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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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一生,故事繞心間

相思成疾,北燕銜書箋

經過一夜的躲藏,醒來時,竟在一間似曾相識的的屋子……翠竹涼榻,楊木家具,榆木小箱,墻上的夏山圖,提著意氣風發的筆墨,絹紙雖已泛黃,織工卻是異常的精細。

“這是……是夢嗎……一定是……”莫霜自語著。

門,開了。女子端著銅盆偷偷走了進來,一身淡黃青霞水袖衫,鬢發垂前。墨色眉中,如柳清揚,雖然目中精神,但眉中更似有千萬風情。看上去不過是二八年華。

“這味道……娘子……是你麽……”他輕語,深怕碎了這美夢。

“姐夫,醒醒,我是洛兒。”女子輕喚道。

男人努力眨了眨眼,聚了焦點,看清了女子的容貌。“小洛?你……你不是在青州嗎?”雖是全身而退,可確實精神損失殆盡,不得不讚一聲楊忠的手下,訓練有素。

他費力坐起道:“我怎麽會在這,這屋子……”

“我也不知道,昨晚回來路上,見姐夫倒在小巷裏,易容術都損了不少,想是出了什麽事,就趕緊扶你回來了。”說到這,女子看了看自己的房子道:“還不錯吧姐夫,這屋子是按著昔年姐夫和姐姐的住處修的。”

莫霜靜下心想來,昨晚似乎和楊忠對了一掌,借著他的掌力加之過人輕功才躲開他,真是幸運啊,他倒是個不錯的對手。他笑著,眼角的餘光已經被那夏山圖勾了過去。“這畫……”

“當年我遠嫁青州,姐姐雖姐夫去了帝都,小妹無以為念,便帶走了這幅夏山圖,姐夫不會怪我吧。”說著,遞了手巾。

莫霜接過,慢慢把手巾捂在臉上,深深吸了口氣“不會,若不是你帶走了它,沫兒的心血,只怕要與屋子一同,葬在火海了。”

“對了,你還沒說怎麽會在這。”

“他把我休了。”她笑著說,眼中雖有悲痛,更多的,卻是輕松與自在,似乎在說著別人的故事。“因為我是他巴結公孫華的絆腳石。”

“洛兒……”

“姐夫你放心吧,我沒事,托公孫華的福,我也總算看清了那個偽君子。”

“什麽時候的事。”

“前不久,後來我就回來了,到的第二天就封了城。之後就一直住在這,恰逢明日便是姐姐的忌日,住在這也少了奔波。”

“回去看了嗎?”

“嗯,昨晚就是從老宅回來的。”

“我現在的身份,不能回去,洛兒,你可以幫我打理那裏嗎?”

“姐夫說笑了,老宅本就是我們的,這麽多年都是姐夫在暗中打理,才叫洛兒愧疚呢。不過那沒了人氣,著實冷清。等過幾日姐夫有精神了,小妹就搬進去了。”

女子備了茶點,小心得端了過去。

“一切都是老樣子,只是……”

是啊,一切都是老樣子,只是……少了那個……先我老去的人……

“夫君,《詩經》中,我最喜歡一句話,你知道是什麽麽?”

“你知道我《詩經》不怎麽看的。”

“就是那句‘生死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這雙手,到老也不會分開的……”

“嗯。”……

“姐夫,你怎麽會虛弱至此。”

“去殺公孫華,失手了。”

“以姐夫的智謀身手,怎麽會……”

“那個公孫華是假的,他根本沒來宛城。”

茂林掩了秘密,炊煙,落了塵世。

“好兒,怎麽不吃飯啊,不合胃口嗎?”年長的老人道。

“不是,只是……”

“這樣吧,一會兒吃了飯爺爺再修書催催邴先生。”

“嗯……”女孩兒食不知味,只系他的安危。雖說呂明回宛城去找他,可是一日不見,便不能放心,一日……便思念他……

“咳咳……”

“怎麽了好兒?”婦人關切道。

“沒事……”

婦人皺了皺眉,拽著她的手腕一臉不悅,女孩輕輕低下了頭。

“義父,好兒許是昨晚著涼了,再加上之前身子弱,心緒不寧,要調好……有些難……”

“哎……”想著十年前北逃時的大雪,老人深深嘆了口氣,眉宇之間,似乎突然老了十幾歲,緩緩道:“都是天意,先服些湯藥吧。”

“我去抓。”說罷,婦人便起身出了客棧。

“好兒,我們上樓吧。”

“好。”少女隨便應了聲,是體虛?還是失神?剛上臺階便被絆了一跤,還好周肅寶刀未老,才不是頭破血流。

“好兒,你告訴爺爺,是不是沒了他,你活不下去了。”老人平和可親,並沒有半點仇恨的影子,甚至,帶了三分乞求,為什麽,在乞求,乞求什麽,又是對誰乞求呢?

女孩兒一驚,又低下了頭,揪著自己的衣角,神色凝重,蒼白的臉上蔓延起一道血絲,卻久久沒有開口。

“哎……”嘆息過了良久,周肅道:“好兒,先坐下。”

“這十幾年你們都是手拉手,一起長大的。你還記得他最寶貴的那塊玉佩嗎?”

“嗯……那是水夫人的遺物,鳳哥都隨身帶著的……”

“他有好幾次,都想送給你的。”

“什麽!鳳哥他……”

“可是他每次都在暗地裏說:‘我不配’。”

“他…… ”

“沒有人怨過他……放不過他的,是他自己啊。如果這個心結解不開,他是放不下手裏的劍,去牽你的手的。你十六那年他就像送給你。就是因為這個,他才改送了親手雕的那件青鳥。”

“爺爺……”

“十幾年了,我們都很清楚,鳳兒的責任心很強,即便是我們可以放下,他自己卻還是放不過自己。何況……他母親又是……”

少女低著頭,烏發掩了實現,不願讓別人看到此刻的悲傷與幽怨……

“他還要把玉佩交到你手上,所以,他不會有事的……他會回來的,但若是他回來看著自己的心上人憔悴抱恙,他會是什麽樣的心情?他難道不會自責,不會通信,不會認為自己沒用麽……”老人又道:“他希望你好,正如你希望他平安……如果好兒看到他傷痕累累的樣子,回事什麽感覺呢?所以,要好好照顧自己,為了你自己,也是為了他……”

她,自始至終,沒有擡起過頭,靜靜聽這爺爺的教誨,不曾說一句話,可這時,眼淚,已經無聲得打在了桌子上,平靜得說著“傻瓜……大傻瓜……”

寂靜的屋內,一切的一切,被悲傷吞沒,只聽得一個癡心人的低語,和眼淚的流淌……

門外低聲細語道:“義父,好兒怎麽樣?”

老人走了出來,輕輕帶上了房門。“沒事,讓她好好哭一會吧。”因為擔心他們,只出發幾日後便沿路追趕,終究,晚了麽……

時至正午,淚幹,呂夫人才端著飯菜湯藥輕輕推門。周好已經昏睡在床上。衣襟,被褥都濕了一大片,淡緋的眼角還帶著悲傷的痕跡……

“可憐的孩子……”婦人嘆了口氣,梳了梳她的烏發,幫她蓋了攤子,如母親般慈愛。“若是兒時沒有服錯湯藥,也該有一個這麽大的孩子了吧,又怎麽會被休,怎麽會暈倒在山裏……就不能遇到明哥了,就不能有這麽多年的幸福了……老天,還是公平的……或許,更可以說,如果再選一次,為了遇到你,寧可自己這樣吧……”

紅日西去,初月正升,皓色滲過窗子,流過夢中人的心上。

周好慢慢轉醒,呂夫人正坐在她身旁,小心得扶起了她。

“姨母……我餓……”

“餓了?我這就給好兒拿點飯,馬上就回來。”呂夫人笑著走出了房間,女孩兒,也笑了……

“洛兒,你睡這吧,我去外面樹邊靠一晚上就行了。”

“好吧,不過姐夫你自己註意身體,不行就進來睡吧。”

“放心吧我的好妹子。”

擡頭仰望星空,天河之際,浮出摯愛的容顏,綻放著幸福得微笑……

“對不起沫兒,等我……下輩子,我們還是夫妻……”

夢中,浮出泛黃的記憶……

“我憑什麽娶你,我只是個武夫罷了……”

“我不會嫁給那個人,除了你,我誰都不嫁!”

“沫兒……”

“霜哥,我們私奔吧。”

“跟著我,並沒有這裏安逸。”

少女接道:“卻很幸福。”

“沫兒……我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我們跑啊跑,跑啊跑,始終,放不下家裏,最後還是在這個宛城中,人跡罕至的山裏安了戶。記得,那是粗糠稀飯,清苦,卻很幸福……

“霜哥,你看!”

“這絹紙很貴的,買它幹什麽?”

“不是買的,我自己織的,怎麽樣。”

“好厲害啊,不愧是我的沫兒。”

“那是~霜哥,我喜歡夏山圖,你能幫我畫一幅嗎,我還要霜哥給我題字。”

“可是我這水平……好,我答應沫兒。”

從那天起,自己就開始拼命練畫畫,寫字。那是,你一針一線自己做出來的,絕對不能糟蹋在我的手裏……一定不能!

幾年後,有一個人在山裏落難,當時只是出手相助,沒想到後來竟改變了我們的生活。那人就是當今天子。不久後,便被帶到了帝都,當了禦林軍副都統。為了讓你過上更好的日子,終於有一天,爬上了一把手的位置,也是因為這套官服太惹眼,卻引來了殺身之禍……若時間倒流,我寧可不救他。

那一天,在回家的路上買菜,卻傳來抄家的消息,罪名,呵呵,罪名是勾結四大將軍密謀造反,可笑!

再看到我們的家,一切,都被大火吞沒,你,倒在門口,脖頸上的殷紅把我的心撕裂……卻笑著自己胡思亂想,倔強的睜著眼睛……

“沫兒!”莫霜睜開眼睛時,那一聲蟲鳴,才告訴他不過是一場大夢……可,那真的是夢嗎?

花白的發間輕輕吐了口氣,“沫兒,很想你……聽到了麽……”

皎潔的月色灑下,落在失魂人的心上。風,吹起幾片樹葉,小心得把哀傷托起,卻終究滲入泥土。一如那無可挽回的歲月……那個不可挽回的人……

“姐姐……你為什麽那麽早就走了呢……你怎麽舍得……”

破曉,洛兒從櫃中取了前日帶來的祭品,打開們便見莫霜已經準備好。

不知何時,換了一身水墨山水衫,手裏提著的八角食盒還散著熱氣。“果然,我還是要去。”

洛兒走了過去,給他戴了一頂墨簾笠。“姐夫戴著這個,扮作小妹的隨從吧。

“好。”

青頂墨簾,恰與布衣相應,給人一種危險而神秘的感覺,收了幾分冰冷,更顯出幾分沈穩。

洛兒笑了笑道:“小妹來時隨便買來擋太陽的,與姐夫這身倒是相配。”

林中走了約摸一刻鐘的功夫,轉了個彎,便見一塊石碑,一個土堆……

墓邊,盛放著不知名的小花,宛如相思成疾的女子見到了等候許久的良人,喜悅,已不能言表……

他淡淡彎了眉梢,強掩著憂傷,笑如春風,卻讓人不忍,心痛。

他挪著步子,慢慢靠近石碑,似乎怕吵醒一個嬰兒,靜靜跪下,手指不由得輕輕撫著殘有殷紅的碑文,柔聲低語,判若兩人。“我來了,想我了嗎?”

洛兒慢慢走上前,來到碑前便聞到一股血腥……

“最近有些事,所以沒有來,結果這裏都長草了……別生氣,好麽,沫兒,我這就拔掉……”

女子小心得擺著祭品,點了白蠟,手中的黃紙一張,一張化作飛灰,輕飛與這片安寧的土地……

“姐姐,小洛也來了……姐姐,我過得很好,你呢……”

“沫兒,你知道嗎,那幅夏山圖還在……洛兒還修了我們初時一樣的小屋……我一定會好好保護那張圖,放心吧……”男子笑了笑,道:“餓了吧猜猜我給你帶什麽好吃的了?”說著,便打開了食盒,香氣四溢,即使胃口不好的人,看了也要食欲大增。“看看,糯米八寶粥,雙味茄子,燒魚,桂花雞,烤地瓜,烤玉米,綠豆糕……”

小洛淡淡抿嘴道:“姐夫帶的都是姐姐最喜歡的呢,那些尋常菜,是姐姐和姐夫私奔時喜愛的嗎?”

“是啊,都是沫兒喜歡的。沫兒,好想你……你,過得好麽……”滿是傷口的手撫過碑文,一遍又一遍得寫著……指尖抵過,滴出緋紅的淚水,為暗紅的碑文註入新的生命,“愛妻莫趙氏之墓”幾個小篆在黑與白的世界中,顯得那麽美麗,妖冶……

“姐夫……”小洛脫口,終於明白那味道從何處而來,有些心驚,有些心痛……

他似乎沒有聽到,依舊專註著書寫……臉上,還是帶著微笑,目色,流出心底最深的溫情……一旁的黃衣女子靜靜看著,卻不知該說些什麽……更,說不出什麽……

當碑文的沒一分,都變得鮮活,他,終於放下了手……

“這樣多漂亮……像你嫁給我時,穿的嫁衣……”

“別人嫁娶,嫁衣都不是正紅的……可你說……這是我們血脈相融的顏色……”

陽光漸漸清晰,慢慢炙烤這大地,及至再度昏暗,兩人方始起身。他拖著步子,不願離開這片方寸,目色在石碑離開視線的一瞬,變得那樣鋒利,仿佛要隔開生與死的界限。

小洛偷偷回首,看看姐姐……淡淡笑了笑,心道:“姐姐……你真的很幸福……”

草木婆娑低語,歸鳥不忍啼鳴,黃土上的美麗,掛著細碎的淚珠……太陽撐著身體,努力得站在地平線上,為歸途的人們放出最後的餘暉……

地上,兩只長長的影子,孤單,寂寥……

正是:

草木有淚人無淚

碧血開在並蒂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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