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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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長夜,星耀盼天明

巍巍崗山,當關鎖白草

晚秋的夜風,涼涼的,冰冰的,就像是廣寒宮中舞動的綾羅水袖。可盡管冰冷,美人在前,又有哪個少年不為之氣血沸騰呢?

於是他不由自主得加快了腳步,每一步都好像是要跳起來,才能把心中壓抑的快樂釋放出來。若是你中了狀元,卻無人可以分享你的快樂,那這份情感豈不是也成了負擔?所以公孫雲現在並沒有回去,反而跳進了一間雅致的房間。

雞翅木雕花洛神屏風,湘妃血玉雙頭書案,千葉琉璃滴翠盞上,淺紅的燭搖曳著暖暖的溫度,配上書卷龍涎,著實讓人有種說不出的舒心。

夜一般的垂發輕輕蓋在左眼那顆冰冷明星之下,而右眼的明亮卻像是太陽一般,給人暖暖的感覺。也許有時她也會灼到別人,盡管如此,那還是太陽的光芒啊。

“大姐~”少年喚道。

女孩兒沒有馬上理會少年,直到最後一筆寫完,長舒了一口氣,慢慢把狼毫放下才用彎彎的嘴角打趣道:“呦,這不是咱們雲公子嗎?怎麽,不回房陪你那心上人了嗎?”

少年咧著嘴笑道:“難道大姐吃醋啦?”說罷,輕輕從背後抱著女孩兒,就想是個撒嬌的孩子。

“去!”姐姐並指打在那個調皮的額頭上嗔道:“臭小子,敢開你大姐玩笑了?”

“疼,疼,疼。大姐你輕點,耳朵快掉了~”公孫雲還沒反應過來,耳朵已經是被揪得老高,哭喪著臉道。

“這次饒了你。”公孫沚笑道。

少年撅起嘴,揉著耳朵道:“切,不公平,大姐就偏心六弟。”

女孩兒笑容一僵,轉而又道:“臭小子,大姐什麽時候對你不好啦。”

“那倒沒有……”少年喃喃道。

“好啦,什麽好事兒啊,說來讓大姐也高興高興。”公孫沚道。

“對了大姐,我娘啊,同意我不用娶五公主了!”少年雀躍道。

“哦?”公孫沚皺了皺眉道:“難得啊,她不總想讓你娶五公主孟婽麽?你小子怎麽辦到的。”

“正所謂精誠所至……”

“少來,我還不知道你,要說你違逆義父我信,你娘,算了吧。”

“嘿嘿……”公孫雲撓了撓頭道:“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方才娘那串手鏈散了,我過去時娘問了我些問題,然後突然就同意了。”

“算了,能娶到心上之人不管怎麽說都是好事,看來等主父回來,你們就能完婚了。”姐姐笑了笑道,“想要什麽賀禮跟姐說,姐跑斷腿也給你尋來。”

“對了大姐。”少年猛然沈了臉道:“雁門……他那邊,怎麽樣了。”

“放心吧,義父到雁門之後雖然沒什麽大捷,不過雁門的局勢已經開始回轉了,按這個情況下去,義父決不至落敗。”公孫沚語重道:“義父一定會平平安安得回來,回家的。那時,義父的心願,也一定可以完成。”

“明明咱們現在有吃有喝,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碰上難題還能甩給那個皇帝小兒,真不知道他為什麽那麽執著。”公孫雲道。

女孩兒的眼眸滑落一絲難以察覺的哀傷,嘆了口氣道:“想知道?那就自己去找答案吧。”

“大姐你知道嗎?”

“我?我怎麽可能知道。”

“你畢竟都跟著他二十多年了……”公孫雲最後還是搖了搖頭道:“算了,大姐你不肯說的事情,從來都不會說的,與其讓你開口,我還是自己查吧。我走啦,嬗兒還等著我呢,留給你們膩歪嘍~”

最後一句話剛說完,少年便飛瘋一般撒腿跑了出去,哪知剛出房門,便被一顆紙團打了環跳,腿上酸麻猛地栽了個跟頭,回頭一看,大姐正笑著朝自己揮手,全無惡意。可是如果說不是她出的手,公孫雲打死也不信!可現在他也只能傻笑著一瘸一拐得回去了。

當門扉掩上女孩兒最後一絲笑容,舞蹈的燭火也安定了下來。女孩兒很想笑,卻不知道怎麽樣才算笑著,那陽光一般的眉眼,也悄悄籠上了烏雲,她慢慢將鬢發攏到耳後,那詛咒的光芒,也更加刺眼。

昏暗的角落漸漸現出一個筆挺的身影,寬大但整潔的袍子把整個人從脖子一絲不落得蓋了下來,可那笑容,卻是那般燦爛。

“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

“我很高興。”

“我看得出。”

“看得出什麽?”

“你很擔心我。”

“你是我弟弟。”

“是啊,你是我姐姐。”

“你只是我弟弟。”

“你卻不止是我姐姐。”

“我不喜歡長不大的小鬼。”

“所以我很努力在成長了。”

“是嗎?你還沒我高。”

“是啊……我,還是沒你高啊。”笑意的眼睛慢慢落了下來,只剩下嘴角那不變的弧度。也許連少年自己都沒發現,在公孫沚面前,他的嘴角總會不聽指揮得仰起來。

姐姐慢慢走到案邊,隨意寫下一個名字遞了過去。

“滇南那邊的?”

“這次事關重大,不能讓任何人察覺。”

“我知道。”

“我只知道這個名字。”

“我知道。”

“這次比你殺太淵十三劍還要難許多。”

“我知道。”

“我等你回來。”

“我會的。”公孫潯又道:“但是那個人……”

“你怕我自己對付不了他?”

“否則我現在不會在這。”

“可是我們已經別無選擇。”

少年靜默,良久,才慢慢道:“我知道了……那我走了。”

“你就打算這麽走?”

“難道不是用腿走嗎?”少年打趣道。

“把那破袍子給我脫下來。”公孫沚狠狠道。

“怎麽?”少年笑著輕輕在女孩兒耳邊吐著氣道:“難道大姐願意嫁給我了?”

還好背著燈火,沒有讓他察覺到自己的臉已經通紅,女孩兒咬著嘴唇道:“你真當我瞎是吧!”說罷,十指用力,狠狠撕開了那件寬大的袍子。整潔之下的軀體正泛出一道又一道的殷紅,每一道,均是要害之處稍有不慎都有可能再也見不到她!

“對不起,又讓你生氣了。”少年笑道。

女孩兒低著頭冷冰冰得指著一邊金絲楠木香閨帳道:“給我躺那。”

少年笑著,沒有再說什麽,乖乖得躺了下去,柔軟的床榻,醉人的芬芳,一躺在這,身上的傷,似乎全都沒有了,“好香啊。”

女孩兒在一旁偷偷幫他解著衣帶,少年,就像個初生的孩子,老老實實得一動不也不動,一雙笑眼靜靜看著自己最愛的女人……

可每褪下一層衣衫,身上的血跡便更觸目,原本平穩的雙手也不由得漸漸發抖,纏得亂七八糟的紗布下,腥紅的傷口宛如地獄的眼睛,發出最惡毒的咒罵。女孩兒慢慢揭下那虛偽的面具,直視著那修羅煉獄的殘酷,仿佛一只無形的手,將要把眼前這個活潑的生命撕裂、粉碎。

七十九道劍傷。

每一劍都在最要命的地方,都在不可能回來,不可能回家的地方……

“對不起,又讓你哭了。”公孫潯慢慢擡起頭,卻被她猛然按下。

“我沒有。”毫無表情的冰山冷冷道,仿佛眼中的漣漪,臉上的淚痕都未曾存在。“疼就躺好。”

他笑著,聽女孩兒的話,乖乖躺著,再不做別的動作。

公孫沚集中精力努力平靜著自己的心情,一邊又一邊得定著自己的雙手,還是把金瘡藥灑得到處都是。精巧的手指帶著嶄新潔凈的紗布悄悄貼合著周身的傷口,柔軟冰涼的十指劃過少年的身體,饒是他再如何克制,心潮卻如同驚濤拍岸,公孫潯原本開朗的臉上,也添了幾分扭捏……

紗布打好,他也總算是松了口氣,那心中的濤聲也慢慢平覆……

女孩兒靜靜看著他,面無表情,而他呢,笑嘻嘻得躺著,仿佛正在說還能再大戰三百回合。可他的笑卻突然僵硬,瞳孔也瞬間放大,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訴說著“難以置信”這四個字!

她的唇輕輕和他疊在一起……

緊閉的雙眸,冰冷的表情,未幹的淚痕,只有嘴角那不為人知的笑意表露著最真實的情感。而公孫潯已經看不到了,他的眼睛也已經閉上,那雙笑得放肆的眼睛,此刻突然安靜,專註、認真……

她的舌尖,軟軟的,涼涼的,仿佛初春的第一場細雨,溫柔、纏綿,滋潤著嚴冬幹涸皸裂的凍土。在他心中,那海之角的浪濤又激起亂石穿空,千堆白雪……

並不寬大的手掌,顫抖著,慢慢環著她纖細的腰肢,濕潤而柔弱的指尖卻輕輕把他的手放下。

親密無間的唇齒緩緩告別,他,也輕輕睜開了眼睛,專註、執著。

依舊不露表情的臉頰,也染了晚霞的顏色,分外美麗,悄悄啟著丹唇道:“等你這次回來,我就嫁給你。”

“說好了。”

女孩兒輕笑著,那太陽與星辰一般的眼睛又湧出滾燙的熱淚,落在他送那只金釵,“不過,若是你再碰別的女人,我真的會殺了你。”話語落下,公孫潯的脖頸輕輕陷下,明明只要在多一分便可以讓他知道疼,女孩兒的手指卻再沒了力氣。

“嗯。”公孫潯點著頭,每一下,都仿佛古寺鐘響,深沈,不渝……

他緩緩擡了擡身子,一點,一點,吻著她傷心的痕跡,也慢慢把脖頸輕輕側過,讓那只金釵一步一步走進自己的血脈……

夜,突然亮起,□□著世間的真情,落下虛偽的眼淚……

而落在雁門的這一道電閃,與那狂舞熱烈的火焰相互交織。雷火做臺,兵戈當戲,而詞,便是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可誰又能說這般生死,也是戲呢?

若這般種種,真是場戲,就算流再多淚,可以換這麽多人活下去,該多好啊。

可耳邊的囑托,身上的傷痛,宛如毒辣的現實之鞭,狠狠打在每一個人的身上,不給任何一個人,任何一瞬間逃避的間隙。當死亡的鐮刀淋漓揮砍,屠殺殆盡之時,一座山,一座大山,擋住了它的步伐。

“走!”

百斤的流星張開寬大的臂膀,與那用飛舞的星火和寒冷的刀槍所鑄成的毀滅之刃展開殊死的較量。那滾滾轟鳴道道電閃便為這場較量拉開了序幕。

八尺的羅鍋把手中一對百斤大錘舞得虎虎生風,勢要跟那天公鬥法,近身匈奴的鐵甲也無不亂舞,發出叮叮當當的寒聲。急功的壯士看準空隙,擰腰上步,宛若離弦之箭,卻在下一瞬被擊出四五丈高,生生撞在一旁的城墻上,用血肉模糊得姿態,結束了最後的生命。

饒是這馬上的民族再怎麽剽悍,見了這般死法,也不由得膽寒,不前不後得挪著步子。驚慌的兄弟到了這座“大山”的身後,便莫名的安下了心,手足無措的隊伍也慢慢變得井然有序,向後撤出。

“弓箭手盡數齊發,莫要放走一個!”馬上的人喝道。

天河的星火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卻是那再無溫度只有死亡的蜂矢,雨,也越來越大了。

蒼天,又在為誰掩著自己歡樂的笑容落下悲痛的淚水?

可那座大山的身後,卻是那般幹燥。而奔走的將士每每回頭,他還在那,他的人沒倒,他的錘沒停……

黎軍,慢慢退出了白草口,而雨水,也終會滲入泥土,無聲無息。也不知何時,那破風的飛箭靜靜落在了這座“山”的身上……

“小石頭”跛著腳緊緊貼在這座“大山”的身後,長/槍在手中死死攥著,可直到現在,他才發現,他根本沒有幫到一點忙,甚至還差一點亂了於琢期的步法!“自己的存在,原來是這麽多餘……”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不能做,唯一辦得到的事情,就只能是眼睜睜看著箭插在他的身上,然後等軍裝慢慢變紅……

敬仰與羨慕生輝的眼中,慢慢籠上了卑微的薄幕。“這樣的自己,好恨,好恨……”,少年,這麽想著,嘴裏,也不禁發出不甘的聲音……

“石頭,兄弟們還沒走完嗎?”千夫長的話,很平靜,也很小。

“大哥……”少年咬著牙,忍著淚哽咽道:“兄弟們都撤了。”

“幫我告訴大帥,這些日子,我很開心,我不後悔。快走。”

“大哥,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不是大哥,我早就沒命了!”

“莫要忘了,你這條命是多少兄弟換來的,快走。”

“大哥……”

“走。”

“大哥。”

“走。”

“大哥!”

“走……”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急,除了這個字,他已經沒法再有多餘的氣力……

他的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亂,就像個剛出生的嬰兒,一個,會跑的嬰兒……

電,還在閃;雷,還在打;雨,也還在下。他,還站在那,他的錘沒停,他的人,更沒有倒……

正是:

天雷地火流星霸,

山山巍峨不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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