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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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顏折柳,快馬上帝都

浮華板蕩,廟堂得青眼

“公子,剛收到消息,楊忠已經走了……”

月色映在地上,如水澄澈,青羅帳中,傳來細細低語。他和她各睡一邊,雖同床,然異夢。只是可憐了他手上又多了兩條紅印,血如珍珠,滴答在地,綻放出一朵又一朵鮮艷的滿天星……

“姑娘果然厲害,今天剛好是第三天。”

“只是比別人多知道些事情罷了……公子……”

“嗯?”

“不要把那邴……邴正想的太好……”

“邴大人有恩於我,姑娘這麽說……”

“曾經有一個人,想帶隨月走,可是……被他擋下來了。”

“為什麽?”

“隨月是線人……”

線人……當少年聽到這兩個字,只感覺牙根癢癢——如果走了,要再費盡心機布下一個,而且一時又難有有效的情報,不論是人力還是時間上的成本,都要高出許多。況且,更重要的是,如果隨月背叛了他,必然是很大的威脅……

“謝謝你,隨月……”

這是她的提醒,也是她的規勸。但也恰恰是這句話,點燃了少年心中一支可以燎原卻微不足道的燈燭。

“隨月……”

“等等。”突如其來的不安,讓她心緒不寧,公孫鳳也再不發出任何聲響,靜謐的紗帳下,更是寂寂。

“吱——”聽到聲音,隨月急忙翻過去趴在他身上,急急得嬌喘著。、

公孫鳳一時無措,下意識想推開,可剛旁道她的衣角就猛然縮了回來。隨月曉了他的心思,玉指放在他嘴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輕輕搖了搖頭。

一聲動靜,讓來人更加小心,饒是如此,公孫鳳此刻也終於察覺到了。那人,就在門外!

屋外的影子傾耳靜聽,不忍偷笑,心下盤算著這幾天應收的銀錢。

待足音遠去,少時,隨月松了口氣,翻身躺在一邊,輕輕整理著微漏的衣襟。

少年卻是面紅耳赤,急促的心跳也讓呼吸變得粗重,手掌還在緊握,才愈合的傷口又浸出滾燙的緋紅,身上還殘留著她的味道,清新、自然、溫暖而舒心,而不由自主在耳邊回響的呢喃是那般溫柔嫵媚,心生醉死。更是讓搖擺的神志變得狂躁、模糊,只有連心的疼痛告誡著年少的心靈。

她的發絲劃過他的身後,如火般的身體更加熾熱,少年猛然禁閉起眼睛,心下一橫!

……

他喘著粗氣,額角滲出濃密的汗滴……

緋紅蔓延,再地上開出一朵艷麗的薔薇,奪目非常……

手上,又添了一道口子,這次,險些斷了筋脈……

“對不起……”她一動不動,生怕驚了這只剛飛出雛巢的小鷹,心裏,也變得沈重。

少年爽朗得笑了笑“說什麽呢隨月,是你救我,要說也是我該說才對啊。”

她並不作聲,發絲蓋住了眼睛,也蓋住了那一絲溫暖的笑意。慢慢地,一雙粗糙,但體貼的手,幫她整好了衣服。

“怎麽了隨月?”

女子起身走下了床,找出傷藥,拉過了少年的手,指如蜻蜓,把藥點在紅溝上,慢慢得,小心得……

他看著她,微笑著,突然間,沒了表情,從發間到眉眼,捉到一絲月色……

他顫顫巍巍得伸出手,拭了刺眼的漣漪,轉而道:“傷口涼涼的,很舒服,一點也不痛,真想多來幾道呢。”

“可是還在流血……”

“沒事的,練武的時候刀刀劍劍碰的多了去了,這點傷不算什麽……”

她,沒有再說半個字,所有的精神都用在了包紮上,就像是慈愛的母親,生怕弄疼剛出生的孩提。

時常備著傷藥,意味著什麽,他,很清楚。

月色流轉,寧靜清和。夏蟬在樹上唱著優美的歌謠,月季搖曳,與影子說著彼此才能聽見的夜話。薔薇失了顏色,沁人心脾的淡淡梅香,怡人馨和。這一夜,沒有再滴一滴血,可欣賞,不知何時,竟裂開一道血痕……

“隨月,令尊是因為何事所累呢?”

“邴正那年,因為私放周將軍的遺孀,被調京查辦,公孫華加緊排除異己……”

“是這樣……”

“公子,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什麽話?”

“奴家想,邴正,或許並不打算刺殺成功。”

少年皺了皺眉道:“為什麽?”

“我還猜不到,也可能是多心了吧。”

……

清晨,隨月還是起早給他做了早點,泡了香茗。他,還是吃的很開心,表面上,是這樣……

吃過飯,他請隨月幫他尋了塊小木頭,跪坐著用隨身的匕首行雲流水得雕著。

隨月轉過身,從妝匣裏取了幾錠元寶,“公子,隨月沒什麽銀錢,這些當作盤纏,還望公子不要嫌棄。”

“這怎麽成,隨月,這些銀子我不能要,你的救命之恩,我已無以為報,又怎麽能再收你的銀子。”

“公子幫隨月去刺殺公孫老賊,隨月本就感激不盡,難道……公子,是嫌這銀子……不幹凈麽……”

“不,絕不是!”

“那就收下吧……若是當隨月是朋友……”

公孫鳳遲疑了片刻,終於點頭道:“朱顏紅袖,三生有幸。”女子笑了笑,清純無暇,毫無媚色,她走到窗邊,扯過一枝翠柳,相交於他。

“青山綠水,珍重,珍重。”

“你也是。”

“這瓶傷藥,你帶著吧。”隨月見他遲疑,又道:“很有效,如果不想被心上人看到手上的傷疤傷心難過,就收著吧。”

“好吧……這把匕首,你收下吧,雖然,用不上。”

她笑道:“會好好保存的。”說罷,小心得收進袖裏。

少年擡手至額,行了一大禮。

“公子,隨月怎麽使得,快起來,折煞奴家了。”

“隨月,珍重。”

“願上天庇佑公子安康。”

最後,少年還是走出了幾日無風無雨紅顏在側的溫房……

“公子,您的家仆已經在門外候著了~您可要再來啊!”剛一出門,媽媽便迎了上來道,熱情不減。他望了望門外,正式那晚幫他準備衣服的小廝。

“可否借一步說話?”公孫鳳道。

“當然了~後院清靜,您請~”

公孫鳳取出方才倉促而成的木牌道:“這個,請收下。”

媽媽拿了過去,看鳳凰交頸的紋路,雖無甚特別,卻又感覺異於尋常“公子,這……”

“您看看後面。”

不看不打緊,一看,那媽媽登時跪下,“老婦眼拙,未知公子駕臨,不周之處請公子原諒!”

“不打緊,只想請媽媽好生照顧隨月,她病了,估計半年不能接客了。”

“可她昨晚……哦,對,是病了,很重,就算好了也要再養半年!”

他取了莫霜給的最後兩顆珍珠,每一顆都要比之前的大上一倍,道:“來時沒帶多少,隨月就有勞媽媽了。”

婦人接了珍珠,兩眼放光,愛不釋手“好說,好說,公子您客氣了,您不說老婦也會的!”

“我想給隨月一個驚喜,別告訴她我的身份,否則……”說著,少年拾起一顆石子,輕輕一握,化作飛灰和風共舞。

老婦登時嚇得兩腿哆嗦,直道:“不敢!”

他走出門後,便策馬而去,老婦久做大禮,及至少年無影,癱坐在地上,“嚇死我了。”

女子們圍上來爭著道:“媽媽,那人是誰啊?”

“那不是隨月姐這些天的客人嘛?”

“怎麽了媽媽,嚇成這樣。”

“那人是……”老婦忽然回過神來,叱道:“走開,走開!不該打聽的別打聽,我告訴你們,從今往後都照顧好隨月,否則咱們都要吃不了兜著走!”說完,一溜煙就躲進屋子裏,看著手中牌子上的字,仍是心有餘悸。

“司馬府長子,公孫鳳”。

每個人都知道冒充司空府是什麽下場,每個人都知道,得罪司馬府,只有死。

清夢樓上,一個溫婉的女子眺望著遠方,註視著飛奔的駿馬消失於絕塵,湮滅於人海。手中,婆娑著一把尋常可見,卻第一無二的匕首……

接了莫霜派人準備的駿馬細軟,便揚鞭而去。現在不能回去,難保楊忠沒有暗線,宣召的日子也快到了,還是先去帝都,較為穩妥。

且說呂明四處找他,公孫鳳呢,前腳剛出城門,便和呂明碰了頭。

“小鳳。”呂明道。

循聲看去,心中登時是十五個吊桶打水,道:“呂叔,您怎麽來了,好妹怎麽樣?”

“我回來幫你,可四下都找不到你,料定你早晚會出城去帝都,便在此間等著。”

“那好妹呢?”

“我們走的第二天就碰到義父了,他不放心我們,走沒今天也啟程了。現在好兒不用擔心,倒是你,這兩天怎麽樣?”

當下公孫鳳把情況大致說了一遍,和隨月同床共枕的事,雖然羞人,不過反覆思量之下還是說了出來。

呂明沈著臉道:“好兒想你的緊,聖旨下了就快回去吧,見你沒事我也放心了,先走了,他們等消息也等急了吧。前面的路,千萬小心。”

“呂叔,幫我告訴好妹,我不日就歸。”

“嗯。”說罷,呂明調了馬頭,絕塵而去。

少年握著懷中的玉佩,輕輕笑了笑……

景色如影,風語嘶吼,宛城的一切,消失在塵霧之中,幾日如夢,只有掌心的疼痛,提醒著近來的真實……

奔到洛城,掌心的傷口也終於和他做了別,再沒有那一晚的痕跡。離殤的雙眼靜靜看著緊握空心的掌紋,他的心中,卻莫名得痛起,不知何時起,那段記憶,已經成了他的血肉,要想忘記,已是毀發傷膚,萬萬不能。

城門的檢查比起禁嚴的宛城更為嚴格,只能說是雞蛋裏頭挑骨頭,不是邴正派人去接,行李險些也被扣了。

為了避嫌,他被安排在一家名曰“青雲”的客棧。這家客棧並非是洛城中最好的,但儒雅之氣倒是鮮出左右。五步一花,十步一表,文房四寶凡桌必備。桌椅板凳,一應翠竹,大堂盡頭另立一畫屏,屏後,琴音裊裊,不絕於耳。談作皆美玉,往來無布衣。

雖說年幼時母親便開始讓背四書五經,但他是背的越多越感覺煩。可是等離開那個厭惡的地方,他又漸漸喜歡上了這些,也許是愛屋及烏,可他卻再也沒有機會碰了。直到遇到了周肅在學“萬人敵”的閑暇,才能多看一眼。

如今既到了這書香之處,公孫鳳自然是品茶聽琴,手不釋卷,閉門納氣是足不出戶。幾日之下,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了。

日子漸近,各地所選之人也紛紛湧入洛城,果不其然,燕城中,選的人就是他。

客棧呢,也不覆往日的清雅,喝酒劃拳及至三更已是常事,青樓女子也已見怪不怪。信賴的客棧閑的發慌的時候也點評點評表上的畫作。

“這馬畫的太瘦了,一看就知道不好吃。”

“快來快來,你看這畫中女子多漂亮,可惜,衣服穿的太多了。”

……

即使是他是個粗人,也聽不下去了。難得的是琴聲依舊,總算能清清耳朵。

“明天就要面聖了,今晚就好好睡一覺吧。”

正說著,門外突來一人,聽音,客棧眾人盡趨相迎。

“怎麽了?”

“公孫公子來了,快走快走!”

公孫鳳喃喃道:“公孫公子……”

正尋思著是什麽大人物,琴音卻陡然一變,本如湘水綿綿,哀思如縷,一下子如邊關交戟,鐵骨錚錚。聽慣了多日涓涓細流的少年,今日,還是第一次聽到。

倚欄而望,來人面貌倒與自己有三分相似,但一身美玉,錦衣華服,即使是鹿皮履底還是各鑲了一塊白玉,燈光映下,通身現光,乍若神人。

“各位遠道而來,辛苦了。”音雖莊重,仍帶三分輕浮。

“公子客氣了。”

“還要公子多多關照。”

“小可聽聞公子好玉,尋了塊上好紅玉,請公子鑒賞。”

“如此甚好,只是這一陣都太忙了,怕是沒有時間奔波啊。”

“公子勞碌,明日小可定送至府上。”

“不忙事,不忙事。”

“公子,還有我的!”

“我也有!”

……

人群擠著,將那位“公孫公子”圍得五步之內毫無立足,爭相獻寶,唯恐不收。

那人喜好笑道:“大家都是自己人,忙了一天想比很累了,走,今晚萬春樓,在下做東!”

“公子英明!”

“多謝公子!”

“公子我們死也跟著你!”

……

“呵呵……”公孫鳳撇了撇嘴像個泥娃娃般笑著。看著一群人前呼後擁,嘩鬧而去。

琴音漸止,餘味不散,他深深吸了口氣,回頭看去,屏後已無人影。不由得讚道:“好輕功。”就在此際,公孫鳳眉頭一皺,縱身躍出窗欄,獨立飛檐,與夜色融為一體,靜靜看著遠去的人群。

“一群笨蛋,還笑得起來。”

黑暗中,一雙鷹眼同樣註視著。待公子哥兒們擁著美嬌娘,巷子裏的仆人正帶著大大小小的箱子,像個螞蟻一般運著。

燈光弱處,一個黑影上了出來,用沙啞的聲音道:“要命的,把東西留下來。”

仆人之中一個管家模樣的長者忽然笑道:“老夫等你很久了。”兩手一拍,夜中便躍出四名護衛,拔劍而上。

那人功夫不弱,一柄長劍分取四人要害。可那些個護衛的劍法更是詭異,擡手起落均是平常招式,可兩劍相對,只感覺空如無物,明明劍鋒互砍,可將接之時,敵劍繞著強人的劍身竟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不是敏捷過人,此刻已經是身首異處。

四人同起,八方皆是劍影紛紛,似虛似實,如身陷牢籠,毫無進取之功。四對一,饒是內力精純,遇上這等劍陣亦是不好突圍,更休說搶東西了。

“不用留手,大人有命,格殺勿論!”長者道,一下子劍光又漲,如此下去,不出半柱香,便可見上分曉了。

“你這老兒面相和善,怎的恁般狠毒。”

長者乍然一驚,回頭看去,來人手持三丈長棍,一身夜行錦衣,倚墻而立,話音沈悶,想必是個中年男子。

“這些東西,我也有興趣,若你答應事成之後分我一半,我幫幫你也無妨。”

“一言為定!”那黑影正是吃緊,脫身上不自知,若此人願幫我,三七又有何妨?

長者一慌,正從懷中摸取什麽。來人揚手一把石子,點了所有持禮之人的穴道。

長棍一轉便是“三花聚頂”,護衛雖是長劍,但最長也不過三尺,心下雖有不甘,也不得不擴開圈子,看來人跳入其中,登時又圍了上來。

“來的好!”長喝一聲,“夜戰八方藏刀式”化到棍上,如同金光照出一片虛無,劍墻登時裂開。護衛一下子傻了眼,四人劍法雖然詭異,劍陣之下也是森森滲骨,可劍法終究是劍法,哪見過這般亂來!明明是長棍,起手便是宣化板斧的招式,破陣又變作刀法,這下棍來乍看之下竟如軟鞭勁掃,毒蛇神行。一時之間,四人也是不知如何應付。

來人暗自慶幸這四人只通劍法,否則如此打法,遲早被看出來破綻。大開大合,但也終究是長棍,一無劍的靈巧,二無刀的霸道。

夜行人在一旁打的也是難解難分,但黑衣人入陣後,他雖然處於上風,可是想贏,片刻之間卻是萬萬不能。

長棍相助,“鷂子翻身”下又“力劈華山”,護衛忙往後一翻,不敢硬接,就在立足未穩之時,夜行人又是一招“長虹貫日”一劍穿心。與此同時,身後也是悶聲作響。

原來這邊三人見他無暇□□,正用“力劈華山”,皆挺劍急進,不得已他也只好後退連連,眾人見他擺出“夜戰八方”的架勢時,滿以為做足了準備,哪知這下真真是“橫掃千軍”,疾風咧咧,反劍一擋雖然保住一命,也是摔出三丈開外,個個捂著胸口。

“走!”命令一下,三人硬拼著一口真氣躍出墻頭。

“多謝相助。”那人抱拳到。

“此地不宜久留。”說罷,黑衣人已經把大大小小的箱子都打了開來,道:“我只要那盒夜明珠。”

“爽快!敢問尊姓大名?”

“山野村夫,不足為外人道也。”語時,已施了身法取了東西,語隱,已不見身影。

“好功夫,但願以後不是對頭。”

洛城不夜,光芒下的黑暗沈寂了所有的語言,為生活所迫的人們歡笑著趕著馬車,滿載著豐收的喜悅,消失於城外的迷霧。

正是:

舉子歡做紅塵夢

夜行刀劍明珠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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