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迷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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沮喪不是謝然的專利,蘇曉陽自從走出盛唐大酒店就陷入了迷茫。如今已打草驚蛇,再探聖女教已經無望,或許還會給方小艾帶來危險。

擡頭深深嘆口氣,心境混沌,真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麽,如果沒猜錯的話,謝然一定會打道回府。

不過這一次蘇曉陽猜錯了。

“走——去楊倩家。”謝然瞅著弧形馬路的頂點,一臉平靜說,“前面有開往她們家的公交車!”

“楊倩家?”真有些詫異謝然突然將此決議攤出,顯然刑偵局早有安排,只是沒想到會是這個時候。事實上自從楊倩遺體告別儀式上領略楊倩家屬眼神之後,蘇曉陽已經坐立不安,現在真是避之不及:“你不是開玩笑的吧?”

謝然沒有回答蘇曉陽的問題,但她往前走的舉動已經說明她絕不是在開玩笑。

“她家在這附近?”蘇曉陽似乎總有問不完的問題,因為此前從未聽人提起過楊倩家的住址。

“大概五十個站吧。今天只是順道去看看!”謝然似乎對這一切很熟悉,有些感慨起來,“楊倩是獨生女……楊倩出事對他家人打擊很大,也不知道她家人現在生活怎麽樣了!”

“五十個站,也太遠了吧?”

謝然早已洞穿他的心思:“我知道你在逃避。但你既然已經著手調查,這一切就得面對。包括楊倩家人,還有楊倩男朋友遠村,現在他們認定你就是兇手,如果你不勇敢面對他們查出真相,你在他們心目中就永遠是兇手!”

蘇曉陽自然知道這一點,只是那些仇恨的眼神,似乎已經蠱惑了自己,有時候自己也在懷疑:我真有罪嗎?

其實決定查案開始就該拜訪楊倩家屬,只是一己私心作怪,得過且過。

現在,終於是逃不掉了。

公交車站臺已到,僅有幾個人的公交車已經在等候乘客,謝然早早鉆了進去,蘇曉陽卻在站臺上呆若木雞。這時候這輛公交像是偽裝過的警車,而自己這一去似是交代無以言說的罪行。

謝然掌握的信息毫無誤差,公交車確實經過了五十二個站,這是蘇曉陽坐過站點最多的一次公交。到站後穿過一個規模極小的十字路口向左拐,一條近五百米長的步行街便出現在眼前。不過直到走到步行街盡頭謝然也沒停下來的意思,看來楊倩家並不在這裏。

很快蘇曉陽發現步行街與橫向馬路的相接呈T字形,而謝然確定了橫向左走。馬路兩邊全是有些顏色的老民房,大概持續走了三分鐘,馬路邊出現了一塊痕跡斑斑標有藍色箭頭名為“步坊間”的牌子,謝然這才放慢腳步說:“她們家就在這裏了。”

沿著藍色漆制的牌子上白色箭頭所指的方向望去,荒蕪的小道盡頭被高大而且銹跡斑斑的鐵架子框得嚴嚴實實——應該就是小區的大門。周圍墻體的顏色已經隨時光的洗滌而淡化剝落,倒有點像廢棄的工廠。

走近時,門框邊矮小的屋子裏走出一個身著制服的中年保安來,兩眼迷離,嘴上叼著一支煙管謝然要證件登記,謝然拿出工作證時卻把他嚇了一跳:“這裏出什麽事了?”

謝然說:“配合你的工作,按行慣例!你別想得那麽嚴重。”

聽謝然這麽說他才噓噓了口氣:“沒出事就好,這鬼地方要是再出事我真沒法幹了!”

保安很快開門方向,進去才發現這確實是個小區,從建築墻面還能勉強看到標識單元樓的灰色數字,數字也都順序排列開來,建築清一色外觀,墻面多年前的粉刷早已皴裂,幾經雨水沖刷,此時已然裸露出觸目驚心的傷疤,只有從數字上才能分辨出不同來。看樣子是六七十年代的老房子,因為地處郊區所以才沒被改建或拆遷,不過許多設施都已陳舊殘損,一片落敗的景象。

楊倩會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蘇曉陽想或者依她性格來看楊倩應該生長在一個富二代家庭。

謝然對這一切平淡無奇,頭微仰,在建築上專註地四下尋找著什麽。最後目光定在一棟建築上——23棟四單元。

“是這裏嗎?”蘇曉陽問了一句。

謝然目光依舊定格在建築腰間迷糊的數字上,似乎也不確定:“應該是這裏了。”

幽暗的樓道口墻面上被花花綠綠的廣告紙貼得一塌糊塗,其中寬帶安裝廣告格外顯眼,謝然突然肯定說:“沒錯,是這裏——我記得上次來的時候樓道口就貼了很多寬帶安裝廣告!”

確定位置,謝然率先進入樓道,蘇曉陽本想說自己可以在樓下等,但謝然沒給他任何機會,只好硬著頭皮跟上。

整個樓道幽暗空洞,冷調的腳步聲刺激著耳膜,讓人不由一陣發寒,天光穿過樓道通風口琥珀色的琉璃板,泛照在水跡圈圈的地板上,濃濃的黴臭味熏得人胃一陣痙攣。傳說黴味能使人致幻,楊倩家屬會不會已經——謝然卻沒有猶豫,徑直上了樓。

無數次繞過階梯上的積水,終於到了五樓,謝然在一扇門板昏黃門牌號為504的門前停下來。蘇曉陽還是多此一舉問道:“是這裏?”

謝然沈默著點了一下頭,朝門框周圍掃描一遍,沒發現有門鈴按鈕,只好執手準備敲門。就在她手指觸及門板的瞬間,一切都停滯了,包括敲門的動作和臉上的表情。

“怎麽了?”蘇曉陽吃驚不小:難道手抽筋了?

謝然整個人瞬間石化,形象的雕塑像在仔細捕捉著什麽,一副全神貫註的樣子,還有些魂不附體的嫌疑。

蘇曉陽意識到這扇門裏應該發生了什麽事——仔細一聽,果真有隱隱約約的聲音從屋裏子傳出來,竟然是音樂。

好在不是打鬥聲,蘇曉陽松了口氣,剛想譏笑謝然“大驚小怪”,臉上的表情卻也在瞬間停滯。

悲婉而淒傷的調子隱隱傳出來……

“怎麽會是《嫁衣》?”謝然表情幽幽說道。

蘇曉陽顯然也很驚訝:“沒錯。是《嫁衣》。”

“他們怎麽會放這首歌?”

蘇曉陽只看到謝然在困惑地搖頭。

這樣悲傷的曲子在一個剛剛失去鮮活生命的家庭裏出現,只會徒增悲傷——確實有違常理……

看起來楊倩家人還沈寂在悲傷中,以悲傷緬懷逝去的親人是慣用的方式。這時候打擾恐怕不合適吧?蘇曉陽越發不安起來。

謝然這一次也開始猶豫要不要打擾,想到此行目的就是為了安慰楊倩家人,現在到了門口才放棄實在不是她的性格。堅定地擡起手,敲了敲門,可是毫無回應,貌似這屋子裏根本沒人,只有音樂。

難道楊倩家人已經……中年喪女,悲傷之下難免走上極端!

謝然不安地換蘇曉陽敲門,可手剛觸及門板,門卻應聲而開,竟然將門口兩個人嚇得不輕。

驚魂未定,半敞開的門框裏探出一張中年婦女憔悴的臉來。見門口的人竟然是蘇曉陽,女人的表情瞬間陰冷,仿佛就要發作,可當側面的謝然映入視界時,她眼中的憤恨才漸漸淡去:“你們來幹什麽?”

“我……”蘇曉陽因緊張而答不上來。

求救的信號發送到謝然眼睛裏時,謝然才說:“我們來辦點事,順道來看看你們。”

“哦。”女人面色緩和了一些,讓開一條路讓謝然進屋。

在和女人擦肩而過的瞬間,蘇曉陽感覺到女人眼裏閃過一道前所未見的恨波,這讓他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感覺真像是香港電影裏所放老婦死後頭七還魂找不孝媳婦報仇時的憤慨。

不安感持續到在沙發上坐定,蘇曉陽真不知道如果沒有謝然在場會發生什麽事,或許女人會發狂把自己撕個面目全非,所以他很謹慎地留意著女人每一個細微的舉動。

謝然最關註的依舊是音樂,她很快把屋子掃描了一圈。眼前客廳雖然窄小,但物品擺放整齊,地板泛著明亮的光芒,打理得很清爽,看得出女人是個得力的家庭主婦。客廳裏,電視機旁邊的桃木色小桌上,一只純白色的蘋果牌覆讀機正在工作,悲戚沈婉的曲調漫瀉而出。

“您喜歡聽這首歌?”女人到飲水機取水回來時,謝然問了一句。

女人目光有些遲鈍地劃過機器,眼裏悲傷的情愫濃郁起來:“這是倩兒生前最喜歡聽的歌。”

“生前最喜歡聽的歌?”謝然有些不解:這首歌充滿感性,情感細膩糾結,性格張揚的楊倩為什麽會喜歡呢?

“嗯。”女人卻微嘆口氣,遞過來兩杯水。

無疑,失去愛女的悲傷,還沒有從這個家庭消散。女人扭回頭,惆悵地定在機器上方墻壁上,墻面貼滿了金黃色的獎狀,整整占據了半面墻。獎狀裏的受獎人是楊倩,有成績獎,有歌唱獎,表演獎,從時間上判斷這些都是楊倩大學以前所獲。

女人目光轉到獎狀旁一張人物繁多的照片上,臉上有些微妙的興奮:“那是倩兒在高中時,一次文藝晚會上的獲獎情景。”

照片上的楊倩一身出演服,格外漂亮,一臉自信洋溢,一群人簇擁在她周圍,在整張照片裏鏡頭聚焦的依然是她。雖然景象是組委會在晚會幕尾為參賽者頒獎時的情形,但楊倩的角色卻被刻意突顯了出來。

“她是怎麽得獎的?”蘇曉陽饒有興趣問道。

“口技。”女人雖然很平靜,但眼神裏的自豪卻很明顯。

“口技?”蘇曉陽有些詫異。他想到曾經學過蒲松齡的文章《口技》,善口技者,道具了了卻能營造萬千境象,可謂精絕。時下有這方面特長的人就很吃香,特別是演藝圈的人,就算名不經傳,能模仿名家一語兩句,前途無量。

從獎狀上看,楊倩大部分的獲獎情況都說明楊倩有音樂、表演方面的特長。蘇曉陽不明白的是,既然如此楊倩為什麽會選擇美術專業?

“她能模仿很多歌手的聲音,動物的聲音也模仿得惟妙惟肖。倩兒原創作品口技《柴夫劫》,獲得過區裏一等獎。節目錄制成光盤時也被選為主打作品。”女人說。

“楊倩除了口技之外還有什麽特長?”

“你不是都看到她的獎狀了嗎!”女人說著頓了一下,臉色陰郁起來,“她很喜歡《嫁衣》。她在的時候每晚睡覺前都會聽一遍。現在她不在了,我怕她在遠方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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