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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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夜襲,血染歸途夢

雁城門破,對錯都成空

這一夜,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可太原城的燈火卻仿佛能將這無盡的長夜照亮。

主帥下令,允許今晚與明日將要離開軍中的兄弟餞別,而軍務在身的也能在當值過後領到五兩銀子。

原本剩下不多老弱奄奄一息的關城,在今夜仿佛返老還童,尋回了久別的青春。軍歌嘹亮,大笑開懷,連那一旁的枯樹都想湊湊這份歡樂,偷偷挪著步子,卻無心絆倒了旅人。一個跟頭摔去,弄灑了剛打的酒,惹來了大聲的笑,而他也不生氣,笑著拍了下笑他的那人“還笑,老子不去了,你去打酒!”

“我這倒是有酒,不知道誰要跟我喝一杯啊?”不知何時走過來的副將軍提著酒壺笑道。

饒是酒意深深,所有人還是為之一振,整裝抱拳道:“將軍!”

刑笙擺著手道:“什麽將軍不將軍,今晚沒有將帥之分,咱們都是兄弟!”說罷,吩咐一旁的親兵滿上了酒道:“來,大夥舉杯,今日一別,咱們家鄉再見!”

“家鄉再見!”眾人笑著,一仰頭盡數飲罷。

期初大夥總感覺不自在,酒過三巡,便誰也不認識誰了,劃拳行令,勾肩搭背,再無上下之分……

“哎,笙哥,你看今天天上星星好大啊!”一人勾著刑笙,吐著酒氣道。

“什麽!”魂魄一醒,刑笙的瞳仁猛然一縮。

“咚咚咚!”鼓面一響,登時百千相從,鼓聲如雷,震散了把酒高歌!連那毫無規矩的篝火,也變得嚴肅。

刑笙運氣三轉,高喝道:“兄弟們莫慌!”音聲之大,甚至還要蓋過鼓聲,“歸鄉在冊之人,各伍以後變前迅速撤至南門,前鋒營登城死守,左右上坡弓箭埋伏!”

軍令一下,失措的隊伍立刻有序起來。

當來援的第一個士兵登上火箭橫飛,煙火繚繞的城樓,主帥早已站在那裏,跟著戰旗,用盡力氣去拉一張普通的弓,搭一支很平常的箭。可不論是看得見的箭還是看不見的箭都似乎懼怕這個“老人”全都不敢沾身。可那灼熱的箭頭,卻不曾畏懼所有人,可受了傷的人就算只差把牙齒咬斷,卻沒有一個人喊疼,只是默默跟著主帥一起張起弓,搭起箭!

劃過盔甲的火星還未離去,下一顆便接踵而至,宛如死生之間的鋼索,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覆!

那人一楞,只聽公孫華道:“來得好,兄弟們咱們拼死也要守好這一道墻,明天就是大家夥回去的日子,死也要守住!”

將居於前,兵後勇之。當下每個人心頭都如同巨浪翻波,連聲道:“是!”

身側一人許是過於激動,只聽“嘭!”得一聲,斷了弓弦。

“你箭術比我好,你來替我!”主帥道。

那人木弓一接,振奮道:“是!”

公孫華手勢一起,箭陣一變,又道:“千裏箭攻塔,百裏箭井闌。”

危危雁門,勁弩連射,白虹貫日,直上霄漢。魯爾多一身甲胄高喝著揮舞著手中一面降紅大旗,卷起陣陣狂風,亂了射來的飛箭,而匈奴一眾,也揮舞著手中兵器撥擋著飛瀑之箭!人海翻湧,那璀璨火花更如驚濤拍岸,公孫華這一方又怎會示弱,陣型變換,亦如天河決堤。匈奴大軍進進退退,饒是人強卻討不到一點便宜。而那金鼓轟鳴,更是讓這血火戰歌抹上一層壯烈!

人們吶喊的聲音,慘叫的聲音,倒下的聲音,宛如漆黑之中在幽冥瘋狂揮舞鬼手,爭相吞噬著鮮活的生命,墜入萬劫不覆的境地。

軟弱總會被強硬擊敗,面對著無邊無際將要迎頭撕碎的火龍,和那舍生忘死,一往無前的勇士,堅守的士兵若是不曾畏懼是不可能的,可他們沒有時間懼怕,在被恐懼壓垮的一瞬間,等待他們的只有死亡。

一條條毒辣的火蛇撕咬著勇士們的身體。血的腥味,肉的焦味,汗的臭味,彌漫著修羅世道。

雁門城樓上隕落的生命,已經來不及送下,溫熱的身體,鋪墊著死守的土地。而匈奴的士兵也一個接一個得倒下,每倒下一人,後面的人便踩在他的身上再往前進一步,然後又會倒下,如此反覆,步步相逼。

而那死生一線跨上一步,兩側峰頂半坡,剎那間便放出千萬暗箭,把敵人斬在城下!

可士兵還在前進,那怕是死一人進半步,甚至死十人進一步!他們還在前進……至,雁門城下……

雲梯、飛爪、攻城車,滾木、礌石、連□□……

剛靠上的雲梯便被桐油變得滑不留手,剛爬上一步的士兵便被礌石砸的頭破血流,剛碰到攻車的手掌便不再動彈……

而雁門的城樓也一點一點高了起來,可墊高它的,不是刀槍不入的青石,而是那有血有肉的生命!

無數的家庭在這一夜粉碎,無數的親人在這一夜痛哭。可那深深宮墻,富寶華蓋,還在翩翩樂舞,縱情聲色!

但至少這一刻,“老人”站在最高的城墻,喊著最響的口號!

驀地絕影而起,接著夜色,把死亡的鎖鏈慢慢套上了“老人”的咽喉,卻在動手時墮入無盡的黑暗!

刑笙趕至一旁,高喝道:“兄弟們頂住,叫這幫胡人看看咱們漢家兒郎的氣概!打贏了咱們就能回家,咱們就是英雄!”

鏗鏘的話語,最前的身影,鼓舞著身後的人,激勵著手下的兵。

城下的人,似乎永遠都不會後退,一個死了,一個接著上!

攻城的雲梯用血肉鑄成墩柱,慢慢變得不可動搖;破門的巨木被生命推動,撞起閻羅的喪鐘!

慘叫,哀嚎,兵戈的聲音宛如一只手掌,緊握著每個人的心臟。殷紅的血液源源匯聚,從北門蔓延到南門,終於,一個人再也無法忍受高聲道:“趙將軍,我想去打仗!我兒子在那,現在生死未蔔,我想去幫他,我想去保護他,他是我兒子啊,他是我的命啊!”

不是很直的脊梁跪在趙可的腳下,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苦苦哀求,趙不為的心裏,那一張英氣爽朗笑容又占據了他的腦海,紅色的視線,冰冷的槍戟……

“我爹是大英雄,一定會贏的!”

那一天,他,永遠,永遠,只能在回憶中,聽到他的聲音……

當死訊帶去,縱使多上幾百兩的白銀,又怎麽換得了一個完完整整的家呢……

無論漢家匈奴,若是有人死了,一定會有人悲傷吧,若是有人活著,也一定有愛著他們的人吧……這一刻,他們拋開了生死,只為保護心中,那個最重要的地方,那個最重要的人……

“不能再打了。”人群中的“孩童”道。

“什麽!”魯爾多驚道。

“這麽打下去,所有人都會死。”丘林思契道。

“你告訴我不能再打,不能再打?”魯爾多指著一片殷紅,一片頭顱道:“你看看,你看看這城下的屍首,你告訴我不能再打!今天,若不破了雁門,我魯爾多如何對得起他們!”

“你當真不退兵?”丘林思契道。

魯爾多指城長喝道:“兄弟們,這麽多兄弟為我們而死,我等豈能茍活!就算是死,也要殺破雁門關!”

“魯爾多你!”小侏儒指著他的鼻子還沒把話說完,已經被他打暈,隨手丟給一旁的一個士兵。

催命的喪鐘越來越響,攻城的雲梯也越來越高……令旗搖曳,桐油便如瓢潑大雨,從天而降,再一眨眼,雁門城下,已是一片火海。那火之煉獄的厲鬼,發出最惡毒的詛咒,在灰飛煙滅的一瞬還在撞著死亡的喪鐘……

那鋼筋鐵骨的猛士終於發出最後的悲吟,搖搖欲墜的身體靜靜躺下的剎那,眾口的殺聲便響徹三十三重天!

刀槍劍戟,拒馬沖車,痛苦與死亡詛咒著這片貪婪的土地,不可勝數的屍體與火焰堆砌出一座毀滅城池。

睥睨四方的鷹眸交付上最深的信賴,一道黑影便如鬼魅一般,在這雷霆轟鳴的戰場靜靜終結了他的生命。因為憤怒而扭曲的面容,緩緩跌落下一滴晶瑩的水滴,一遍又一遍得訴說著最深的歉意……

寒光挑起賊人的頭顱,筆挺的腰桿支撐著他招牌的微笑,“魯爾多已死,繳械受降者,從輕發落。”音聲平和,卻已經用內力滲入每個人的心房。

巍巍城樓,搖搖欲墜的漢家的大旗又舞出新的姿態,宛如那蘇醒的巨龍,將要咆哮八荒,吞吐宇內!

英勇的兒郎爆發出氣吞日月的豪邁,驅逐著窺視家園的貪狼。可沒有頭狼指引的散沙,又怎能敵得過精誠團結的大軍?

潰散的匈奴爭相逃回白草的壁壘,乘勝的勇士變做一把利劍深深插入敵人的身體!卻,也撕碎了最正確的判斷!

屠殺,寒冷的溫度掠奪著一個又一個恐懼的生命,卻在血色彌漫中,走向毀滅……

地獄的騎士跨著他的心愛的戰馬,佇立於沙丘之上,判決的槍戟緩緩落下,穿透真實的箭矢便帶來死亡的終章!

生命的絲線被無情的貫穿,跌落下一地耀眼的寶石……

淺笑的眉目也被突如其來的變故而瞠目,指尖一松,打碎了安靜的琉璃。

“夫人您沒事吧!”檀兒關切道。

美人輕撫娥眉反覆得定著心神,搖了搖頭,笑道:“沒事。”說罷,她慢慢蹲下去,仔仔細細得在破碎的琉璃中,找尋著那五十三顆廉價的珠子。

檀兒正想吩咐打掃了那些尖銳的殘片,卻猛地心頭一緊,一動也不敢動。

“娘!”少年聞聲而來,見母親在碎片之中一點一點摸索,正要進門,卻被喝道:“別進來……娘在找東西,等一會兒。”

少年正要再說什麽,卻見檀兒搖了搖頭,無奈之下,只好靜靜在門外等著。

纖纖的玉手,玲瓏的琉璃,不知何時落下幾滴艷紅,散出幾分奪目。檀兒只覺得腿慢慢變酸,就快站不住時,她像個孩子一樣緊握著手心的寶貝跳了起來,卻突然跌坐在椅上一陣目眩。

公孫雲忙沖進去搭上了母親的脈門送上一股內力,“檀兒,快去拿些傷藥,吩咐別人把這打掃了。”少年道。

“是。”小丫鬟忙邁開步子走了出去,腿上也總算告別了酸麻。

“娘,你也真是,就為這幾顆珠子,讓別人找不就行了嗎?”少年抱怨道。

公孫夫人笑了笑,小心翼翼得把五十三顆珠子收進了盒子裏道:“娘跟你說多少次了,這可是娘最寶貝的、”

“我知道這是爹第一次送您的東西,可爹一定更不忍心看見你為了這些流血。”公孫雲道。

“好好好~娘知道了~”母親笑了笑道:“怎麽,不去陪你那阮姑娘了嗎?”

少年一楞,饒是像個大姑娘一樣羞澀,還是道:“可我也不能丟下娘你不管啊。”

“行啦,娘這有檀兒呢,你去陪她吧。”婦人道。

公孫雲皺了皺眉道:“娘,你真的能接受嬗兒麽……”

婦人的眼角劃過一絲哀怨,轉而又開朗得笑道:“娘,豈非也經歷過,只要她真心實意的對你好,有什麽接受不了的。”

“娘……對不起。”公孫雲低著頭道。

“傻孩子,跟娘說什麽對不起。現在知道,你爹當年背負了多少罵名,多少非議了吧。”公孫夫人道。

少年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可他現在不是天天閑著沒事兒就帶女人回來。”

“可是咱們公孫府的夫人,就只有你娘不是嗎?”婦人笑道。

公孫雲道:“我今生,只會愛她一個。”

“娘一直想問你,你愛她什麽呢?”婦人道。

公孫雲用盡大腦,組織著語言,卻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開心的時候我會感覺很幸福,她不開心的時候,我也會很不開心。如果說我是魚的話,她就是水,沒了她,我活不下去。”

“看來,你真的愛上她了,可人總有生老病死,如果你可以選,你想誰先走呢?”母親道。

少年的眉頭不經意間鎖在一起道:“我……我真的不知道,但是,我想她幸福。一輩子幸福。”

夫人笑著,饒是保養的再好,不經意間,眼角也暴露了時光“娘知道了。”

說罷,檀兒已經帶了傷藥過來。少年,接了過來,小心翼翼得幫母親包紮著手指,有些笨拙的動作,卻是那樣細心,生怕弄疼了最愛他的母親。

婦人笑道:“以後要跟著檀兒好好學著點知道嗎,別哪天阮姑娘受傷了,你手還這麽笨,讓人家笑話。”轉而道:“娘會祝福你們的。”

“娘……”

母親笑著,感受著兒子的關懷,享受著母親的幸福,卻也在心中嘆了氣。

“傻孩子,若是有一天,這一池清水混了,可怎麽辦啊……”

正是:

雷火煉獄百鬼厲,

傷盡天下父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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