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大好，視界裏滿是陽光，拉開窗簾原來陰暗的宿舍豁然就明亮起來，所有物體的輪廓都一覽無遺地顯露在眼前。

清晰的視野裏，卻是一副貧民窟的景象，床頭架上掛滿衣服，門背後的垃圾筐垃圾漫溢，地板上拖鞋散布一地，書桌上雜物叢生。一切都雜亂無章。

蘇曉陽記得昨晚宿管通知說過教育部門領導今天會來視察，現在看來所有的人再一次謀殺了宿管的“三點一線”要求。

宿舍裏已經沒有其他人，今天大家不謀而合，自從《電鋸驚魂》放映後大家嚷嚷著要去鬼城玩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據說商家開發了與電影情節雷同的項目，現在沒有什麽能擋住他們的腳步。

蘇曉陽的口味並不傾向暴力和血腥，他更喜歡美好，所以現在的結局是要和這亂七八糟的宿舍共處。

瞅著一屋子有礙視野的雜物，蘇曉陽頭腦有點暈眩。因為宿舍門沒完全合上，鄰舍同學路過門口朝裏面一探頭就看到內中的一片狼藉，忍不住調侃：“不是吧！你們宿舍想爭做標兵？”

蘇曉陽無奈擺擺手：“他們一大早就跑光了！”

“你肯定得罪了耶穌！”同學縮回頭若無其事走了。

蘇曉陽瞅著一屋子的東西發起楞來，這是他一生最糾結的兩大事件之一，他痛苦地思考要不要視若無睹鎖上門躲起來，或者……

但是他實在看不下去了……兩個小時後，桌子上的雜物歸於整齊，宿舍也蛻變得清爽起來。瞅著這項傑作，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甚至打開電腦播放了音樂來慶祝。

尖銳的手機鈴聲在平緩的音樂旋律中凸顯。蘇曉陽不得不停下嘴裏哼著的曲子，抓過電腦桌上尖叫的手機。

來電是一個並不常聯系的朋友，已經快半年沒聽到過這個朋友的聲音了。聽到這個聲音他有些興奮，即使完全能夠猜到突然造訪的電話十有八九不會報喜事。

果然，拉長拉短，話題最終回歸屌絲生活，原來這位朋友的女友意外懷孕了……蘇曉陽初步估算卡裏還有八千塊錢，但還是答應借出三千來。

掛掉電話，蘇曉陽依舊很開心，貌似這個聲音給他的恩惠就如同走在人流往來的街頭卻迎面撞上了久別的哥們，終於不再感覺被人遺忘。

也許這段時間太累了。為調查楊倩的死因，自己已經從之前的生活圈完全剝離了出來，沒有讀者打電話索要簽名書，沒有粉絲偷偷示愛，也沒有編輯突然造訪，平日裏吃喝拉撒的朋友也都沒了蹤影，出入變得形單影只，沈默有時也讓別人無端猜疑。

不管怎樣，他堅信這一切都是值得的，楊倩的死終究會被還原，即使此時所有的線索繁覆交織。

心情平覆下來，依舊是楊倩的案子。

蘇曉陽開始整理抽屜，一疊打印過的紙張很快吸引了他，真記不起是什麽時候打印的東西，但紙頁很新。翻看之後才發現這竟然是關於楊倩那雙尖頭拖鞋的記錄。這些記錄是他花費半個通宵記錄下的，原版就在筆記本電腦裏。

展開紙頁，細細閱讀這些記錄，當時在方小艾宿舍看到楊倩那雙鞋子時的情形再次放映在腦海裏。

這種感覺真不好受，看完紙頁，他呆楞了一分鐘，然後將紙頁塞進抽屜，小心翼翼鎖上。很快又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打完電話，蘇曉陽老態龍鐘一般靜靜坐了五分鐘才到衛生間洗漱，然後整理著裝鎖門下樓。

巨猿咖啡廳。

田夢已經早到了。透過玻璃墻，蘇曉陽看到了田夢的側影。

田夢打扮得前所未有的漂亮，蘇曉陽竟然羞澀地笑了一下。

在田夢對面坐下來的時候，田夢揚起描過的眉，眼神裏有一絲微妙的焦慮：“你最近頻繁約見女生，就不怕小艾姐追究？”

蘇曉陽原本有些緊張，聽田夢這麽說反而沒了拘束感，卻沒急著回答田萌，側頭向吧臺服務員比了個手勢：“一杯薄荷茶，謝謝！”

“你內火旺？”

田夢已經點過一杯菠蘿奶茶，這時候她又要了冰激淩，等冰激淩上桌，她迫不及待把冰激淩加在奶茶裏。蘇曉陽倒是對這個配方有些好奇：“你從哪裏學來的？”

看到蘇曉陽驚訝的表情，田夢頗有些自豪感：“我自己發明的。”

“還蠻有創意。好吃嗎？”

“要不要來一點？”田夢朝冰激淩上插下塑料小勺，把盒子推到蘇曉陽面前。

她其實也不敢確定蘇曉陽會接受，但出於內心的期盼她照做了。蘇曉陽再也無法做到淡定，自己也感到了臉紅，只是努力控制住讓自己鎮靜：“我不喜歡吃冰激淩。”

“不會也討厭別人吃冰激淩吧？”

“這倒不會！”

田夢終於松了口氣，看到蘇曉陽迷人的微笑，她知道這是真話，尷尬地把盒子捉回面前。

蘇曉陽知道這讓田夢有些尷尬，但自己也束手無策。所幸田夢喝了口奶茶，抿抿嘴，一邊回味一邊問起來：“你找我，是有什麽事吧？”

“楊倩的死……”

“我就知道你不會憑空請客！”田夢淡淡笑了笑，但蘇曉陽卻覺得她笑得詭異，塑料小勺再一次插進杯子，“你一直認為另有原因是吧？”

見蘇曉陽沈默不語，她又說：“我看你啊！最終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為什麽這樣說？”

“也許，一切根本就是你的假想——也許這一切根本就是一個意外！”田夢停下吃東西動作，神情高深莫測，不像大師也像教授，“聰明的人愛把簡單的事分析得很覆雜！”

“呵呵，也許是吧——”蘇曉陽內心依舊堅持，“你去過香樟路嗎，楊倩死前？”

“楊倩死前？”田夢怔了一下，手中的小勺子掉進紙盒裏，勉強從嘴角擠出笑意，“這個範圍未免也太大了吧！再說，我……從不去香樟路。”

田夢的回答很幹脆，一錘定音。但從這一刻開始，她像被勾走了魂，開始心不在焉，全然她完全沒料到蘇曉陽會問這樣的問題，但她知道這個時候蘇曉陽一定死死盯著自己。

田夢趕緊去抓盒子，試圖喝更多的飲料，只可惜吸管是破的，場面十分尷尬。

“我剛來藝靈大學的時侯，接待新生的學長就跟我講過關於香樟路上發生的事。我害怕還來不及呢！不像你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還跑去研究——對了，聽人說上個周你在我們學校被追打，這是怎麽回事？”

“啊——”突如其來的反問讓蘇曉陽吃驚不小，“你聽誰胡說，你看我像欠揍的樣嗎？”

田夢終於松了口氣，語氣堅定道：“我們宿舍很多人都說是你。”

“拜托！上個周我考了一周的試，連短信也沒時間給小艾發，哪有時間去你們學校晃悠！”

“倒也是……”

蘇曉陽不會被岔開的話題攪亂思維，他很清楚今天必須要知道田夢那雙鞋子究竟是怎麽回事。

田夢說她從不去香樟路，可是她的尖頭拖鞋上為什麽會有香樟葉呢？如果她沒撒謊，誰又穿過她的鞋子呢？

蘇曉陽想以其他方式獲得更多信息。

“言歸正傳，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問吧。”田夢無所謂的臉色中還是隱隱含著幾分擔憂，但看得出她已經有所準備。

“楊倩不喜歡別人穿她的鞋子，那你們有這樣的習慣嗎？”

“其實我們也不是很在乎這些的，誰還沒有個意外啊，借用一下別人的東西很正常。只是因為小艾姐那次穿了楊倩的鞋遭‘雷轟’之後，我們也培養起不亂穿別人鞋子的習慣了。”

蘇曉陽點點頭，又問：“那有沒有人借過你的鞋子？”

“哎呀！我說你啊！”田夢似乎有些不耐煩，“你就別問這些稀奇古怪的問題了，倒是多花點時間陪陪小艾姐吧！不要等她牽了別人的手，你才後悔！”

蘇曉陽很納悶，田夢逃避問題的方式也太損了，誰都知道在傷口上撒鹽是最不人道的事。

田夢貌似找準了這個機會，趕緊從座位上起身：“如果沒什麽事情我先走了！我得和我妹妹碰個頭！”

蘇曉陽還沒有反應過來，田夢已經起身把包挎在了肩上，如果條件允許她肯定立馬跑掉。

看到田夢要走，蘇曉陽張合著嘴，好像有很多話要說，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田夢就這樣從他眼皮子底下走掉，他卻楞著桌上只吃過三口的冰激淩發呆。

回到宿舍已是中午十二點。

雖然宿舍裏光線很好，但蘇曉陽還是習慣性有些睡意。

在此前他想再檢查一遍宿舍是否清潔。目光掃過床頭、地板、書桌，最終在電腦屏幕下發現一本書，這本書書歪歪斜斜躺在桌面，有礙觀瞻。

蘇曉陽走過去撿起書，試圖將它放上頭頂的書架，只是還未觸及書架紙頁裏就飄落下一樣東西。

從東西掉地發出的聲響他判斷這是一張硬紙片，紙片足有十厘米長五六厘米寬，鋪在地面映入視野的最終結果是白色。

放好書，翻過紙片才發現這是一張照片。

隨照片裏的成像清晰映入眼簾，讓他的神色凝重了幾分。畫面裏最顯眼的依舊是一雙吸引人眼球的紅色尖頭拖鞋，側翻的鞋體底部，一張黃色落葉粘附，一半支出鞋尖來。

他記得這是自己當時為田夢的鞋子拍下的照片。看到這張照片，蘇曉陽想到了之前和田夢談到的鞋子。

天光裏他神秘的眼眸洞開：看來田夢沒說謊，她確實沒去過香樟路。不對啊！如果田夢沒去香樟路，能解釋她的鞋沾上香樟葉就只有一種可能——

思考總是蘇曉陽的一大癖好，此刻睡意已然全無。放下照片，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有線索嗎？”聽筒裏很快有了聲音。

蘇曉陽再次拿起照片湊到眉前：“你得幫我忙。”

在這方面能幫得了他的人只會是謝然。

“什麽事？不會是你和方小艾鬧別扭叫我幫調解的吧？”謝然有些玩笑的口吻，“我可不敢保證能辦到。”

“別調侃我！跟你說正事！”

“說吧，什麽事？”

“你還記得上次我給你的那雙鞋嗎？”

“你什麽時候給我鞋了？”

“是我叫你幫我鑒定——楊倩的那雙鞋。”

“哦——還在證物室呢。怎麽了？”

“我在楊倩宿舍發現了另一雙和那雙完全一致的鞋。”

蘇曉陽原本以為謝然會驚訝，沒想到謝然十分失望：“這有什麽稀奇的！同款鞋在女生的生活裏出現太正常不過了！”

蘇曉陽將田夢鞋子存在的疑點說了一遍。謝然立馬叫停：“你等等，事情好像有點覆雜——見面細說吧。”

剛掛掉電話，門卻被碩大的拳頭擂響，聲音急促得讓人反感。

打開門，宿管的腦袋就探了進來，迅速朝屋子掃視一圈板了臉說：“你動快點！該整理的整理一下，領導要來了！”

蘇曉陽撇撇嘴：“不會牽連你啦！早弄好了！”

“平時也要註意！看看你們宿舍從先進排到整棟樓倒數，就因為你在，還被登了報，你知道我被扣了多少工資嗎？”宿管依然是個嘮叨的女人，進誰宿舍誰都得崩潰。

“以後一定註意。”蘇曉陽也有些不耐煩，扯著調子嘟囔著，“一定不要來了！”

“你說什麽？”

蘇曉陽嚇得汗毛直立，沒想到人竟然沒走遠，又折了回來，趕緊抱歉：“沒有沒有！我說一定，一定改！”

“還有，轉告你們宿舍其他同學別大半夜在走廊裏裸奔。走廊剛安裝了攝像頭，校領導經常查視頻，你們不害臊我還害臊呢！”宿管一邊嘟囔一邊往外走。

蘇曉陽送她到樓道口時，旁邊已經圍了一群人。有人小聲問道：“昨晚你們宿舍誰裸奔了，我聽說是喝醉了酒。”

沒想到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這小子居然都聽到了！

蘇曉陽耳朵有些發燙，立即否決：“不是我們宿舍。”心裏卻在哆嗦：昨晚不是只有我和李飛喝醉了嗎？可，究竟是誰出去裸奔的啊？宿管為什麽提醒我？難道是……

到校門口的時候蘇曉陽撥了謝然的手機號碼，只是沒想到謝然的手機關機：不會放我鴿子吧？

謝然之前在電話裏說這一次換一個地方，具體地點到時候她確定。而且她會趕到極力大學門口。

除了等待，蘇曉陽似乎沒有太多的事糾結。校門口的馬路上很冷清，偶爾有汽車和幾對戀人走過，視野比及平時確實空曠了很多。這時候肚子也空曠起來，記得自己壓根沒吃午飯。肚子唱空城計總是件尷尬的事，蘇曉陽決定先找塊面包充饑再說。

不想正往校門口回走，身後就響起一個聲音。

“你又要幹嘛呀？”

聲音突如其來，卻很熟悉。

蘇曉陽扭回頭，卻沒看到人。以為自己聽錯了，扭回頭正要走。

“上車啦！”

確實是謝然的聲音，這一次蘇曉陽敢拿腦袋擔保。但這聲音卻好像是從地底下傳來一般。

蘇曉陽豁然發現，不知什麽時候眼前已經停了一輛紅色奔馳超跑：她不會在車裏吧。

為驗證猜測，蘇曉陽壓下身定睛朝墨色車窗裏看了看，只是墨色車窗只有一片黑。窗玻璃在這時搖了下來，一張美女的臉瞬間出現在蘇曉陽面前。

眼前這張臉相距自己不過二十厘米，蘇曉陽卻辨別了很久才驚出聲來：“謝然？”

蘇曉陽在看到謝然這張臉和豪車時，感覺自己還在做夢。謝然看到他花癡的表情有些尷尬：“看什麽看！上車！”

夢終於醒了，蘇曉陽遲鈍地問道：“你，你的車？”

“嗯。漂亮嗎？”謝然也不謙虛，拍了拍方向盤，“今年新款。”

蘇曉陽貌似被電擊了一回，很久都沒說出一句話。

“走啦！”

蘇曉陽的心跳在加速，他實在難以想象美女和豪車的合二為一是什麽感覺，即使他早已看慣以美女為載體的車展。

“要不你先走吧，我打的，隨後就到。”

“你沒病吧，打的不花錢？”謝然很納悶。

“不是。最近媒體記者太多，要是——”

“你還真以為你是大明星啊？”謝然癟癟嘴，“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

“在藝靈大學出現的豪車最近因為接走寵物般的美女，可是頻頻在報紙上露臉！你就不怕？”

“現在負面報道叫炒作！也是可以出名的！”謝然說著按了手裏的一個小鍵盤，車門就開了，“再說了，你又不是美女，沒看點的！”

蘇曉陽還是朝身後掃了一圈，發現沒有同班同學才進了車廂。

“幹嘛像做賊似的？”謝然點燃火，窗外的景物隨著暴力的汽笛聲開始移動。

“你說這跑車要是沒有聲音多好！”

香車美女確實讓蘇曉陽不習慣，即便經歷過無數次三更半夜從KTV回來都是李飛女朋友像捆柴禾般用蘭博基尼把他們拖到校門口的場景。不過那時候大多意識模糊，這一次卻再清楚不過，反而有些不自在：“要不你把我放這兒吧！速度太快我有點不適應！”

謝然扭頭就白了他一眼：“拜托！這是跑車！”

車是嶄新的，蘇曉陽留意到牌照還沒掛：“什麽時候接的車，我之前怎麽沒見過？你不會連駕照也沒有吧？”

“為了來接你，特意買的。”謝然一手握方向盤一邊照鏡子，“怎麽樣，刑偵局待你不薄吧！”

“別逗了！小心開車！”

“話說昨天原本是叫你和我一起去提車的，但你對買車是外行，我就叫了高翔。”謝然很激動，看起來心思都在自己的新車上，“對了，聽說2006年你參加了雲南東川的越野賽，技術肯定不賴！要不要露兩手！”

蘇曉陽表情微微有些變化：“自從那次漂移把隊友撞成半身癱瘓，我再也沒開過車了。”

謝然已經意識到戳到了蘇曉陽痛處：“對不起。”

“沒事。”

“他還好吧？”

“他很愛車，出事後一蹶不振，去年因失眠癥服用過量安眠藥……”

謝然很難說出第二個對不起：“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了。”

“對了，剛才我去證物室取鞋子時，技術分析科的人說又有了新發現。”

“還發現了什麽？”

這確實是個驚喜。

“上面不僅僅只有你的指紋，還有另一個人的指紋。”謝然說。

“另一個人的指紋？！”這顯然又出乎蘇曉陽意料。

“對，指紋間隙較窄，看起來應該是女性的。”

“難道真是這樣——”

“我們是在鞋跟部位的鞋幫上發現的，第一次沒有取到這個指紋——指紋很隱秘，不仔細檢查根本看不到。不過指紋不是死者的！”

謝然說完話，卻發現旁邊的蘇曉陽一句話也沒說，有些困惑：“你在想什麽？”

“啊？”蘇曉陽一下從思緒中返回，卻沒聽見謝然的問題，“你說什麽？”

謝然無奈搖搖頭，繼續開車：“你想什麽呢？”

蘇曉陽眼神飄渺，癡癡回答：“鞋子。奇怪的鞋子！”

“對了，你在電話裏說還有一雙鞋子，到底怎麽回事？”

“奇怪！”

謝然真想一腳把蘇曉陽踢出車廂：“大神，你別打啞謎好不好！”

蘇曉陽卻只是搖頭，嘴裏一直說著：“奇怪！奇怪！真是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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