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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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步金鑾,劍膽拭繁星

慶功大駕,後院起風雲

雞鳴時,眾人已經跟著黃門人令,越過白玉橋,碧玉泉,朱漆金絲楠木門,佇立於“正大光明”的金匾之下。

文武百官,朝列左右,足踏百獸輕絨正紅毯,即使是地磚也是淡墨碧海石,石質通透如玉,纖塵不染,光可鑒人,微光招搖,疑是立足於碧水之上,溫涼怡人。

千步之殿,鴉雀無聲,沙走可聞……眾人正襟持節,誠惶誠恐。獨一人,此人位居三司之列,白虎朝衣,虎背熊腰,趾高氣揚,身旁白虎朝服也訝然失色。嘴上的兩撇胡子墨色深深,隨風輕擺,卻又帶著幾根鋒芒與執著。乍看之下,竟與公孫鳳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少時,黃門郎在金縷玄鐵八角爐中點上麝香,待曉煙彌室,便聽一聲“上朝!”

文武百官,應聲而跪,三呼“萬歲”,煞是壯觀。堂上金龍,弱冠模樣,豆眉小眼,一副阿鬥模樣,粗短的濃眉又像是老實巴交的白兔。縱使坐上龍椅,也是怯懦慵懶的樣子,正如書院等著被先生打手板的孩子。“眾卿平身。”話音雖清,卻少了三分威嚴。

“謝皇上!”

“眾卿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白虎朝衣先聲道:“臣有本奏。”

“講。”

“回皇上,當今天下安定祥和,父慈子孝,今日正值選賢之際,眾舉子皆列於堂外,聽候皇上召見。”

“宣。”

“宣舉子覲見~”

殿外一行,聞聲躬步,唯恐色不恭,禮不至。

“萬歲”過後,黃門令道:“皇上,舉子案卷依次在冊。”

龍椅上的人取過冊子,逐字細看,如學究門生,文章字句,唯恐不細,又逐一點名核對。

皇上道:“我朝如今雖是太平,比及三皇五帝尚是乾坤之差,天地之別,眾子,可有高見。”

一人墨黃水衫,躬身言曰:“皇上言重,我朝太平有目共睹,較之堯舜雖不可超越,商湯武王亦難出左右。”

既然有人說了話,這風頭自然不能被一人獨占,又有人說:“回皇上,三皇五帝集天下於一人,今四族未收,邊境難穩,皇上若發兵招下,可揚威於萬裏。”

三司之位,一著玄武朝服,鬢發花白卻滿面紅光的老人道:“皇上,使不得,攻城伐謀當講求天地人和,如今雖天下太平,但國庫空虛,錢糧不足。再者四族之中或山川險要,或時令異常,遠征而去消耗甚大,況且……依老臣拙見,尚無人可領千軍。”

“邴大人所言極是。”皇上道。

“回皇上。”一舉子又道:“今百姓豐衣足食,我朝萬萬之眾,各舍一毛即可,邴大人之慮,不足道哉。”

“皇上,此舉萬萬不可。”那白虎朝衣又道:“前些年天災不斷,如今好不容易贏得太平年華,當效法漢初休養生息,培養國本才是。”

這話一出口,那是大出公孫鳳意料之外,暗自道:公孫華字字在理,心系百姓,與這些年的風評是大相徑庭,這老家夥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那舉子見公孫華出言阻止,再不敢多嘴。

“皇上,草民有一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公孫鳳終於出言道。

公孫華循聲看去,兩個眼珠子都要掉了下來,普天之下怎會有如此相似之人!

“講。”

“草民鬥膽,敢問皇上,十兩銀子能買什麽?”

“十兩,紅白喜事若不大操大辦應該夠了吧。”

“非也。日前,草民途徑宛城偶感風寒,一包藥,便要了草民十兩銀子。皇上,十兩銀子若是在五六年前,可以辦個很好的宴席啊。”

小豆眉笑了笑,公孫鳳又道:“草民出身貧寒,世態種種皆歷歷在目。富者,錦衣華服,四馬行車,姬妾成群。可貧者甚至衣不蔽體,凍死街頭。貧富相較,去之甚遠,況富少而鮮德,貧多而無路。”

“依你之見……”皇上道。

“回皇上,古人雲‘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陛下自是品行過人,朝堂若家,需整治吏治,無為,無功,魚肉百姓者,須除之而後快。於其國,當廣施皇恩,識時而控,正如孟子謂梁惠王言,如此可伺天下之機,萬法歸宗。若體民如己,關民如親,愛民如子,刑法嚴正,教化沐雨,禮樂大同,不日可待。如此,上下同欲,君民同心。進,可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退,可固若金湯,敵不敢越雷池一步。”

四下無聲,眾子啞然,忽一人擊掌,揚言道:“皇上,有此良才,切莫錯過。”

“邴大人言重,此人雖頭頭是道,但終究是紙上談兵,為防趙括第二,望皇上三思。”

“公孫大人所言,也不無道理。”小豆眉道,擡眼看了看名冊,又道:“你是太原為養母守孝三年的公孫鳳吧。”

什麽!一聽到這個名字,公孫華登時是目如銅鈴,大吃一驚。

“正是。”

“五歲喪母,養母十六餘載,後奉養異姓爺妹,其行可嘉……太原乃邊關重鎮,不可缺才,可朕又想讓你多加磨練……罷了,朕便封你為太原縣丞,莫負皇恩。”

“謝陛下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隨後,眾人咿咿呀呀除了誇讚一番盛世美景,進了幾個天方之策,便再難出鳳左右。

龍位上的人,自始至終無笑無嗔,又念起各人名下早已寫好的官職……無巧不巧,所有的官位正正夠用,唯有太原縣丞,是排了一大街。

旭日東升,退朝時已至正午,人流散去,各是得意。

“公子任太原縣丞,真是可喜可賀!”遠處,邴正恰與公孫鳳一道。

“邴大人言重了,只是個邊城小吏的官職罷了。”公孫鳳見禮道。

“不用多禮,不用多禮,你身在太原,邊城,有時候可比皇城要重要的多啊,何況……誰知道明天天會不會變呢?公子若不嫌棄,不如舍下一敘。”

“多謝邴大人,小可求之不得。”

“哈哈,好,好……”

話音遠去,一雙鷹眼分外凝神,輕柔的胡須點綴著泰然自若的面容,背於身後的拳頭也不由得握了握。

華府之中,密室之內,正左右著天下的存亡。

“師傅,那太原縣丞……”低語的正是那一身白虎朝服。

“我自有分寸,四大將軍那呢?”公孫華道。

“均已停當,但近日匈奴蠢蠢欲動……”說罷,便從懷中取出一份折子。

公孫華打眼一看,墨色的胡子便豎了起來,幽幽道:“告訴他們,匈奴不滅,就不用回來了。”

“可是如今王室衰微,禁軍在手,地利人和,此時起事必能成功。”

“王室衰微?別忘了,晴熙太後雖然去了,那幾個公主雖然也不足為患,可還有個文親王。”

“那文秦王唯唯諾諾,雖然比孟宇斐那小兒要硬氣一些,可整日沈迷酒色,毫無德行,師傅……”

“他可不是一般的無賢啊,他無賢了半輩子了……”

“那為什麽……”

“太過無能,本身就是一種才能,別忘了他手裏還有十萬親兵。”

“弟子只怕再過些年歲,孟宇斐真再有些手段。”

“我知道你是為大局考慮,可是眼下匈奴若是來犯,必須給我滅了。就算是計劃失敗,也必須滅了。”語落,手中的折子,已經變成了片片雪花。

“師傅,您還是沒忘記她,您還愛她……”

“閉嘴!”一只有力的手,攥著那個久經沙場萬骨踮腳的男人的脖子。

“是……師傅……”

長袖輕輕垂下,那只朱雀也終於落在了地上。

“我說過,不許再提那個賤人的名字。”

“是……那徒兒下去了。”

“氣血兩虛,去帳房那拿些進貢的棗子補補吧。”

“謝師傅。”

“去吧。”

走出密室的老虎靜靜仰望著天邊的流雲,原本英氣的劍眉,一下子掉了,心道:“師娘啊師娘,您……師傅,終究還是逃不過這個死穴麽……”

“恭送刑大人。”司空府的鎏金大匾下,兩行門子躬身道,每個人的動作整齊劃一,形如一體。

公孫華前腳離開書房,一美婦後腳便跟了上去,身姿曼妙,嫵媚動人,雖珠光寶氣,卻盡顯自然,一雙水靈剔透的大眼睛竟勝過萬千珠寶,一舉一動,無有故作,紅霞水袖挽著那人的臂膀道:“相公,您辛苦了。”

“雲兒呢?”

“沒回來呢,許是在哪玩過頭了吧。”雖已有即冠之子,卻如二八年華,膚若凝脂。

公孫華輕輕皺了皺眉,婦人忙道:“妾身備了些新茶細點,方才老爺回來,我見老爺神色凝重就沒讓他們打攪。”

“嗯,走吧,咱們一起去嘗嘗。”他看著身側的沒人咬了咬她的耳垂。

“討厭。”女人輕嗔道。

笑聲穿過星羅屋宇,處處花開正濃,四時之景交於一府,紅柱鎏金,玉欄紋理,均以核舟之術,及至細處,蚊蟻不足以棲。

與司空府不同,司馬府庭內曲徑通幽,遍值紫竹,一泓清泉引入連屋通宇,小樓朱閣,雖言普通卻也精致。步入中庭,竹墻以飾,靈靈格架上擺滿了經史子集,庭裏一錦屏,墨竹飛花,著實雅致。

“公子請。”

“多謝大人。”

兩人剛坐下,邴正便喚茶來。

茶具之中,隱約有紅,浮幾片紅梅花瓣,清香婉轉。

“自家後院的雪後紅梅,不是什麽好茶,公子切莫嫌棄。”

“小可不敢。”

“請。”

他點了點頭,梅茶入口,香氣醉人,甘而不苦,細柔綿長。讚道:“好茶!”

邴正開懷道:“難得公子不嫌棄,再試試這梅花糕。”

糕若梅狀,翠綠點綴,“紅梅翠竹,佳品!大人好情致。”

“一次便品出竹味,公子不凡。”

“大人說笑了,晚輩只是見大人家中處處有竹,恰逢不久前品過竹茶,偶然得知。”

“公子過謙了,方才堂上一開口便是整頓吏治,可謂蛇打七寸啊。”

他看了看杯中漂浮流雪的花瓣,笑了笑道:“只是看了太多四海無閑田,農夫尤餓死。”

“是啊,民不果腹,何談強國。那些個豎子只顧一己安樂。全然不把黎民放在眼裏。別的不說,方才堂上舉子任何一人所著之衣,便不下千兩白銀,這可是一家數十年衣食無憂的數字啊!”

“大人所言極是,大人如此體粗百姓,晚輩有個不情之請,萬望大人答許。”

邴正似笑,輕搖著陶杯,慢慢潤了一口道:“公子先賞一舞如何?”未待公孫鳳回答,他便擊掌道:“奏樂。”

他只得點頭謝過。

伶人躬身,琴音一起,美衣麗人,蹁躚而入。顰蹙拂袖,舞姿柔美,個個是花容,彼彼玲瓏,眉中夾著幾分哀怨嬌弱,縱使鐵石心腸也要柔上三分。

曲畢,舞終,九姬靜待,如鶯如兔。

“公子,此舞如何?”

“優美動人,但是……”

“公子但說無妨。”

“小可愚見,略有艷俗。”

邴正不怒反笑道:“公子,她們個個出身,境遇,如浮如萍,邴某救於危難之際,供養於貧苦之間。公子所見,邴某家居鄙陋,長以供養,天方夜譚,況邴某所收,何止九子。”

公孫鳳不語。

“今天,公子選中誰,誰便可以跟著他。公子為人俠義,如今也是太原縣丞,定不會虧待汝爾。”

舞姬一個接一個,如同恐懼著面前黑暗的魔爪又渴望著前路幸福的光明,把頭兢兢擡起。

悲苦,淒涼,渴望,祈禱……

他,沈入汪洋,勿發呼吸……耳邊,響起一聲低沈的魔音“你,打算救誰……誰……”

“公孫華不倒,貪腐之風不除,她們只會多,不會少。”

“正如公子言,利字在裏,天下熙熙,皆為利往,天下攘攘,皆為利去。即使有朝一日,她們不再為探,公子又如何保證淒苦之人,不入風塵之中。”

少年如同嗆了口水,瞪大了眼睛。

“公子為墨為俠,天下人可願為仁為義?公子今天可救□□數十,可救天下人否?”

少年緊握的雙拳,滲出一絲緋紅,久久不語……

如冰一室,無人言語,宛如嚴冬臘月。粉蝶輕舞,盤旋美姬,帶來幾分春意,而這春意,不過是曇花一現,眨眼之間,便要凍死在這風雪之中。

“邴老頭,邴老頭!”

“楊公子您不能進去,不能進去……”

“起來,起來,一百年的女兒紅碎了你可賠不起。”

“不行啊公子!”

正是:

青竹宴死蹁躚翼,

陰陽臉是讀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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