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關燈
中,甚至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更讓老人恐懼的,就是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出手的時機,似乎都已被陳青帝看穿,料敵先機,一舉化解。

就像市井中廣為流傳的化勁手法,一只鳥兒懸停於掌心,看似可以自在飛行,但這鳥兒若要起飛,可不止是鼓動翅膀那麽簡單,更要雙腿往下蹬住才可,化勁的手法只須在它下蹬的力量尚未生成前,驟然下沈將其抵消,這鳥兒便是用盡力氣,也絕飛不出掌心。

雖然不願茍同,但老人卻不得不承認。

陳青帝便是那只手掌。

而他,正是那只鳥兒。

“這就是洛水城第一大才的真正實力?”老人身形佝僂,腹頸上的痛楚似乎早已滲入骨髓經脈,稍稍挪動都無法忍受。

陳青帝眼神冰冷,兩手緊緊攥住,顯然是在竭力壓制心中殺機,冷聲道:“老人家,你妄圖染指家父骨灰,讓他死後也不得安寧,青帝本該殺你,但在這羅浮山中,青帝之所以能活,無論你是有心還是無意,終歸算是得你所救。陳家父子絕非忘恩負義之輩,這次放你離開,從此你我兩不相欠,但……絕不會再有下一次。”

“一命換一命?”

老人回過神來,咧嘴冷笑,白牙森森,慶幸的同時,實際上心中也已怒極,但他自知眼下已受重傷,自己也絕非陳青帝敵手,若再糾纏下去,怕是難以討到便宜,反而白白送了性命。

“好小子,這麽說老夫還要承你的情了?不過你莫要得意,此番老夫只是大意,咱們青山不改,綠水……”

“滾!”陳青帝冷聲道。

老人神情一窒,只感到一股濃郁殺機浩浩蕩蕩漫過頭頂,籠罩住周身上下,直覺告訴他,若是再敢多說出一字,必會橫死當場。老人面色瞬間蒼白如紙,眼中流露出怨毒神色,冷哼了一聲,轉身便欲奔逃。

然而魂修老人不曾想到,他尚不及邁出數步,漫天雪絮中,突有一道寒芒從他眼前一掠而過。

嗆的一聲,仿佛利劍出鞘。

老人耳邊隨之聽見潺潺流水聲,清脆悅耳,接著只覺頸間一涼,他下意識想要擡手觸碰,視線卻轟然撞向大地。

竟是整顆頭顱都被一把利器貫穿。

齊根斬下。

老人身首異處,雙目圓睜,到死都不知發生了什麽。

羅浮山中,一聲女子嬌叱突然響起:

“他救你是一命,想殺你是一命,欲動陳伯伯骨灰又是一命,他若不死,如何算得上兩不相欠?連這些都掰扯不清,你還是和一年前一樣,榆木腦袋,蠢笨如驢,哼!”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女子嗓音空靈悅耳,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儒雅內媚,她冷哼連連,本想要恨鐵不成鋼地多罵上幾句,可絞盡腦汁,再也搜刮不出應景的詞句來,只得生搬硬套道:

“陳青帝,你……你……你臭不要臉!”

章四姬弋贈劍,青帝取刀

劍器出鞘的破風聲甫一響起之時,陳青帝如臨大敵,但在聽見隨後的女子聲音後,陳青帝又松了口氣,悄悄卸下防備。他擡眼望過去,只見一個身著紅裙的曼妙女子,左手握著雪白劍鞘,右手拎著一把猶自滴著鮮血的承影劍朝他緩緩走來,猩紅血珠沿著劍脊流淌而下,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長痕。

女子容貌絕美,膚白勝雪,一雙丹鳳眼狹長而嫵媚,右手袖口微卷,露出半截玉臂,兩條腿修長筆直,身材勻稱,既不顯纖細,也非豐腴,施施然走來之時,曲線畢露。雖然當下的她手上正拎著把劍,又故作目露兇光,卻仍是不惹半分俗氣,美艷不可方物。

女子姬弋。

寒門出貴子,此言並非空話,數十年來,尋常人家中,的確出過不少讓人眼前一亮的修行天才,但若相較於三大世家,終歸還是差了一截。尤其這一代的年輕一輩子弟,盡是驚才艷絕之人,諸如鑄劍山莊二爺膝下的公子陳西湖,伯園的唐荊軻,城主一脈的姬弋。

這三人皆為三世家各自當代魁首,名動整個洛水城。

三人境界大抵相仿,但正如圍棋一道,同為九段國手,尚有弱九與強九之分,放在修行一途,同境界間仍有高低之別。三人中,洛水城主幼女姬弋,當居首位,鑄劍山莊二公子陳西湖次之,伯園唐荊軻位列第三。

這二三之間,最近五年來,互有高下,但總體算來,仍屬陳西湖強出一籌。

而姬弋,雖是女子,且又是姬家最小的女兒,卻最得洛水城主寵愛,其年僅六歲時,便可感悟天地元氣,自踏入修行以來,冠絕同境諸輩,一騎絕塵,為洛水城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女。在她之後的二三之爭雖然曠日持久,時有互換,但始終無人能撼動其榜首位置,這種境況,維持了整整十年之久。

直到一年前,鑄劍山莊那個傳聞到了十五歲都不曾修行的少莊主,一朝橫空出世,方才打破這一局面。洛水城一年一度的大比中,他力挫各家高手,最為人看重的姬弋,百餘回合內,雖能與他鬥個旗鼓相當難分勝負,卻終因氣機耗盡,後勁不足,同樣敗下陣來。

眼見自家閨女落敗,當時的洛水城主嘖嘖稱奇,非但不動怒氣,反而大為讚賞,對著一旁端坐主位的老莊主陳繇笑言:“有子如此,卻要雪藏十五年之久,使人只知陳西湖之流,卻不知鑄劍山莊中,原來還有陳青帝這等人物,陳公不愧是讀書人,說話行事永遠出人預料。不過適才看那一雙少男少女,倒也般配,陳公若覺得可行,不如你我兩家就此結為姻親如何?”

彼時老莊主陳繇聞言,一笑置之,雖然並未應承,但自那之後,兩家的確走的比往日更近了些,哪怕陳繇在此不久後突然逝世,洛水城主也都曾擷著幼女姬弋前往祭拜。女子未曾婚嫁前,禮法有規,切不可祭外家之人,這舉動顯然已是僭越,也不合乎情理,但其中代表的意味,不言而明。

此時,陳青帝怔怔站在原地,看著女子越走越近,嗓音微啞,輕聲道:“大彪,你怎麽來了?”

“羅浮山中那麽大的異象,想不發現都難。”姬弋冷哼一聲,深吸了口氣,胸前風光雖被捂得嚴實,卻難掩波瀾壯闊,怒聲道,“還有……不許再叫我小名!”

陳青帝啞口無言,歉意道:“對不起。”

姬弋眼神森寒,神情愈發不滿,可在眸光深處,卻又掩藏著一絲不為人知的情愫。對於眼前的這人,雖只是數月不見,她卻只感到過去了數年之久,然而一朝面對面地終於站在一起,她竟又不知該以何種態度面對了。明明很想讓他知曉自己心跡,可說出的話,露出的神態,又下意識透著一種拒人千裏的清冷,姬弋只覺得好生煩惱。

她見過洛水城的許多少年英才,諸如陳西湖、唐荊軻之流,不可否認,他們的確當得上是龍駒鳳雛,天資艷絕,卻無一不是心高氣傲,眼高於頂之輩,自以為見過高山,便從不在意腳下眾生,總故作姿態地自以為超凡脫俗,她早看得厭煩了。

但眼前之人卻不一樣,平日裏待人接物,無論對誰,總是極為溫和,簡直就是一個脾性好到沒邊的人,甚至某種程度上來講,已近乎軟弱了。可同樣是他,當初在洛水城的演武臺上,一旦決意出手,身上氣勢渾然一變,竟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註定她一生也無法企及的東西存在,叫作氣魄。

很難想象,如此強烈反差的兩面,竟極好地融合在了一人身上,或許正因如此,才會讓她當初哪怕敗在他的手上,卻仍是對這個第一次謀面之人,生出一種微妙的好奇,自此念念不忘。

但姬弋總覺得看不懂他,處處矛盾的很。

直到那日在老莊主陳伯伯的靈堂上,見到這個跪在靈位一側的人,機械地不斷扣頭拜謝所有前來祭奠的親友時,他神情麻木,仿佛整個人都被抽走了靈魂,那一刻,她竟隱隱有些心疼,才終於恍然明白:

原來在這世上,有些人雖然看似軟弱,但其實那正是他們的難得可貴之處,願意真誠善待身邊的每一個人。他們有俯首折腰的溫和,卻同樣不缺上位者高高在上的雍容氣度。

情不知所起,自此一往而深。

姬弋心神恍惚,沈默了許久,突然輕聲道:“知道你還活著,真好。”

陳青帝神情一怔,似乎沒想到眼前女子竟會生出如此大的轉變,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這憨貨!”

姬弋羞惱地罵出一句,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她沈悶地咳出一聲,唇角隨之溢出血漬,映襯得那張嬌艷紅唇,更有一絲驚心動魄的美麗。

陳青帝臉色一變,啞聲道:“大彪,你受傷了?”

姬弋冷哼一聲,瞪眼佯怒道:“再敢這樣叫我,一劍刺死你!”

女子閨閣乳名大多溫婉,可她那個不靠譜的城主老爹,總是充滿惡趣味,竟給她取了這麽個粗鄙小名,讓她氣得牙癢癢。整個洛水城中,敢叫這兩個字的,除了那個總被她提著劍追著滿院跑的老爹,也就只有眼前這個男人了。

陳青帝扶著她坐下,兩根手指搭在她的腕上,觸手光滑,像是碰在一塊羊脂美玉上,能明顯感覺到姬弋的身體,出現一瞬的僵硬,陳青帝並沒理會這些,只是靜心探查她的傷勢。

父親陳繇向來博學,涉獵之物駁雜繁多,無論是修行、鑄劍、丹道還是醫理,無所不包,跟在他身邊十五年之久,耳濡目染下,自然也算精通。半晌之後,陳青帝擡起頭,眼中掠過一抹哀意,看著她道:“你跟葉白蟬交手了?”

聽他竟能一語道破關鍵,姬弋並不吃驚,也不隱瞞,揚著一顆腦袋倨傲道:“我不相信你會病死,為了查明真相,就對你二叔手下的人出手,然後,便知道了……你的遭遇。鑄劍山莊中雖然高手眾多,但即便聯手圍殺,也絕不該有人能破了你的止水境,將你重傷成那樣,你堂弟陳西湖瞎了一只眼,二叔陳藥師一脈的手下傷亡大半便是明證。如此,那就只有一種可能,必是莊中那個出自青葉宗的外來高手所致。”

姬弋眼中悲哀之色濃的化不開,卻又不願他看見,撇過頭道:“被自己最親近的人算計,我知道你心底的苦,你的仇沒人報,那就我替你去清算。可是我不明白……那青葉宗的葉白蟬雖然實力不俗,也將我重傷,你就算不是他對手,想要走,怕也不是難事,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何會是最後那般結果?他們都說你死了……”

陳青帝腦中不由自主地再次出現當日的血腥一幕,啞聲道:“長姊陳洛獅,事先給我喝下散功水,我的止水境連七成實力都使不出……”

姬弋聞言,臉色變得更加難看,突然拉著他的手冷聲道:“跟我回家,既然你沒死,阿爹一定會給你主持公道。”

陳青帝搖搖頭,看著她認真說道:“阿弋,這終歸是我陳家一脈的家務事,青帝要自己清理門戶。”

“可是你?”

陳青帝勉強一笑,輕聲道:“我傷勢已經痊愈,境界也已重新恢覆,鑄劍山莊,終歸要再回去的。”

姬弋看著他的眼睛,心中頓時一沈,她最怕的就是這個,眼前這人的性子她如今太清楚不過,一旦下定決心,再如何去說,也決計改變不了了。

姬弋蹙起眉,難過萬分,將手中承影劍放入劍鞘,遞給他道:“這把劍是你當初給我所鑄,今天你拿去吧,你的劍器已被葉白蟬所毀,沒了兵刃,就算再大的實力也要大打折扣。山莊內高手重重,陳伯伯當年豢養的‘天罡地煞’死士也不知所蹤,孤立無援,沒人能幫你,多把劍也能多出一份勝算……”

陳青帝看著雪白承影,搖頭道:“劍已折斷,就不再用了,我會重回洛水城取一把符刀,那也是父親生前再三叮囑的。”

他扶起姬弋,後退了兩步,躬身揖禮道:“阿弋,你對我的好,青帝永遠記在心上,這一場災劫,是青帝命中註定的,因而不論結果如何,我都想自己走下去,你切莫與城主提起此事,令他難做。此外,三味草與七花葉可治你的內傷,回到府上,你煎成一碗藥汁服下,三日後便可完好了。”

姬弋看著他一副認真的模樣,沒來由地只覺心中一陣委屈,她很想要大哭出聲,可還是倔強忍住了。

她突然鼓起勇氣,走上前輕輕抱了他一下,姬弋眼眶發紅,突然大聲道:“我會一直等你……等你回來!”

陳青帝身形一僵,半晌後,輕輕點頭:

“好。”

章五隕鐵制器,以身試刀

當日,有人重回洛水城中。

臨近東市商埠,在一條七尺巷旁,大概相隔著十餘丈的距離,有一家生意冷清的打鐵鋪子。鋪子沒人照料,門前爐火早早熄了,一盞兩人高碗口粗細的桿上,寫著“阮氏鑄器”的商旗隨風招展,筆法遒勁端莊大氣,但作為一家鋪子的門面,這旗幟實在殘破不堪,生意能好也是怪事。

未時剛過,一個身披蓑衣頭戴鬥笠的少年穿過市街,來到了此處。

少年在門前站了片刻,見也沒人出來招呼,想了想,就走上前熟門熟路地推開店門,打開之後,發現門後頭尚還有一道窄門,門梁上懸下一層笨重厚實的棉布簾子。少年耳力不俗,聽見一陣不疾不徐、極有韻律的打鐵聲隱約傳來,原來竟是這鋪子內有乾坤,連著兩道門與布簾掩住了裏面的所有聲響。

少年徑直走過窄門,無數飛射四濺的火星子頓時撲面而來,少年反應極快,隨手一拂,將這一旦落在身上註定會灼傷皮肉的鐵屑攔在了外面,目光所及,一間鑄器屋子,卻仿佛置身在另一片極為熾熱的世界中。

打鐵向來講究高溫猛火,眼下儼然已經入冬,冷得夠嗆,可少年剛剛踏進這屋裏,不過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後背上竟浸上了一層濕黏汗水。

屋內巨大的高溫炭爐前,站蹲著一老一少兩個光著上身的人,似乎根本不懼那火星子。

手握大錘反覆掄起夯下的是個滿面通紅的漢子,臂膀上布滿了堅硬如鐵的腱子肉,瞧著便膂力驚人。持鐵鉗與百煉錘的是個年過半百的老人,滿頭白發,額前皺紋上深一層淺一層地落滿了灰塵。

眼角餘光瞥見那個不速之客,老人頭也不擡,不冷不熱地問道:“客人是要打些農具還是牲畜蹄鐵?”

言語平淡,無甚波瀾,顯然平日裏接慣了這些活。

老人說話間也不曾停下手上活計,用鐵鉗夾住那塊被反覆敲打了半個時辰的鐵胚,放在冷水裏一浸,伴隨著刺啦啦的聲響,無數蒸汽汩汩冒出,整個屋內的視線,也隨之模糊了許多。

淬火之後,鐵胚終於顯出了該有的模樣,見到原型後,少年微微蹙眉,但很快恢覆如常,輕聲道:“鑄劍山莊出來的人,制器不作刀劍,難道整日裏都是打這些物事?”

“客人說笑了,老夫一家要過活,既然都是生意,做什麽不是做。”老人隨口答道,但緊接著面色突然一變,眸光中掠過一抹不該有的銳利鋒芒,“客人怎知我是鑄劍山莊之人?”

少年沒有直接回應,隨意找了個位置蹲下,輕聲道:“阮伯可還記得,六年前開始曾有人每月送來百兩銀子,一直持續到今日,委托你鑄造一件兵器?”

阮姓老人名作阮籍,正是出身鑄劍山莊。

老人面色凝重,丟掉手中的鐵鉗與百煉錘,沈聲道:“阿大,去門外守著,不要讓人進來。”

站在一旁的漢子連忙應了一聲,大踏步跨出去,臨出門的時候,深深看了一眼少年,只是鬥笠遮擋住了他大半張臉。

待漢子出去後,阮籍才走近少年面前蹲下,聲音微不可查地出現一絲顫抖,輕聲道:“老夫當然記得,那人是我鑄劍山莊的少莊主,六年前老夫被莊主逐出鑄劍山莊,少莊主不嫌老夫粗鄙,將山莊內最為貴重的鑄劍圖譜交給了我,並且將一塊百餘斤重的隕鐵一並交付,委托老夫打造出一把符刀。”

“如今,刀已鑄成,但是……”阮籍說到這裏,面露悲戚之色,不知為何,看向少年的目光中,隱約竟有一絲希冀與祈求,喃喃道:“但是莊子裏傳出消息,少莊主早在三日前就已經死了啊?”

“不,他沒死。”

少年摘下頭頂鬥笠,微微一笑,輕聲道:“他雖然身入必死之地,但終歸還是活下來了。”

阮籍終於看清了少年模樣,面色先是一僵,旋即露出狂喜,癡癡道:“重瞳,一目重瞳,您真是少莊主?”

陳青帝點了點頭。

阮籍眼中不覺間竟流下淚來,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啞聲道:“少主,這幾年來究竟發生了什麽?老莊主原本身體好好的,怎麽突然就沒了,三日前,鑄劍山莊又傳出您身死的消息,老夫不敢明面上去詢問,這幾日讓阿大去查探,可一點線索都沒有。”

藏在心底從不敢與人訴說的最大疑問,阮籍迫切需要一個答案。

陳青帝從懷中掏出一塊帕子遞給老人,平靜道出了當日真相,言語溫和,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仿佛所有的經歷都是發生在別人身上一般,一旁的阮籍臉色卻變得極為難看,驚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怔怔道:“二爺?老莊主創下鑄劍山莊後,對他們一向照拂有加,他們竟敢做出這等狼心狗肺之事?”

老人突然想到今時今日的洛水城格局,心中了然,悲憤道:“是了,老莊主死後,他們就沒了顧忌,開始圖謀鑄劍山莊的家業。”

阮籍淚流不止,有些心疼地看著眼前的少莊主,喃喃道:“您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陳青帝灑脫一笑,不願他擔心,故作渾不在意道:“沒有的事,我現在不是還好好的?”

阮籍眼神淒然,顯然不信,被人生生挑斷筋脈,拋身荒野,其中究竟要經歷何種恐懼與苦楚,再明顯不過的事情,可看著少莊主歡笑的模樣,老人心中隱隱作痛,這該是需要怎樣的心性與氣魄,才能在生死面前,依舊笑得如此坦然?

“阮伯,那把符刀現在何處?”半晌後,陳青帝突然問道。

阮籍擦幹眼淚,知曉眼下並非是敘舊的時機,站起身快步走向別院:“少主等著,老夫這就給您去取。”

……

陳青帝看著眼前的這柄刀。

刀身通體黝黑,觸手陰寒至極,仿佛掌心間握著的是一塊寒冰。

作為洛水城鑄劍山莊的少莊主,陳青帝制器的本事本就不俗,相器的眼光,同樣無出其右,深得老莊主陳繇的真傳。

阮籍站在一旁看著,出聲說道:“刀長三尺三寸,重三十三斤十三兩,比起軍中制式的大刀還要重上許多,當年您留下的那塊隕鐵,老夫鍛造了整整三年,期間沒有一日停歇,方才有今日這柄刀。只是如此重量,運使起來極為艱難,即便是阿大那般膂力,一趟下來也要耗盡三成氣力,少主為何非要用隕鐵?”

陳青帝緊握住刀柄,笑道:“符刀與尋常刀器不同,鋒利只是一方面,刃線刀脊也在其次,唯有韌性,才是關鍵所在。陳家的上等精鐵有許多,但都不是打造符刀的最好材料,那些年與父親花費了不少心思,才尋到這麽一塊隕鐵,單論韌度,也只有它才可以。只是這隕鐵制器,有些過於艱難,沒有數年如一日水磨工夫,絕對難以成型,這些年辛苦阮伯了。”

阮籍連忙擺擺手,笑道:“隕鐵雖說難以打磨,但好在有少主當年給我的鑄劍圖譜,上面記載著特殊的鍛造之法,因而省下了不少時日。否則的話,怕真是到今日也未必能出爐。”

說到這裏,阮籍有些猶豫,忍不住提醒道:“少主,老夫在鑄造完這柄符刀之後,又相繼以精鐵各鑄出同樣制式的三把刀,其中都加了一些隕鐵精骨,雖然比不得您手上這柄,但也差不了太多,若是有可能,還是勉強用其它的吧。”

陳青帝一怔,不解道:“為什麽?”

阮籍有些擔憂地看著他手中的刀,神色凝重:“自古有言,重器皆有靈,這把刀尚未成型前,三年間竟炸爐百餘次,其中至剛至陽的一面在被少主尋得前,似乎已被人摘擷,如今餘下的,只有陰柔精華,高溫烈火都奈何不了它,老夫無奈,只得動用陳門刑天錘,方才得以功成。但少主該知道,刀劍本屬一脈,劍中有君子一說,刀中有君王之稱,自古何曾見過百兵之王竟成了至陰至柔之物?老夫擔心此刀不詳,日後恐會防主。”

陳青帝微微蹙眉,突然問道:“阮伯可曾用過滴血之法?”

滴血試器,為陳門一脈最為特殊的驗看兵刃的法子,以鑄劍師舌尖血、食指血、腳底血融為一滴,落於兵刃之上,以觀其變化。

阮籍嘆息一聲,眼中掠過一絲茫然:“怪就怪在這裏,血珠在這柄符刀上,沒有被吞噬,但也並非隨刀身滾動,而是甫一落足,便直接被蒸發成血霧。但這符刀明明是陰寒之兵,為何又能走這至剛至猛的路子,連老夫都看不透了。”

陳青帝點點頭,沈默半晌,屈指彈在刀脊上,凝重道:“究竟是否防主,試試便知道了。”

他突然揚起手,手腕甩動,將符刀直接拋出,三尺長的漆黑光影,在半空中不停旋轉,破風聲沈悶而壓抑,陳青帝擡起右臂,橫在符刀下方,顯然是要以身試刀。

阮籍見此一幕,面色大變,急道:“少主不可。”

這符刀是他親手鑄造,究竟有多鋒利,沒人比他清楚,雖然隕鐵制器,韌性最為關鍵,但阮籍一身鑄劍術早已登堂入室,又有六年前少莊主贈送的鑄劍圖譜查漏補缺,如今已然藝業大成。便是於這符刀而言,鋒利只是末道,但出自阮籍手中的兵刃,再如何尋常,切金斷石,也是極容易的事,更何況是他花費了大心思的。少莊主此刻間以手臂試刀,若真出了偏差,他便是百死也難贖其罪了。

當下不敢有絲毫耽擱,阮籍急忙上前想要將少莊主拉到一旁,然而詭異的一幕發生了,明明眼前沒有任何物事,他卻像是憑空撞到了一堵墻,寸步難行,阮籍一身的本事都在鑄劍一道上,修行著實差了太多,數次掙紮著上前,始終不得其門。

半空中,那柄漆黑符刀旋轉而下,站在下方的陳青帝心神微動,如臂使指,止水境一尺氣墻緩緩而散。阮籍心神凜然,強行忍住閉眼的沖動,眼睜睜看著那符刀快速斬臂而過,觸地的瞬間,隨之整個兒沒入了地底。

但並未出現阮籍不忍睹視的血腥畫面,

阮籍如蒙大赦,後怕地連連退卻數步,眼神癡呆:“刀背,是刀背。”

很顯然,適才符刀墜地的瞬間,若是以刀刃旋轉而落,錯上這一星半點,則勢必會齊根斬斷陳青帝整條右臂,但所幸,最後那一著,是以刀背斬下。

雖然驚險。

但這符刀防主一說,由此而破。

相器一道,並非覆雜:

尋常刀劍,只觀其器形、文理、顏色、光澤、鳴聲,即可分出優劣。但若在鑄器之初,就已出現炸爐百餘次,尤其是在一代鑄劍大家的手上發生這等詭譎異象,則不可排除為不祥之兵的可能,這時須以滴血之法驗之。可若是連這法子都也無用,那便只有以身相試了。

只是如此慘烈決絕的試刀之法,放眼整個洛水城間,又有誰敢去做?

阮籍怔怔看著那個背對著自己的孤傲身影,隱約間,竟瞧出了幾分老莊主陳繇的影子。

不動如山。

侵略如火。

章六 天罡地煞,孤身入局

陳青帝看著深入地底的符刀,心底暗讚了一聲。

鑄劍山莊打造出的兵刃,向來分作兩種,一為凡品,一為神兵。

他本慣於用劍,但父親陳繇在六年前曾花費許多心思,堅持要為他打造出一把符刀,其中緣由陳青帝不是沒有去問,但父親一直未作解釋,直到一年前留給他一本記載著符箓之法的古樸書卷,並在上面留下一句話:待踏入三境神隱,以《太古浩然功》凝聚氣機,以符箓之法鐫刻符刀,可成神兵。

那一刻,陳青帝才終於明白,父親之所以讓他棄劍用刀,根源竟是在此處。

鑄劍山莊向來不為人知的神兵鍛造之法,其關鍵所在,便是在於那本符箓書卷,只是整個陳家上下,除了父親與他之外,換做其他任何一人,便是見到這本書卷也無用,沒有《太古浩然功》以作加持,鑄造出的仍舊只是屬於凡品利器之大成罷了。

凡品與神兵之間,單純肉眼去看,無所區分,但威力卻是天壤之別。

凡品大成,可切金碎石,吹毛斷發,但神兵利器,卻是完全淩駕於此間。

陳青帝幼年時曾親眼目睹過父親的一把袖珍飛劍,乃是貨真價實的神兵,一經摧用,竟可直接破開雲穹,斬殺一位九天之上,腳踏虛空禦風而行的仙人,不費絲毫氣力。

只是如今的陳青帝,雖然距離神隱境只差半步之遙,但終歸還是沒有邁過這道門檻,眼下暫時不可鐫刻神兵,不過距離那一日,想來不會隔上太久。

正思忖間。

這熱氣騰騰形如蒸籠的鑄器屋內,突然憑空多出了一人,站在一旁角落裏默不作聲。

來者一襲黑衣,鬼甲面具遮蔽住整張臉,現身之初竟毫無聲息,仿佛他本就該存在於那裏一般,即便自始至終都站在陳青帝身旁的阮籍,也不知他究竟是何時出現的。阮籍臉色頓變,如臨大敵,明明已經讓阿大在門外守著了,為何還能有人進來?難道……

阮籍不敢怠慢,連忙橫移數步攔在少莊主身前,他雖然修為淺薄,但有些事,無關修為,都該是他必須做的。

陳青帝將符刀收入鞘中,擡起手輕輕拍在阮籍肩上,笑道:“阮伯不用擔心,是自己人。”

說話間,黑衣來者徑直朝前跨出一步,單膝跪地,兩手疊在額前,叩首道:“天罡位第十三,拜見少莊主。”

陳青帝點點頭,目光掠向他的身後,蹙眉道:“父親當年豢養的死士,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為何只來了你一個?”

天罡?

地煞?

阮籍聽得此言,耳邊如有萬鈞雷霆炸開,震耳發聵,這……這便是鑄劍山莊內隱藏最深的一百零八死士之一?阮籍未曾被老莊主逐出門墻前,對此便已有所耳聞,但他在山莊內進進出出十數年,卻還從未見過其中任何一人,不曾想,竟在今日親眼目睹到了真容。

阮籍不敢在此停留,轉身便要離開,天罡地煞向來為鑄劍山莊最大的秘辛之事,非老莊主與少主,無人有資格接觸。

然而就在他將要推門而出的時候,背後的陳青帝卻突然道:“阮伯不用回避,莊內的所有事情,您都有資格知曉。”

阮籍面露遲疑,“可是……”

“若是連阮伯都信不過,那整個洛水城,青帝也不知還能信誰了,其實當年將山莊內的凡品巔峰鑄劍圖譜交給您,也是父親授意的,這其中的意味,阮伯應該清楚才是。”

阮籍回過身,眼眶突然紅了,怔怔道:“少主的意思是……”

陳青帝笑道:“父親行事,向來不做無謂之舉,當年將您逐出院墻,卻又借我之手將鑄劍圖譜給您,只有兩個原因。”

阮籍擡起頭來。

陳青帝笑道:“一是讓阮伯靜心打造符刀,不為莊中外事侵擾;另外一點,便是以後的鑄劍山莊,父親早已定下規矩,由阮伯來接管。”

阮籍呼吸一窒,急聲道:“不可。”

陳青帝道:“阮伯不用急著拒絕,一切還等我重新拿回山莊再說。”

阮籍連連點頭。

陳青帝收回目光,思緒翻轉間,突然想到了什麽,重新看向面前的死士十三,低聲道:“難道已暴露了?”

死士十三點點頭,沈聲道:“屬下在洛水城的暗樁中見到少莊主留下的雲紋印後,便匯合最近的地煞三人,準備先行前來集結,但不想暗樁附近,早有二公子派駐的人手監視,屬下拼死殺出一條血路掙脫重圍,繞著洛水城走了十餘圈,才敢出現在這裏。”

陳青帝神色凝重,死士口中的二公子,正是半月前聯合手下圍殺他的堂弟,陳西湖。

不對。

陳青帝蹙眉凝思,鑄劍山莊的一百零八死士,向來行事隱蔽,絕無可能出現偏差,陳西湖何以會知曉暗樁所在,提前派駐人手?他今日午時前曾留下陳門雲紋印準備召集眾人,當時確有發現蹊蹺之處,但因行事隱蔽,並未生出變故,而天罡地煞精於刺殺,這方面的手段,比他還要強出一線,為何他們……

“你們此前便已露了行蹤?”陳青帝面色突然變了。

死士十三再次點頭,面露悲戚之色,“半月前少莊主突然‘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