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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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無常,觀音不念情

萬人殺陣,公孫卻留命

“叮鈴~”……

黑與白的顏色融合在一片混沌,薄煙裊裊之中。空曠的原野便如死亡一般,一望無際。只有幾個簡單的石頭與之相伴,卻再少了影子的孤單。

勾魂的銀鈴漸行漸近,命運的鎖鏈悄悄勒緊,當生死薄上的朱砂落下,似乎千百年來,從未有活到五更天的人物。

“你們來做什麽?”

“索命。”

“你們是誰。”

“黑白無常。”

……

黑白無常當然是索命的,可是,似乎這個人還不想死。也是,世間往往很少有想死的人,除非他已經感覺生不如死,但生不如死的人,大多也會有牽掛,也會有執念。

人的執念,往往是最可怕的東西,比死亡,還要可怕。

可是,人終究打不過鬼,但是觀音可以。

所以,現在觀音來了,還帶著金童玉女。只是這位觀音似乎早已厭煩了一襲白衣,所以,她換了身衣服,灰色的衣服。但她似乎也不想為人所知,於是,她又戴了頂鬥笠。

“阿彌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懇請二位高擡貴手。”這觀音話語一出,音聲溫婉,便叫人想起那詩中江南,紅袖翠裳。

白衣道:“小尼姑音聲可人,想必也容貌也是極好,這深更半夜莫不是菩提寂寞,且等咱們哥倆殺了這小子,再陪你樂呵樂呵!”說罷,黑白二人已經身法騰挪,箭一般朝那人射去。

可剛一動,便覺身後惡寒。眼角一回,菩薩的玉手馬上便要落在兩人琵琶骨上,到時就算是有再好的武功,也要付諸東流。

當下兩人擰腰錯步,不約而同,一個“鷂子翻身”便落在枯樹之上。

菩薩呢?還是靜靜站在那裏,仿佛剎那間的殺手,只是兩人的錯覺。白衣道:“大哥,看來這小尼姑當真寂寞的緊,不然咱們先陪陪她。”

“好。”

“找死。”

說罷,勾魂鈴一出,陽命鎖一甩。登時,漫天殺機,寒光一片當頭就要罩了下來。可就在菩薩命懸一線之時,那鈴那鎖,便丟了魂兒似得落在了地上。

觀音還在那一動不動,不同的是手中已經多了把匕首——為出鞘的匕首。可黑白無常卻是已經飛出三丈,口眼歪斜是一命嗚呼。

匕首上有沒有血不知道,可那雙布鞋的鞋底已經多了幾點紅色的印記。菩薩雙手一合,道了聲“阿彌陀佛。”

“敢問女俠如何稱呼?”那人道。

可菩薩眼中,似乎早已沒了他這個人。低頭對著兩個孩子輕輕道:“壞人被打敗了,我們走吧。”

“嗯。”兩個孩子異口同聲道。

說罷,便一同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個為野兔包紮的人,和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的音色……

夜,總是寧靜的,可今晚,似乎總也不會安生。尤其是那山岳之中與樹影化作一體的人們,更是顯得繁忙。

簡陋的帳下,一個聲音輕輕道:“怎麽樣?”

醫官輕輕搖了搖頭到:“請恕老臣無能,太子爺的脈象平穩非常,比正常人還要強健幾分……恕老臣直言,太子爺並未中毒。”

“不可能。”攣鞮維昌道。“想不到你家世代行醫,竟也把不出是何奇毒。”

“太子爺,會不會是那公孫小子使的詐?”一旁胡須大把的謀士道。

“使詐?你錯了……”攣鞮維昌道,“本王早就派人打探過黎國所有四品以上官員家世背景,武官而言,那怕就是個百夫長也記錄在冊。可以說他們不知道自己祖宗十八代是誰,本王都知道他們祖宗十八代是誰生的。唯獨一人。”

“就是那姓公孫的小兒?”一旁矮若侏儒的小兒道。

“不錯。”攣鞮維昌道。

“公孫鳳,公孫華……”那侏儒喃喃自語,猛地一驚道:“莫不成他就是當年那小子,公孫華的親兒子?”

“公孫華這個人我再了解不過,就算他再鐵石心腸,十五年後的今天,要是知道他那個寶貝兒子還在世,就算再大的屈辱也不會把他送到戰場上的。更別說被我生生打斷了雙腿還無動於衷,至今都還沒去看過一眼。”攣鞮維昌道。

“許是他也根本不知道這小子的身世呢?”大胡子道。

“那本王就更有可能是中了毒了。”攣鞮維昌道。

“這……”大胡子道。

“笨蛋,你還想不明白嗎?”那侏儒道:“公孫華現在在黎國可是權傾朝野一手遮天,在他自己地盤上還摸不清底細的人,必是非常之人。”

“也就說必會以非常之手段。你是這個意思吧?”大胡子道。

“就是這樣。”侏儒道。

“若真是如此,那公孫老兒今夜豈非要大舉進攻?”大胡子道。

攣鞮維昌笑了笑道:“魯爾多,如果你的對手已經身中劇毒,你是在他剛中毒的時候殺他,還是快要毒發的時候再殺他?”

“自然是快要毒發的時候,那時,只要一根手指便已足夠。”大胡子道。

“所以我現在還沒死,他怎麽會大舉進攻呢?不過……”攣鞮維昌道。

“懇請太子爺明示。”大胡子道。

“本王問你,若是你想讓你中了毒的對手早些死,你會怎麽做?”攣鞮維昌道。

“太子爺的意思是今晚會有刺客?”大胡子道。

“不錯。”攣鞮維昌道。

“太子爺果然思慮周全。”那侏儒剛想點頭,陡然便覺不妙。

“出戰!”攣鞮維昌大喝道。

哪知話音還沒落,帳外便是光芒沖天!

“著火了!”

“救火啊!”

“啊!”

立時百萬人大呼,百萬馬嘶,百萬狗吠。中間力拉崩倒之聲,火爆聲,呼呼風聲,百萬齊作;又夾百萬求救聲,曳帳許許聲,潑水聲。陋帳而出,只見無極墨夜,火燒彤雲,火星如河。

雖人有百手,手有百指,不能指其一端;人有百口,口有百舌,不能名其一處!

攣鞮維昌眉頭一皺,片刻便大笑道:“哈哈哈,來的好,來的好!”

大胡子和小侏儒看著攣鞮維昌一楞,皆是一頭霧水。正想請君示下,只聽頭頂之上“嗤嗤”不斷。騰挪閃躲之下,大胡子披風一抖“咧咧”作響,五步之內竟是一只火箭也未落下!那小侏儒更是一絕,腳下一踏便多了個窟窿,往裏一鉆真個“土行孫”的本事。

饒是烈火燎營,火海茫茫,卻看攣鞮維昌運氣三轉道:“方圓陣起,撤!”方天畫戟在手,暗語相示,排兵布陣,士卒有序,全然沒了方才不知所措,手忙腳亂,任人宰割的樣子。也難怪兵法雲:“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了。

這句話,攣鞮維昌知道,公孫華也知道,甚至每一個讀過兵書的人都知道。但是行軍打仗虛虛實實,真真假假也難說的清楚,下一步會發生什麽,誰也不知道。

但是下一刻,總會知道的。當鮮血揮灑在這黃沙瘠地,土地便會記得他們的英勇,他們的生命。當然,也只是記得這些罷了,至於他們是誰,又叫什麽,什麽身份,便成了再無人知曉的孤魂。

即使是他們的主帥,即使是攣鞮維昌或是公孫華的血灑滿雁門,也再不會有人識得。但至少這一刻,他們還識得,這一片火海之中的殷紅,有那一分,是他所留下。

“太子爺!”兩人異口同聲道。

當冰冷的鐵片與活人的溫度相遇,仿佛久別的戀人緊緊相擁,把黃色的沙土變得比火焰,更加壯麗。

沒有人認得這一片血海是怎樣的百川東流,但這一刻,大胡子和小侏儒都看到了攣鞮維昌這個太子爺的鮮血。饒是二人出手再快,還是未能攔下,甚至於說,毫無反擊之力。正當他們想將其拿下,那看似弱不禁風的醫官足尖輕點,便飛出五六丈高,身法詭秘竟是一支火箭也未擦身。衣袖一震便換又了張花臉,消失於夜色之中,若不是生命的流逝,仿佛,一切都沒發生……

“原來,我的血,也是紅的……”本就是一線之天的眼睛,又笑了起來,眼角一彎,眉梢一擡,眼睛,似乎也再看不到別的東西,但,已經見識過巫山雲雨,有誰,還會再留戀天邊那一抹紅霞呢?“哈哈,哈哈……”他這麽笑著,開心著,而聲音,也是那麽爽朗,全沒了陣前那濃雲般的詭譎……

生命,總會枯竭,笑呢?即使可以停在那一刻的歡愉,聲音,卻還是一點,一點的落下……

當攣鞮維昌的眼皮落下,墨色,便將他整個生命吞沒,如同無盡之海,再無聲息。任旁人哭喊,烈火灼身,終留在那一片寂靜……

一人生死,千萬人生死。無論誰倒了下去,這場仗,還是要打下去,直到,有一方認輸,或是……再沒有人活下來。

魯爾多牙根一咬,令旗一揚,怒道:“鋒矢陣,突圍,撤!”

一聲令下,百萬士卒,行而有序,當真如離弦之箭,難當其勢。也終歸射穿了,那一道火海煉獄……

當此之時,連綿山隘,亦豎起一旗,打出三支響箭,便再無做追趕,夜縋而行的人們,總算可以睡上一個好覺了……

然而當前鋒歸來,六軍營帳,卻是燈火通明。對於數月敗退,死守雁門的大小將士而言,他們需要一場勝仗,振奮軍心,重整旗鼓。沒有任何一個踏上戰場的將士不希望贏,這場勝利,他們守了三個月,用無數鮮血殘肢,破甲身體死死守了三個月,現在他們終於守來了渴望已久的勝利,為什麽不歡呼雀躍呢?

若不是中軍大營勒令滅燈換防,整休營帳,怕是天明也不會停歇。

大營帳下,炭火燒的通紅,不時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老人加了件披風,輕輕在地圖上縱橫謀劃。

帳門一起,刑笙和趙可便掛著笑意樂呵呵得走了進來,異口同聲道:“公孫將軍!”

“回來啦,坐吧。”老人道。

“是。”說罷,兩人便一左一右得圍坐在炭火旁烤起手來,案上呢,早已溫了酒,切了肉。

“夜襲不比白天,不過到底總歸是打了勝仗,聊作慶祝。”老人道。此刻,他還是無悲無喜,一如白天那般平靜。眉頭緊鎖,眼角皺紋,再加上毫無生氣的長胡。倒是顯得比趙可,還要年邁許多。

兩人呢?也都不以為意,見怪不怪了。

刑笙道:“戰果還算不錯,依大帥言,匈奴糧草十去其六,營帳燒了大半,他們逃時匆忙,所攜物資,亦是甚少。”

“死傷呢?”公孫華道。

“弓箭手折了五十有六,傷者不足二百。”刑笙飲了口酒又道:“依您所言,馬匹盡殺,敵死不足百人……對了對了,探子來報,攣鞮維昌已遭刺殺,當時難以指揮六軍,下令的,也是他身旁的右將軍魯爾多。”

“不錯。”公孫華道。

趙可不解道:“公孫兄,在下有一不解,為何只斷物資,不斬敵首呢?”

“趙兄,一碗飯,可以讓一個人吃飽,能讓三個人吃飽嗎?”老人道。

趙可讚道:“妙啊!匈奴戰線超長,物資運送必然是遲緩,到時糧草不足必定軍心不穩,到時縱使百萬之師,也定然要土崩瓦解,我軍,亦可攻其疲乏。”

“不止呢~”刑笙道:“這一仗下來,咱們所掠糧草物資,足可充以裝備,明兒個一早,讓六軍將士都吃上肉!”

“刑笙,立刻回書,本月物資供應,前線減半,屯糧、械,於河南,調三萬精兵嚴守。”老人道。

“好好好~先讓我把這口酒喝完,喝完~”刑笙一聲懶散,公孫華呢,也沒有再說什麽。

“公孫兄,如此命令,會不會過於謹慎?”趙可道。

“我們剛從匈奴那得來糧草馬匹,可補不足。再者說,一個吃著芝麻大餅的,看著一個吃著半個窩頭的,也許平時吃一個大餅吃不飽,可現在,一定會感覺很飽的。況且,若是一個人吃的太飽,那也容易生出別的心思。”公孫華道。

趙可一聽,也不由得點了點頭。

寒風催著一地白霜,睡夢的寒鴉也不由得打了個激靈,抱怨著涼夜不解人情。那兩盞殘燈,也敵不過這更深露重。現在,大營的燈也熄了,

燈,熄了,人,卻能睡嗎,又,睡得著嗎?

星火連營照寒夜,

凱歌高奏夢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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