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猜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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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空間被女生們懸吊在鐵絲上的衣服擠占,因此光線並不好,披頭散發一身紅色睡衣的方小艾穿堂而過,不禁讓人心裏發毛。

“你怎麽穿成這樣?”

方小艾扭回頭一臉不解,蘇曉陽才補充道:“和恐怖片——”

“恐怖片!”方小艾也不顧及蘇曉陽的存在,背對蘇曉陽打開衣櫃後便開始脫睡衣,看來是準備更換衣服,“什麽恐怖片?”

沒想到她脫掉睡衣後並沒有停下來,當赤裸的身體魔鬼般展現在眼前時,蘇曉陽吃了一驚,這是他此前從未遭遇的情景。不過想想方小艾是美術系的,說不定當過人體模特也不一定,搞藝術的人思想或許真的不一樣。蘇曉陽漸漸說服自己理解方小艾的舉動,但這個藝術品此時真讓他無法集中精力,就連聲音也開始打結:“你,你們宿舍的人都看過,《咒衣》。”

“你也看過?”面對衣櫃鏡面,方小艾突然停下,隨後有些鄙夷地笑道,“不是都被禁了嗎?”

“純屬偶然!”

“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方小艾從櫃子裏翻出內衣內褲換好後轉身從鐵絲上取下剛晾幹的緊身T恤和牛仔褲套上,才對著鏡子一邊整理頭發一邊說,“現在這些東西網上泛濫成災!”

“我是說你穿著睡衣和恐怖片裏的女主角有些像,剛才開門時你嚇了我一跳!”

方小艾打理好自己已是半個小時以後的事,發現蘇曉陽坐在椅子上無所事事,倒了杯水遞給蘇曉陽:“你不是寫推理小說的嗎,怎麽也會害怕這些?”

“不然怎麽叫恐怖片呢!”

方小艾瞅了瞅自己面前的兩只凳子,挪了一只靠近蘇曉陽坐下,又開始往自己指甲上塗氣味嗆人的指甲油:“別貧了!我知道你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你今天找我什麽事?”

方小艾剛塗好三片指甲,蘇曉陽卻被熏得幾乎要嘔吐,只好側著頭盡量掩住口鼻:“我沒課,所以——”

“別找借口了,我知道你不是為我才來的,不然的話也不會三天才給我發一條短信!”方小艾塗完手又轉身將腳放上了另一條凳子上,“你要是真有事就說吧!”

“關於楊倩的鞋子……”

蘇曉陽話沒說完,方小艾已經一臉不悅,將手裏的小半瓶指甲油拋進了床腳的垃圾筐裏:“又是楊倩!鞋子上次你不是拿走了嗎?”

方小艾表現出的反感沒有讓蘇曉陽就此罷手:“我想確定一下楊倩買鞋子的時間,以及是否有其他的人穿過她的鞋子!”

方小艾一身疲憊:“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那雙鞋子確實是楊倩死前一天買的,沒人穿過!”

蘇曉陽覺得奇怪,在楊倩死前的一整天裏方小艾明明和自己在逛商貿城,直到晚上才送她回了學校:“你怎麽確定鞋子是楊倩出事前一天買的?”

方小艾兩眼漸漸擴張,明顯有些不耐煩,語氣也冷了幾分:“你覺得我在撒謊?”

“我——”緊張的氣氛持續良久,蘇曉陽才開了口,“對不起。我是說會不會有其他人穿過楊倩的新鞋而你不知道呢?”

“既然我不知道,我怎麽回答你?”

蘇曉陽徹底楞住,方小艾的回答無懈可擊。

從刑偵局出來時謝然塞給蘇曉陽一個牛皮紙信封,裏面是楊倩出事時的現場照片,這對蘇曉陽來說非常珍貴。

幾張照片上的場景和目擊者走漏消息後被媒體轉述的情形一樣,楊倩確實一身白色睡衣呈蹲廁式面目猙獰僵直死亡。

提到楊倩的新鞋子,蘇曉陽不禁想到照片上楊倩當時所穿的鞋子。那是一雙硬底拖鞋,而新鞋卻是一雙泡沫質鞋子,從舒適感來看,明顯新鞋占了優勢,疑問出現了:楊倩為什麽沒穿新鞋?

根據姜姐的陳述,遠村曾試圖讓楊倩改掉穿硬底拖鞋上廁所的習慣,隨後楊倩買了泡沫質拖鞋。從這一點來看,楊倩確實有改變不良習慣的表現。而且方小艾說過,楊倩是出事當晚快熄燈前才取出鞋放在床下的,結合她有半夜上廁所的習慣,不難判斷,她已經決定改掉這個壞習慣。可是事發現場為什麽楊倩依舊穿著硬底拖鞋?

方小艾的語氣讓蘇曉陽很被動,但他知道已經沒有回旋餘地。

“楊倩是不是有半夜上廁所的習慣?”

方小艾從床下拖出一雙涼鞋,正要穿上卻為蘇曉陽的話吃了一驚,手突然停了下來:“你怎麽知道?”

“就連宿管也知道,不是嗎?”

方小艾幹凈的臉上卻漫過意思不協調的冷笑,低下頭穿鞋:“這個八婆!這可是別人的隱私,現在人都死了,起碼的尊重應該有吧!”

“無意冒犯。”蘇曉陽繼續說,“我問過其他人,說她身體很好,這個習慣應該不是什麽疾病吧?”

方小艾微微嘆了口氣才說:“聽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已經養成了,她爸媽為此帶她看過很多醫生,但都沒奏效。她這個毛病就像吸毒上了隱一樣,怎麽也改不了!”

“在你的印象中她一直都有這個習慣?”

“嗯。上大學後也一樣。可我們宿舍樓沒廁所,每次她起夜都得去香樟路,我都不知道半夜被她拖起來多少次了。我估計她是得了什麽強迫癥!”

“怎麽說?”

“我記得有一次聚會她喝醉了,當晚就沒起過夜。但清醒的時候她一定會起夜,聽她說到點不去上廁所整晚都會失眠。如果不是強迫癥我也很難解釋這是什麽問題!”

“每次起夜你都陪她去嗎?”

“大一基本上都是我陪她,當時關於香樟路的傳說大家都怕,後來習慣了也沒什麽可怕的。畢竟女生宿舍樓不僅僅只是我們這一棟沒有內置廁所,其他宿舍樓也有人半夜上廁所,即使是半夜偶爾還是會遇到人,所以楊倩後來也沒經常要我陪她。”

“她出事的那晚你沒陪她,對嗎?”

“這個還用說嗎,白天我和你逛了一天街,累都快累死了,回來我洗簌完就睡了。”

如此,當晚的事就越發奇怪了:究竟是誰穿過楊倩的新鞋?蘇曉陽陷入思考。

“啊!”

側過頭蘇曉陽發現站立的方小艾臉瞬間慘白,表情扭曲得可怕,一手正捂住腹部,像是中了槍,身體突然一側,倒向床頭架。

蘇曉陽嚇得不輕,趕緊起身去扶,好在反應夠快,扶住了方小艾肩膀:“小艾你怎麽啦?”

脫險的方小艾固執地擺開他的手,一臉痛苦卻還在逞能:“沒事!”

“你是不是頭暈?”

方小艾微微點頭,痛苦地抓著頭皮。

“走吧!”蘇曉陽緊張道,“去醫務室看吧”

“不想去!”方小艾沒動,但精神狀態已接近無力。

“都生病了……進門的時候我就發現你不對勁!走吧,還是去看看!”

“沒事。”即使所有的舉動都表現出方小十分痛苦,但她依舊堅持,“過幾天就好了!”

“吃過藥了嗎?”

方小艾此時氣息奄奄,神情已經飄渺,看起來就是個重病患者,她卻還是搖了搖頭。

明知情況嚴重,方小艾卻在死撐,蘇曉陽實在放心不下:“走吧,你這樣怎麽上課?”

方小艾拗不過,無力地撐直身體,目指對面的上床,聲音孱弱說:“幫我把那包拿下來吧。”

剛取下挎包,方小艾一個踉蹌險些栽倒,蘇曉陽幾乎嚇出一身冷汗,一把攔腰抓住:“你看都到這程度也不上醫院!”

方小艾身體被觸碰的剎那,全身突然一振,仿佛遭遇電擊,見蘇曉陽一臉緊張,她才尷尬笑了笑,有些反抗地推開蘇曉陽,自己抓住了蘇曉陽一只胳膊說:“病來如山倒,稀裏嘩啦就一塌糊塗了,誰還有個準備啊!”

“走吧!”

方小艾已經難以獨立行動,攙扶是蘇曉陽唯一的選擇。兩個人出了門一路下樓,蘇曉陽幾乎承擔了一半的力量支撐方小艾的移動,到樓下時蘇曉陽缺乏鍛煉的身體已經冒出了汗珠。

宿管姜姐的辦公室門和窗口都對著走道,誰經過都難逃姜姐的火眼金睛。蘇曉陽扶著有氣無力的方小艾準備在登記薄裏鉤名字,姜姐瞪大了眼:“這是!這是怎麽了?”

方小艾沒作聲,根本不願理會,臉側朝一邊,鄙夷笑了笑。

面對方小艾對自己的不屑,姜姐心裏自然不舒服,發現方小艾蒼白的臉時變了腔調:“喲!這是怎麽了這是?”

“她身體不舒服,正要去看醫生。”

“剛才不是好好的嗎,怎麽突然——呃!幸虧你在,要不然還不知道發生什麽事呢!”聽蘇曉陽這麽說,姜姐才發現這時候不應該計較恩怨,噓噓著,“快去吧,快去吧!訪問記錄不用鉤了!”

剛出女生樓,姜姐的聲音就傳了出來:“不會是有了吧——認識還不到兩個月哎!”

聽到這個聲音,方小艾臉都綠了,暗暗罵道:“死八婆!”

方小艾並不願多走,堅持就近原則要在校醫室就診,蘇曉陽所有的意見都沒有奏效,所以他只得送方小艾到校醫室。

校醫室診室不提供旁聽,問診醫師讓蘇曉陽在休息室等候病人。

休息室與診室由透明玻璃隔開,但隔音效果極好,壓根聽不到一聲半句,只見醫師與方小艾談了許久,隨後方小艾又去了B超室。取片後方小艾在診室又呆了一段時間,最後醫師竟然將片剪碎扔進了辦公桌前的垃圾桶裏。

最後方小艾小心翼翼攢著一張處方筏從診室出來,看到休息室的蘇曉陽竟然也一句話沒說兀自去櫃臺抓藥。蘇曉陽剛想湊過去,方小艾卻伸手攔住他說:“一邊呆去!”

蘇曉陽有些尷尬,楞楞退了回去:難道是怕我知道什麽隱私?不對,弄了這麽半天,不會是什麽大病吧?

趁方小艾不註意,趕緊溜進診室準備從白大褂嘴裏套出真相。

白大褂擡頭意味深長望著蘇曉陽好一會兒,才慢騰騰問了一句:“你女朋友?!”

“對啊。”蘇曉陽急得不行,“她感冒沒什麽大問題吧?”

“感冒?”白大褂反而一臉吃驚,“什麽感冒?”

“她不是感冒了嗎?”

“誰告訴你她得的是感冒了?”白大褂面色疑惑,朝方小艾背影瞅了瞅,“她沒告訴你?”

從問診時間來看,方小艾絕不是感冒那樣簡單,之所以強調是感冒不過是投石問路:“她說是感冒啊!”

白大褂冷笑一下,饒有興趣問道:“你們,認識多久了?”

“一個多月。”

白大褂微微嘆了口氣,意味深長道:“如果真的喜歡人家就好好照顧!她的情況可不好!”

“什麽情況,她到底怎了?”

“她不告訴你,自有她的原因。我只能給你提個醒。”

再問三不知。再問蘇曉陽被轟出了門。

走出門去,蘇曉陽才隱隱聽到白大褂自言自語的話。

“明顯就是人為造成的……到底發生過什麽事……”

到休息室時,蘇曉陽發現方小艾正從櫃臺售藥師手中接過水杯,很快將藥片往嘴裏送。看到這一幕蘇曉陽只好停下腳步,既然方小艾忌諱,就不應該讓人尷尬。

但這正是蘇曉陽所擔心的事,可以肯定的是方小艾病得不輕,否則沒有必要馬上服藥。

送方小艾回宿舍的途中,方小艾始終對自己的病況只字未提,不過服藥後的方小艾精神狀態恢覆良好,臉上也有了血色。

再度經過姜姐辦公室窗口時,姜姐裝了一回瞎子,只是用視野斜角瞟了一眼,畢竟自己之前的話有傷方小艾自尊,這時候選擇了避其鋒芒。

方小艾倒是明白,冷冷白了一眼,尋思著要是姜姐再多話,自己絕不會示弱。看這陣勢蘇曉陽不禁一陣發寒:女人之間真有那麽多矛盾嗎?

好在相安無事。返回宿舍後方小艾說了一些感激的話,倒是讓蘇曉陽不自在。一個自己在乎的人對自己越客氣,表明距離自己越遠。

沮喪讓落筆就是長篇大論的蘇曉陽找不到話題,足見情商不等於智商。

方小艾爬上之前蘇曉陽取包的床,盤膝坐下,瞅著四十五度角方向書桌前的蘇曉陽幾秒才說:“你是在調查楊倩的死嗎?”

蘇曉陽知道自己承諾刑偵局所有的行動都要保密,可是自己的目的就連田夢的妹妹田恬也知道,又怎麽會瞞得過方小艾,索性點頭承認:“這件事牽涉到我,說什麽我也要查個明白。”

方小艾突然苦笑一下:“你想證明什麽?”

“我和這件事毫無關系。”

“向誰證明?”

“所有人。”這確實是自己的真正目的,但看到方小艾,他才發現還有一個人更重要,“當然,還有你。”

床上的方小艾搖搖頭,鄙夷地哼了一聲,似乎毫無興趣:“大可不必。出事的是我的好姐妹,可是我並沒有拒絕你走近我的視線,你應該知道為什麽。”

“正因為你的信任,所以我必須證明。”

“不是很矛盾嗎?既然被相信何必浪費心思去證明?”

“可我——”

“你不相信別人相信你。”方小艾一語中的,讓蘇曉陽無話可說,“如果你真有問題,刑偵局早審你了不是嗎?既然他們沒動你,你根本沒必要為自己辯護!說實話,楊倩和我不是姐妹勝似姐妹,她出事對我打擊很大,你這樣天天問我關於她的事,讓我很難接受!”

方小艾已經垂下頭,不斷翻動自己的手指,看樣子確實難過,蘇曉陽只好表示歉意。方小艾又才說:“我理解你你要證明自己的清白,可是這樣太自私了,也許楊倩在你心目中就是一個不可理喻的女生,和你並沒有任何感情交集,但她是我十幾年的好姐妹——你這樣做,無異於瞅著案板上的金魚討論今天究竟誰是廚師。”

“對不起。”

方小艾吸了吸鼻子,狀態又恢覆了些:“對了,我記得上次你拿了她的鞋子。我當時沒想到你真會拿走。不過,她媽媽知道後說要在十五的晚上燒掉這雙鞋子。畢竟那是楊倩生前喜歡的東西,她生平不喜歡別人動她的東西,還是還給她吧!”

“哦。好的。我……”

“不用解釋,我只是轉述楊倩家屬的話,僅此而已。”

“那之後我是將鞋子給你還是給楊倩家人?”

“他們還不知道是你拿走了楊倩的鞋子,你還記得上次在楊倩遺體告別儀式上的事嗎,他們好像對你有些誤會。”

“明白了。”

“嗯。我不知道她的鞋子有什麽特別,也不知道你為什麽感興趣,不過這樣的鞋在我們宿舍不止那一雙。”

“難道——”

順著方小艾的目光,蘇曉陽看到在他四十五度角方向上的床下,一雙紅的的拖鞋緊靠床架平方著。

“楊倩的鞋?”

蘇曉陽吃了一驚,很難相信自己送去刑偵局的鞋居然會出現在這裏,馬上起身拿了過來。這雙鞋的造型款式不但所見的一模一樣,鞋底同樣也粘有香樟葉。

方小艾卻說:“這雙鞋不是楊倩的。”

“不是楊倩的?!”

“這雙鞋是田夢的。”方小艾翻出保溫杯,喝下一口,才繼續說,“所以這種鞋不稀奇吧!”

通過仔細檢查,蘇曉陽發現款式質地確實和楊倩的拖鞋一模一樣……然而……

“田夢的!”蘇曉陽驚疑的眼神又神秘了幾分,方小艾只見他喃喃自語,“怎麽會是她?”

誰知道他想些什麽,只看到他掏出手機再為這雙鞋拍照。總之作為女生任誰都不能忍受自己生病男朋友還心不在焉,憑這一點他已是不及格。

“你也累了大半天了,回去吧!”方小艾已經對這臺思考機器毫無興致,現在只想讓他滾蛋,拉上被子側過頭去說,“吃的藥起作用了,好困!”

蘇曉陽呆楞幾秒,起身無奈地瞪了瞪才擠出一句:“好吧。那你好好休息。不舒服還是及時去就診。”

“行了!知道——你出去別忘了帶門!”

“嗯。”

逐客令已下,蘇曉陽無法繼續厚著臉皮停留,只是搖搖頭,心事重重出了門,這一路回學校也都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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