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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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天氣不錯。

憑借介紹信,蘇曉陽很順利來到了譚耀輝的同學藝靈大學校長張東偉辦公室。

當秘書將譚耀輝的介紹信轉交到張東偉手裏的時候,挺著大肚子仰靠旋轉椅的他驚愕無語,因為信中提到了一個人,譚耀輝親自介紹的人他不敢小看。

張東偉錯愕的地在信簽紙上頓了五秒,然後讓秘書叫了在會客室等候的蘇曉陽。

蘇曉陽第一眼看到的依舊是張東偉平靜的笑臉,不過形象不佳,矮個腰圓,年過六旬發已如雪,整套淺灰色西裝紅棕色領帶將他顯得氣做作。

簡單的打過招呼後張東偉請了座,那是一張黑皮沙發,距離張東偉辦公桌足有五米遠。剛坐穩美女秘書已經遞上水杯。

剛謝過秘書張東偉已經開始誇讚他寫的書起來,蘇曉陽忙著官腔式謙卑:“少年拙作!”

張東偉挺起大肚腩穩坐辦公椅,雙手掐十,一臉成功人士的自信顯露無遺:“我同學很少稱讚誰!說明你確實很優秀。”

蘇曉陽轉臉相對才發現距離的懸殊直接導致心理的落差,這簡直是活脫脫的政治會見,卻也無可奈何:“校長謬讚了。事實上今天我來是向您請教一個問題。還希望張校長指教!”

“哦?”張東偉倒是很驚喜,但更疑惑,“僅僅只是問個問題?”

張東偉似乎不相信:問一個問題需要動用我老同學的關系嗎,是不是太……

“是的。”蘇曉陽絲毫沒有覺察到張東偉已經開始質疑他拜訪的真正目的。

張東偉猶豫三秒後,身體向前傾了傾,謹慎說道:“那你說說看。”

蘇曉陽遲滯幾秒,真不知道怎麽開口,張東偉疑惑起來:“怎麽了?”

“我想問的是——”蘇曉陽還是有些猶豫,但喉嚨裏的話已經慣性般躥了出來,“三十年前藝靈大學建校是不是占了獨孤將軍的墳冢?”

張東偉聽完,兩眼就怔怔定在蘇曉陽臉上,倉惶而驚恐,仿佛瞬間受到一股神秘力量的威脅:“這——”一字出口卻遲遲沒有下文。

見蘇曉陽緊緊盯著自己,張東偉艱難地凸了凸喉結咽下唾液,焦躁不安地朝身邊的秘書說:“你去忙吧,我和曉陽同學聊聊。”

秘書會意兀自走了。張東偉直勾勾盯著秘書合上門,才長長嘆口氣,說:“看來老譚全都告訴你了!”

“難道譚老師說的都是真的?”到此時蘇曉陽依舊不信。

張東偉此時兩眼空茫而自責地搖了搖頭,離開座位,在屋子裏走動起來,一臉沈著。

“要是我當初聽了風水先生的話,換個地址,也不至於搭上幾十條卿卿性命!”

“您也認為是風水先生的預言應驗嗎?”蘇曉陽覺得這實在是荒謬。

“當時我們誰也不信他,我也只當他是在招搖撞騙忽悠人,沒想到……”

“這些事擺在科學的角度您完全沒有過失。”蘇曉陽說,“也許是其他的原因導致了意外的連續發生。”

張東偉愁眉苦臉,卻極其認真地盯著蘇曉陽:“這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蘇曉陽倒吃了一驚。

“所有的人都死在香樟路,每年都會死一個人!怎麽會有這麽巧的意外?”

“您的意思是?”

“詛咒!”張東偉似乎迫不及待。

“詛咒?!”

“對!詛咒!”張東偉神情入戲,“藝靈大學占了獨孤將軍的墳冢,遭了詛咒!”

如果張東偉也相信詛咒,根本沒必要讓秘書回避,這明顯就是欲蓋彌彰!他一定在說謊!蘇曉陽試探性地看了一眼張東偉,張東偉剛接觸到他的目光立即撇開,補充了一句:“這事都傳遍了!”

“難道就沒有其他可能?”

張東偉的反應卻很強烈:“什麽其他可能,詛咒還有其他可能?”

詛咒之說明顯是個幌子,僅僅只是掩飾真相的道具,張東偉的舉動讓蘇曉陽更加肯定了這一點。

可真相究竟是什麽呢?

在思索中,張東偉已經不緊不慢點燃了一支煙,深深吸幾口,聲音才從煙霧裏沈沈溢出來:“學校動工之後,工人挖出了一堆屍骨和一副鎧甲,為避免麻煩我把這些東西全送給了一家博物館!不料後面的事更嚇人——”

“發生了什麽事?”沒等他說完蘇曉陽已經迫不及待追問了下去。

“後來,工人又挖出了大量屍骨!”

“又挖到了屍骨?”這讓蘇曉陽更吃驚,“是為獨孤將軍殉葬的人嗎?”

“以人殉葬只有非富即貴的上層人物才有經濟實力實現,就算獨孤將軍身份顯赫但畢竟是激憤而死,不可能得到厚葬的待遇。再說現場並沒發現大量金屬物品。每個時代都以金為貴,陪葬品中金屬應該占絕對比重,然而挖掘過程中只發現了一副鎧甲和一件兵器以及數件明朝時期的挖掘用具,這不是很矛盾嗎?”張東偉分析說。

蘇曉陽展了一下眉,敏銳道:“那些屍骨會不會是明朝盜墓賊的呢?”

張東偉倒是很驚愕,思忖幾秒點點頭說:“倒也真有可能!不過屍骨沒經任何處理怎麽會保存至今呢——而且大量的屍骨都無規則地散布,更像是周遭了一次大屠殺!”

“也就是說或許那裏根本就是個萬人坑?”

“現在知道這件事的人都這麽認為。”

“難道您就沒有追查下去嗎?”

張東偉臉上漫過一絲苦笑,有些不悅:“我是辦學校的,又不是考古的,查什麽查!不是勞民傷財嗎!”

“可是——”

“我知道你不信詛咒,可這就是事實——”張東偉有些不耐煩了,擺擺手,氣勢讓人無懈可擊,“大家都相信是詛咒惹的禍!詛咒是什麽玩意,詛咒就是誰都不承認卻又都畏懼的意識形態!既然這樣我們為什麽不能成全大家在惶恐中自我安慰的方式,難道非要搞得雞飛蛋打才滿意嗎?”

“可真相就是真相!”

“真相不全是美的!”張東偉力圖站住自己的觀點,“如果所有的人都知道香樟路原來是一個萬人坑,晦氣十足……不是強化了詛咒的生命力嗎?那樣的話愚蠢的人們會讓他們的孩子來藝靈大學嗎?你就為這個真相讓擁有藝術特長的人失去一個極佳的發展平臺嗎?真相比起偉大的教育事業,輕重自不必我說——”

張東偉的激動讓蘇曉陽沒法繼續問下去,他選擇了沈默。

張東偉見他不反駁,又趁熱打鐵和顏悅色說:“現在哪個學校不建在荒墳堆裏,一般的民房和商品房絕不會要這些地基,大家都忌諱!學生是什麽——弱勢群體,哪會顧得上計較這些!你要是把這今天的事擴大化,最終誰買單?學生,一定還是學生,你是個作家應該明白這些!”

“可是,荒墳和死人並沒有什麽直接的因果關系!”蘇曉陽還是不甘心。

“是啊。”張東偉此時的表情有些世故,“詛咒這玩意都是抽象化的,誰能抽出它一根筋給它定罪?大家嚷嚷一陣,厭了煩了也就忘了!”

原來這才是張東偉的招數,把一切推給莫須有的“詛咒”,簡直是叫人和空氣對打,結果自然徒勞無功。沈默幾秒,張東偉起身從辦公桌抽屜裏取出一個牛皮信封遞了過來,蘇曉陽有些疑惑,猶豫一下接過。他感覺到信封有鮮明的輪廓感,似乎裝有什麽東西,但封口折疊過,所以並不能直觀地看到裏面的東西。

打開信封的時候,蘇曉陽楞了楞,看來張東偉早有準備:“您這是?”

張東偉往旋轉椅上一靠,翹了二郎腿雙手掐十,一臉莫測:“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我為什麽要秘書回避——好了,今天的話題到此為止,我還有個會就不和你聊了,你自便吧!”

蘇曉陽起身將信封放到張東偉辦公桌上:“您誤會了,我只想知道楊倩究竟是怎麽死的!”

“你只想知道這個?”

蘇曉陽堅定道:“對。就這個。我不信她的死也是意外!”

“那你信什麽?”

“真相!”蘇曉陽說完,轉身去拉開門,徑直離開。

辦公室裏張東偉錯愕地從旋轉椅上起身,煩躁不安地徘徊起來……然後——掏出手機,按下撥號鍵。

“李秘書,你來一下……”

早晨十點。

刑偵局七樓,刑偵A組辦公室。

正準備出警,大家正在忙碌,謝然辦公桌上的電話卻不合時宜地響了。持續幾秒後謝然才一把抓過湊上耳廓,卻很快皺起眉頭來。大家只見她冷冷應了幾句就無奈地掛了電話。

刑偵A組正在為協助經偵破除一樁走私案而部署行動,各種辦案工具擺了半張桌子,陶順華一邊整理一邊交代部署情況,忙得不可開交。

門突然被敲響,隨陶順華一聲“進”落下蘇曉陽的腦袋就出現在了門框裏。沒有人理會蘇曉陽,就連看也沒人看一眼。直到陶順華交代完一切,全副武裝的謝然才一邊檢查槍械一邊問道:“你有什麽事情?不是說了我要出警的嗎?”

“這個要請你幫忙。”蘇曉陽進門後也沒理會其他人,徑直朝謝然走來,在空中掂了掂手裏的黑色塑料袋,“非常重要。”

其他三個人輕描淡寫掃了一眼蘇曉陽,都沒什麽興趣,誰也沒在追問上下功夫。高翔和其他的人反應一樣,鄙夷地搖搖頭,尾隨陶順華和林志帶上裝備兀自出了門,臨走時回頭提醒謝然:“我們必須提前趕到指定地點。”

待門合上,謝然才抽回目光說:“什麽事?我們要出警了!”

“吶——這是楊倩的鞋子!”

謝然皺了下眉,倒是很吃驚:“沒事你拿人家鞋子幹嘛?哪弄的?”

“楊倩出事前一天買的。是雙新鞋,但我發現鞋尖部位有磨損。”

謝然卻不以為然扭回頭去查看桌上有沒有遺落的東西:“運輸途中也有可能磨損啊!”

蘇曉陽卻沒有解釋,筆挺挺站著,手僵硬地支在空中,一臉固執:“我找你,只是希望你幫忙。”

“看來我沒選擇的餘地。”謝然扭回頭嘟囔著,無奈接過蘇曉陽手裏的袋子打開一道口子,以便能清楚地看到裏面的東西,發現確實是一雙鞋時,問道,“難不成這雙鞋是個新線索?”

“在鑒定結果沒出來之前,所有的推理僅供參考。”

謝然思考數秒後回頭撥了辦公桌上的電話,幾分鐘後技術分析科的助理推門進來,謝然交代一番後對方才取走了蘇曉陽帶來的東西。

“你繼續查吧,結果出來我會通知你的!今天確實沒辦法和你探討楊倩的案子!”謝然說著心急火燎將蘇曉陽推出門外,“你快點!陶頭一會兒又罵人了!”

隨謝然小跑下樓,發現警車已經排了一排,警報剛拉響,正要出發。一群人目光緊鎖謝然,看樣子大家正在等她。

謝然小跑過去,打開車門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扭回頭朝掉隊的蘇曉陽說:“要不搭便車吧!”

“搞沒搞錯!我們不是去旅行!”

蘇曉陽還沒來得及回話,車窗裏已經傳出了高翔淩厲的聲音。

謝然意識到自己犯了紀律上的錯誤,迅速壓下身子,竄進車廂。警車很快開出大門,在街面上一閃而過。

回到學校已是十一點,宿舍裏空無一人,看來都提前去了食堂,各自書架上的餐盒都沒了蹤影。這時候能提前排隊還可以選菜,要是等到集體放學,打菜也成了一天中最痛苦的事。

蘇曉陽卻沒胃口,在電腦桌前坐下,突然感到全身乏力,再也不想動彈。呆楞片刻才想起方小艾早晨也沒課,倒是有些小激動,要是和女朋友吃上一頓午餐那自然不錯,於是連電話也沒打就起身直奔藝靈大學。

到方小艾宿舍樓下時,蘇曉陽才掏出手機準備給方小艾打電話。剛撥完號碼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來,擡頭朝宿舍樓頓了頓,很快將屏幕上的號碼刪掉把手機放進口袋裏,擡腿徑直上了女生樓。

姜姐姜姐一連冷漠,即使上一次交談許久,但這一次隔著窗口見面依舊顯得陌生,程序一點也沒變,生硬將泛黃的登記薄扔到窗臺上吩咐蘇曉陽出示身份證並自主登記簽名。

等簽完名姜姐將所有內容看完才皺著眉頭才說了一句讓蘇曉陽想罵人的話。

“大概沒人!今兒他們班好像沒課,一個小時前成群結隊走了好幾撥人!”

蘇曉陽大概是武俠小說看多了喜歡並相信絕處逢生:“方小艾在嗎?”

姜姐翻著白眼回憶幾秒,搖搖頭:“倒是真沒見她出門!或許在宿舍,你自個兒去看看吧!”

姜姐說完又拿起了桌上的明星八卦雜志看起來,蘇曉陽正準備上樓,她突然又移開書,兩眼精靈般明亮起來:“你就沒給她打過電話?”

“沒。我找她有事。”

姜姐有些擔憂地放下書,走出姜姐室。

“你也真是!得!我和你上去看看吧,可別出什麽岔子,害我遭殃!”

蘇曉陽當然願意,至少名正言順了些。

兩個人這才上了樓。

到門口,姜姐指了指門板示意蘇曉陽敲門,蘇曉陽猶豫幾秒輕輕叩了幾下,可屋子裏毫無回應。

這門不是扣鎖,是牛頭鎖,一旦合上很難分辨究竟是外面鎖上還是裏面鎖上的。姜姐見狀有些急躁起來:“再敲!”

蘇曉陽又敲了三次,裏面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姜姐的臉馬上陰沈下來說:“趕緊給她打個電話看看在不在裏面!”

蘇曉陽也被姜姐的表現嚇了一跳,話說其他人都走了唯獨沒看見方小艾,這時候敲門沒人應:不會是出事了吧?

蘇曉陽掏出手機啪啪啪就按下方小艾的號碼,屋子裏很快傳出鈴聲來,姜姐瞳孔突然放大:真在裏面?

好在鈴聲響過後,電話馬上接通。

“小艾,我在你宿舍門口。”

“在門口?!敲門的是你?”

“是我。”

“不好意思,我以為是姜姐。找我有事嗎?”

“來看看你,如果不方便我在樓下等你。”

“你等等。”

聲音雖然慵懶,卻沒有厭煩的口吻,蘇曉陽原有的不安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電話掛斷後,姜姐開始追問情況,蘇曉陽只好借故稱方小艾睡過了頭。要是姜姐知道方小艾故意不開門,必然徒增兩人的矛盾。

很快宿舍裏劈裏啪啦的拖鞋聲由遠及近而來。

幾秒後門開了。

“鬼啊!”

姜姐突然驚叫起來,整個人倒退了一步。

蘇曉陽也被開門的人嚇了一跳,又被姜姐的尖叫聲嚇了一次,差點沒把心果子抖出來。

“什麽鬼呀!你是不是老眼昏花!”開門的人甩開附在臉上的頭發,呈現出一張慘白憔悴的臉來,憤憤瞪著姜姐。

“小艾?!”蘇曉陽這時候才呆呆叫出一聲來,他也不相信方小艾會以這個形象現身。

方小艾蓬松著頭,一身紅色睡衣。這模樣誰看來都像恐怖片裏的怪物!

姜姐被方小艾反擊,惱羞成怒:“你這死丫頭是聾子啊,敲老半天門也沒搭一聲!要是地震恐怕就連怎麽死的你都不知道!”

方小艾懶懶靠在門框上,不理會也不答話。

姜姐繼續板著臉訓斥:“一個人窩在宿舍裏幹什麽!有男朋友還宅什麽宅,不會有什麽毛病吧!有的話趁早治治,別發作了又叫我負連帶責任!”

“你有完沒完啊!”方小艾不屑地回擊道。

“嘿!還不樂意聽!”姜姐冷著臉,指著方小艾鼻子,“你們這幫子人,誰都不是省油的燈!”

看情勢有升級的趨勢,蘇曉陽忙打圓場說:“姜姐,現在已經沒事了,您看——”

“得!我就走!”姜姐無奈地撇撇嘴,瞪了瞪兩人,罵罵咧咧才轉身下了樓去。

“神經病!吃錯藥了!”

方小艾對姜姐也有些不滿,好在姜姐走後她也沒過分糾結,扭回頭若無其事往宿舍裏走,有氣無力招呼道:“進來吧!沒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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