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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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唱空城,殘兵一孤註

不奏悲歌,命途卻何處

夜。

夜色很好,無風無雨,還有月亮。黃玉玲瓏,雖然是透過層層濃雲,卻更為這個寒宮的主人添了幾分神秘,饒有些“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味道。

人。

沒有路人,只是幾個被上蒼眷顧的孩子,做弄著被命運捉弄的小醜。對了,還有一條狗,還沒長牙的狗,乞丐的狗。它的主人被踩在腳下的時候,它還是守在一旁。

笑。

很爽朗的笑,笑他們終於把一個餓了好幾天的小乞丐踩在腳底下,直到那一雙可以打出拳頭的手滿是鮮血,無力的揮著,像是在撓癢癢。

玉。

很古樸的玉,用高超的技法雕刻著一個沒落家族的輝煌。可玉佩的主人,唯一可以保護小乞丐的人,已經再無法保護他——她死了。

現在玉佩在他們的手裏,他追不回,搶不到,更沒有人幫他。不過有條狗,狗在幫他。剛睜眼的奶狗,乖乖的躲在角落裏,沒有去拼命。沒錯,這已經是在幫他了。

至少,他還能感受到,有一個生命,一顆心跳,為他而跳,因他而活……

直到那一方手帕,帶來一個家的溫度……

沒錯,他發誓,發誓窮盡一切一定會保護好這個“家”。可他的一切,很可笑,他的一切都是那個女孩兒帶來的。現在他要用她的東西去保護她,能不可笑嗎?更可笑的是,他甚至什麽都沒做,已經變成了一個廢人。

但至少,廢人也還是人,還有一條命。

少年強忍疼痛的牙齒就要被咬斷,很好,至少他證明了一件事——他還活著。

活著就有命,就有可能,就有希望。

豆大的汗珠滋潤著以血為飲,以肉為食的土地。掌心的流沙,隨著握起的弧度拒絕著死亡的氣息。

馬上瞇著眼睛的人,笑的更開心了。手中的長戟,閃耀起寒星的璀璨。下一刻,便如流星,砸了下來,勢不可擋。

誰都看得出,這一刺,雖然不是朝著要害,卻必然不會落空。

可現在必然以外的事情出現了,少年躲開了。一個殘了腿的少年躲開了。但一個喘息還沒有的時間,第二刺又來了。

飄飛的血液,宛如盛放的花火,綻放出詭異的美麗。

馬背上的人還握著兵器,少年呢,還是趴在地上,不過是位置變了,血似乎也流的更多了一些,而口中咀嚼,滿是殷紅,最後把什麽東西咽了下去。似是大雨滂沱的臉上,仰起驕傲的笑意。

“謝謝你給我上了一課,現在,我要交些學費,以作答謝了。”那人笑著到。

沒有一個士兵看清了這一刺從何而來,饒是在趙可眼中,也不過一點寒芒。可現在少年的另一條腿也廢了,冰冷的溫度,還在攪拌著血肉的驅殼。

很痛,就算是在一邊看著也感覺要痛徹心扉。可偏偏公孫鳳的嘴裏一個字也不曾傳到軍陣之中,任生命如同這邊塞黃沙的流逝。

公孫華耷拉著眼皮,輕輕吩咐著指令,似乎這也是不讓眼淚落下來的一個辦法。可無論作為主帥,或是作為父親,他不能閉著眼睛,他必須見證這場他的兵,他的兒,打的這一場仗!

這一次,所有人也看見了,攣鞮維昌的右手已經是血肉模糊,透著森森白骨。而手上的肉,已經被公孫鳳咬碎了嚼爛了咽在了肚子裏。

當少年腿上幾乎被戳出來一個透明的窟窿,那冰冷的鐵塊終於舍得離開了他的身體。誰也都知道,它的離開,只是為了下一次的重逢,誰也不知道結果如何的重逢,但不論是什麽結果。可以確定的是,一定不是好的。

當公孫鳳的眼前再亮起青色的光芒,他笑了。

“夠了,這樣就夠了吧,威風過了,保護過了,現在可以放棄了。放棄吧,這樣就不會再痛了……”

永恒的夜色在少年的眼前,緩緩,拉上了帷幕,然後,等待他的,將會是永恒的寂寞,孤獨……

“小哥哥。”

“鳳哥。”

“鳳兒。”

“公子。”

……

“兒子……”

切,誰他媽稀罕當你兒子!我可以死,沒錯。但至少,現在還不是死的時候,我也……還不想死啊!

白鬼當空,快如電閃,眼看著就要把這個廢人釘在地上!說時遲那時快,就看公孫鳳猛地擊面而起,直入雲霄,當真是動若雷霆,一時間掌風翻滾,帶起黃沙茫茫十步之內是不見天日。

攣鞮維昌一驚,急忙閉上了眼睛,單掌撕開一片晴空。周身沙塵還未散去,蔚蔚天藍之下便出現一個黑點,再一眨眼,便如同在那晴空之上開出了一個夜的窟窿,有趣的是,窟窿之中,還有幾點星芒閃耀。

但是下一刻,你就不覺得有趣了。那不是星,是針,梅花針。

公孫鳳從天而降,十指之間已經多出□□十根梅花針!一生二,二生三,三生百萬。立時三刻,那幾根一掰就彎的牛毛細針儼然化作天河之星,璀璨奪目。

饒是乍看之下暴雨梨花,每一根卻都是認準了周身三十六大穴七十二□□,一百零八個穴位竟是盡在這五指之間,招式變幻又透著蓬萊《星芒決》的影子。

太子爺一笑,道了聲“好!”手中一把方天畫戟刺劈砍勾,便是寒光沖天“炎龍無雙”。

“班門弄斧!”少年一喝,便搭上了那一桿長戟。只聽一陣“叮叮當當”,少年便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直墜而下,在那沙地之上滾出幾丈開外。

趙可一旁而觀,不由得道:“夠了……夠了。”。

“哈哈哈哈!”就在趙可悲痛之時,便聽公孫鳳大笑四聲!太子爺的坐騎也是應聲而呼,馬嘶之聲更是響徹六軍!

再一看,那闊頭矮馬雙蹄一揚是狠狠把攣鞮維昌甩了出去。太子爺呢,一個簡簡單單的“鷂子翻身”便已經站立。

“功夫不錯,若是再練個幾年,攣鞮維昌自認不是你的對手。只可惜啊……”太子爺道

“可惜?有什麽好可惜的。”少年笑著說,即使鮮血不斷從口中湧出,他還是笑著。

“可惜你活不到那個時候了。”攣鞮維昌道。

“那你為什麽不試試現在就殺了我呢?”公孫鳳笑道。話音剛落,那馬似是商量好的,猛然噙出滿嘴白沫,踢踏了兩下,再不能動彈。

“你針上有毒。”攣鞮維昌道。

“哈哈,你運功試試不就知道了?”

攣鞮維昌笑道:“不管有沒有毒,你今天都是要死的。”

“那就來吧。”少年笑著,忍痛一翻,選了個最舒服的姿勢不再動彈,可嘴裏還是不停笑著。

太子爺一笑,腳下不做動作,正想要提起兵刃乾坤一擲,便覺五內翻騰,眼前一黑是四肢乏力。轉而喝道:“哎……公孫將軍,你手下的兵不行了啊,這麽有能耐的兵,殺了可真可惜。”

“人還我,這場算你贏!”公孫華喊道。

“爽快!”說罷,攣鞮維昌腳下一滑,眨眼的功夫便退入兵中,藏匿在那人山人海。

公孫華一個眼神,左右親兵便迫不及待得奔了出去,迎接他們眼前這個最硬的漢子!歡喜之中,誰也沒聽到那風中的幾聲險些催命銅鈴!

腿還是不能動,血還是在流,少年呢,還在笑,笑得越來越大聲,笑得越來越開心,原本清秀俊朗的臉,也笑出了不少皺紋。

“好,好啊。”趙可也笑了,自打匈奴來襲,他便再沒有笑過,可現在他笑了,手上的一桿槍也攥得更緊,仿佛霸王舉鼎一般,緩緩舉過頭頂,大喝道:“鳴鼓!”

一聲令下,城防四周的百扇鼓鑼零零散散得開始響了起來,每個人手中的鼓錘慢慢情不自禁得更加有力。

鼓點就像是雨,夏天的雨,陡然之間震耳欲聾,仿佛千軍萬馬,鐵蹄激蕩,劍之所指,亦無往不勝。

士兵耳中,少年的笑聲也漸漸變得激昂。左右親兵小心翼翼得把他擡了回來,他一直在笑。

笑總是會讓人變得振奮,變得有力量。他一直在笑,其他人看到那樣勝利的喜悅,也跟著笑了起來。仿佛為了勝利,付出多大的犧牲都值得。

如果說悲傷會傳染,那麽快樂也會傳染,一個人笑,然後有十個人笑,最後有一百個人笑。

現在六軍將士,無一不笑,無一不想笑。匈奴人怕了,他們怕了,我們為什麽不能贏!既然能贏,我們為什麽不笑?贏了之後,就能揚名立萬,就能光耀門楣,就能加官進爵!

數十萬兵馬的笑,在雁門關下回蕩,在這個馬革裹屍,有來鮮回的地方回蕩。軍心振奮,笑談生死,那“百萬大軍”的匈奴,便如同蕓蕓眾生,窺探著天神的威武。

軟的怕硬的,但軟的如果不要命了,硬的也會怕軟的。匈奴人很硬,但面對這些不要命的家夥,也不由得犯了嘀咕。

少頃,彼方踏出一騎,高聲道:“傳攣鞮太子話:公孫將軍帳下武威我們見識了,今日不分上下,咱們擇日再戰!”

公孫華靜靜喊道:“跟你們太子爺帶話,承蒙賜教,擇日定當重謝!”

一騎而返,匈奴的鑼鼓便響了起來,大軍也慢慢往後挪了開去。

公孫華和趙可對了個眼神,老將軍便笑道:“鳴鑼,響鼓!兄弟們,咱們送送他們!”

“好!”千千萬萬個好字,千千萬萬張嘴,千千萬萬顆心。

沮喪的旅人挺起了脊梁,哭喪的面龐揚起了笑容。

待匈奴人慢慢變小,公孫華也起了手勢,鑼鼓一改,收了六軍。

也就在雁門關上眾營雀躍之時,有一個營帳卻是出奇的安靜,不,寂靜。

誰的營帳——公孫鳳的營帳。

他還在笑著,可自打這個帳子落下,便再也沒有他笑出的聲音。

比拇指還粗的眉毛擰成了成兩塊方糖,不惑之年的軍醫抱怨道:“真是的,一個個都不拿自己的命當命。”轉而又道:“不過也算是條漢子了。”說罷,五指一拂,便除了一身戰甲,又比劃了三兩下,已經封了周身穴道。一包藥粉灌下,郎中手裏便已經多了把鑷子,添了口剪刀。滿是青筋的手輕輕把剪刀貼在衣料邊緣,眨眼的功夫便除去了傷口的障礙。隨後,鑷子輕取,一舉一動,便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再也快上不得!

眼瞅著日頭快升到頭頂,這個帳子,還是沒有一點動靜,饒是今天犒賞三軍,飯菜飄香,可就連門上守兵也是一動不動。

不同的是現在又多了一個帳子,也是一模一樣——“中軍帳”

三軍巡後,兩位大將便關在帳裏。公孫華披風一解,便掛在一旁。

趙可道:“那邊還沒消息,看來傷的不輕啊。”

“他能活著就不錯了。”公孫華道。

“不過……攣鞮維昌應該並沒有中毒。”趙可道。

“怎麽說?”公孫華道。

“那小子招數雖然略有狠辣,可一招一式皆是中正非常,不像是會使毒的。那匹馬方才我也找人驗了,沒毒。”趙可又道:“況且若是真中了那種驗了驗不出來的奇毒,現在我們也不會在這兒喝茶了吧。”

“這麽說他膽子可真夠大的啊。”公孫華笑了笑道。

趙可笑道:“誰說不是呢,就這麽個二十出頭的毛小子,能嚇退攣鞮維昌那只老狐貍。不過也真是他運氣了。”

“是啊,可在戰場上,運氣可是很重要的。它往往比一個苦心布局的計劃,還要重要。這點,想必趙老將軍要比在□□會更深啊。”公孫華道。

“誰說不是呢,要是運氣不好,我這把老骨頭都不知道要死多少回了呢。”說罷,趙可的眉毛已經落了下來,“不去看看他嗎?”

“我看他作甚?”公孫華道。

“他畢竟是對陣受傷,又是參將功臣……”趙可道。

“我肯同意攣鞮維昌勝,已經是給足了他照顧,況且,即使退一萬步,用他的一條命,換三軍士氣。”這個“老人”很平靜,即使所有的猜想線索都印證著他所期望的實事,可現在,他竟像是個事不關己,無血無淚的冰人,對著趙可凝重的眼睛吐出最後一個字。

“值。”

說到底,猜想,終究只是猜想,感情,也終是抵不過歲月麽……

鐵骨為骨終將斷,

真情作情總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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