圖刷巷子路。叢曉磊想。

“想采訪一下叢醫生,請問你是特別溫柔的那種嗎?”何翹楚學著剛剛那個女孩的口吻故作嬌嗔問道。

叢曉磊垂眸翻了個白眼,笑笑伸出空著的左手,“把你袋子給我。”

“不用,我拿的了。”何翹楚推辭。

“給我吧。”他探手接過,留下何翹楚在身後蹦蹦跳跳,“叢醫生你還沒有回答我呢,雖然你只露出兩只眼睛但我看得出你特別溫柔。”

叢曉磊笑而不語,只自顧自往前走。

異國他鄉無人相識,何翹楚突然就有了一種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人的感覺。她一會說著課程計劃一會說著想去的旅游景點,不知不覺就走到小巷的盡頭,一處小酒館正迎來一天好時候,幾個黑人在門口邊喝酒邊聊天。

見何翹楚迎面走來,為首的高個輕佻的吹了個口哨,說著他們不懂的語言,何翹楚嚇得腳步一滯,看向身邊人。

叢曉磊並不太了解當地的風俗和習慣,他目光冷冽,既沒有對視幾個黑人,也沒有多做言語,只是把左手的購物袋也換到右手,然後伸出左手攬住何翹楚。

離巷子口不過幾步路,走過去就是人來車往的大街,但是幾個黑人仍然目光灼灼的看向他們。叢曉磊心裏罵娘,只把左手攬緊了何翹楚肩頭,示意她別害怕。

何翹楚拽緊了他的T恤邊緣,叢曉磊偏瘦,天生不是衣服架子,T恤衫在他身上通常是飄蕩狀態,她握著布料,也總覺得心裏空蕩,但好在他步子走得堅實,何翹楚跟著他的節奏,心情才能平覆些。

也許只是酒精狀態下的熱情,他們吆喝著挑逗著,卻並沒做什麽,兩人安然走過窄巷,到了主幹路不免長舒一口氣。叢曉磊松開左手,何翹楚還未回過神緊緊攥著他的衣衫邊緣。

“這麽害怕?”他忍不住好笑。

“你不害怕?”何翹楚氣鼓鼓地松開。

“當然怕,我一黃花大小子,落到他們手裏……”

“不是,剛剛是我更危險啊!”

“怎麽是你,他們三個虎視眈眈在看我呀,你有什麽好看的?”

叢曉磊就愛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直氣得何翹楚忘了剛剛嚇得腿軟,一鼓作氣在後面追著打。

回到酒店,叢曉磊分門別類記錄了下在堂吉訶德臨時增加的購物清單,處理好這些瑣事,他忍不住打開QQ界面。

加了好友,許煦也並沒有找他聊天,一個本科生暑假有什麽好忙的呢?他琢磨半天,發了個笑臉表情過去。

十秒,二十秒,沒有回覆。

他怕是自己這沒頭腦的打招呼讓對方自動屏蔽,於是趁著腦子發脹,火速編輯了消息發過去。

“你覺得我溫柔嗎?”

“我是說治牙的時候。”

他來不及探究後面這句話有沒有此地無銀,發完便丟了手機去浴室吹頭發。

想看手機又怕對方沒回覆,接著吹頭發總覺得會錯過消息,他想了想給自己設定了20秒倒計時,數20個數字就去看手機。

最後5個數明顯在心裏加了速。

他甩甩半幹的頭發趴在床上按開手機,許煦回覆了兩句。

“?”

“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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