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見……仙主。”

桃花自知沒臉擡頭，一番變動，已經嚇得不敢動，像是在地上生了根。

飛光看著桃花，微微皺眉，像是看著走錯路的孩子，眼裏有情緒波動，但卻輕微到很不容易察覺。

“你先起來。”飛光終是心軟，嘆息一聲，轉過頭，“地上涼，不適合你。”

四處都是火，地上還能涼就奇怪了。鐘臨溪沒揭穿老友的話，只是將素念放在樹下的墊子上，看桃花的反應。

“仙主，我……”桃花還有猶豫。

“起來。”

飛光的命令較為強硬，這一次，桃花沒再拒絕，老實地站起，依然不敢擡頭。

“去那邊坐下。”

飛光雖然全程未看桃花，但卻將火焰池中的座位，留給了桃花一處。

桃花不敢違抗，忐忑不安地坐下，撫摸著肚子。

“你最終，還是不知悔改。”

飛光瞥了眼桃花，想說的話，還是收了起來，只單純詢問，“身體怎樣？”

“……還……還好。”桃花坐在椅子上，卻像坐在針上，局促不安。

“那就好。”

許久的沈默，令空氣都凝結了些。

“飛光。”鐘臨溪提醒飛光，還有事情沒有交代。

“我先代桃花仙徒，向你賠罪。”飛光意外地鄭重，向鐘臨溪行禮。

“主人……你……”桃花的驚訝是難以掩飾的，一屆仙君，竟然向這個不知從何處來的仙人行禮？

“別出聲。”飛光語音裏，有淡淡的責備，“你可知雲仙放你一馬，已是看在禦地緣分，竟然還敢冒犯。”

桃花臉色再次蒼白，看著鐘臨溪，像是看著索命使者。

“無妨，只是別再傷害小念。”鐘臨溪語音平穩，“也不需要賠罪，只是來聽聽，是怎麽回事。”

飛光苦笑，甚至不知該從何處道起。

桃花，本是養元之所的小仙。飛光選中時，還是枝剛剛修煉成人的小仙。

彼時的桃花，性格怯懦，飛光說什麽，就聽什麽。老實地守著禦地，從不離開禦地一步。

“要是像雲姐姐那麽愛說笑該多好。”阿炭撅著嘴，大概覺得桃花不肯陪自己玩，目光也多有躲閃，很是懷念之前來玩的雲錦。

“她受到的驚嚇夠多了。讓她休養吧。”

飛光將桃花帶來養元之所的理由，單純是覺得可憐。

華安城東的大火，摧毀了半扇桃花林。從聯守之地回來時，路經被摧毀的桃林，遇到了她。

還是個年幼的靈桃，受親族保護，勉強活了下來，全身都是燒傷，暈倒在桃林之中。

唯獨這麽一枝靈桃，在最後關頭，被過度了全部力量，沖破靈物等級，化為小仙活下去。其他親族，統統葬身於火海。

遇上，就是仙緣。飛光不忍見死不救，將她帶回禦地，取名桃花，養了起來。

二百年間，桃花漸漸長大，臉上也重新有了笑容，對人溫柔，也開始和其他禦地仙熟悉起來。

只有飛光知道，她心中有解不開的結。

某日阿炭無意提到，人間有酒，可以忘愁，她就開始研究起釀酒。

“桃花。命中劫數難改，度過了，就是度過。你已成仙，放開為好。”飛光看到她在研究釀酒，不禁將她叫來，如此開導。

“若是阿棠仙主遭遇不測……主人，你能輕易看開嗎。”

桃花一句，說得飛光片刻無言。

“那就是了。”桃花淡淡苦笑，“我想靠自己的力量，做出帶著仙法力量的酒……飲下，百憂可解，忘卻一切。”

“你在做危險的事情。”篡改記憶，這已經屬於違背自然之理，飛光再次皺眉。

“主人放心。就當桃花，是在無聊之中做點自己的事情……不一定會成功，稍微排解下也好。”

也許就是因為信了她“稍微排解”，飛光才沒忍心繼續追究。

一時不忍，釀成大錯。

等飛光知道桃花，居然真的將桃花仙釀做成，並在人間找人試驗時，不禁憤怒，將桃花抓了過來。

“我沒有。”桃花閃爍其詞，不敢和飛光直視。

“我警告你，桃花。癡念成魔。這麽下去，你會守不住仙道，早晚墮成妖魔。”飛光是禦地仙，還是地位最高的仙君，人間有什麽傳言，他非常清楚。

華安城內，時不時傳言的“忘憂仙釀”，傳得越來越神。據說很多人喝下，真的忘記了想要忘記的傷心事情。

“主人放心，桃花……知道分寸。”

然而飛光沒想到，桃花所謂的知道分寸，卻是將分寸向前更推進了一步。

在華安城，她做出了一件最大的錯事。愛上了凡人男子。

仙人相愛，本已是禁忌；何況她還變本加厲，動用了仙法力量。

那凡人男子，秦文，本是不愛她的。為了將他的心奪過來，桃花竟然改動了仙釀，以仙釀控制秦文，讓他一心對她，忘記了其他事情。

這件事，飛光再不能忍。

“你若執意於此，仙緣，算是已盡。自此之後，禦地與你無關。你的生死，也與禦地無關。好自為之。”

就算阿炭、春暖求情，飛光也沒變動心意，一道束縛術法加在桃花身上，作為懲罰。

懲罰桃花此後，不能離開華安城半步；若在華安城做出傷天害理之事，飛光第一時間可以知道，會親手斬斷這孽緣。

桃花淚眼，拜別飛光和大家，帶著仙釀離開禦地，此後再無消息。

再見時，已是懷著身孕，被符圈捕獲帶回，還跟著夜雲仙君。

了解到桃花竟然想用仙釀，消除素念的記憶，差點奪去素念的性命，飛光都忍不住替桃花提了下心。

桃花可知，得罪的是什麽人。夜雲仙君肯救她和秦文，本已是六界難修的福氣，她卻敢恩將仇報，出手相約，加害素念。哪怕是無心加害。

“我無顏求你寬恕。”飛光掃視了眼桃花，語氣再度冷了下來，“以前說過，若害人，便親手清除……決不食言。”

桃花嚇得瑟瑟發抖，開口求情都不敢，捂著肚子，淚水直接流了下來。

“算了。”鐘臨溪擋在飛光之前，“小念的事，我也有一半責任。若談到逆天修改記憶，怕是連我，也逃不過去。”

“雲仙。”飛光看著鐘臨溪，似乎想說什麽。

“沒事。既然是你的仙徒，就當欠我一筆。”鐘臨溪微微一笑，“你也不忍拖累無辜的孩子，對吧。”

“……唉。”

飛光知道鐘臨溪的性格，也知道他在給自己找臺階下，只能苦笑下，繼而恢覆嚴肅，轉向桃花，“還不向仙君謝罪？”

“……仙君？”

桃花瞳孔再次放大，看著鐘臨溪，好像被雷劈中了一樣。

“等下，飛光。”鐘臨溪忙阻止，“別亂透露。之後也是，叫我‘阿鐘’就好。”

“你……你是仙君……”

鐘臨溪，竟然和飛光主人同級，是仙君？

無意間，受仙君保護……還傷害了仙君的愛人？

怎麽想，都不可能活著回去了。

桃花本就體弱，連著受到這種打擊，已是支撐不了，直接暈了過去。

“送她去休息吧。最好能叫程彩心過來。”鐘臨溪皺眉，感覺不邀請程彩心，都未必能保住這個孩子，先向飛光推薦了下這名醫者。

“阿雲。”四周沒有外人的時候，飛光叫了聲昔日的稱呼，“百年以來，你都……”

“一言難盡。姑且活著回來了。”鐘臨溪苦笑，“其餘的，放過我，先別追問。”

“虛景，情況如何？”飛光換了個問法，“既然你活著回來，可查到些事情，或者……將它終結？”

鐘臨溪沈默，搖頭。

“阿雲，你知道的事情……應該比我們都多。”飛光看出鐘臨溪似在隱瞞什麽，試探著問，“可是遇到什麽棘手情況，讓你無法出手？”

“放心。交給我去處理。大會之後，給你們一個交代。”

“我希望你說的‘交代’，不是犧牲自己。”飛光話語一轉，“七禦之主，都可以幫你……”

“但有些事，卻必須由‘孽緣人’，親自了結。心意還是領了。”鐘臨溪再次苦笑，“說到幫忙，現在幫我個忙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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