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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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清行動。

關於這篇刊登在那種“類歷史性”雜志上的文字,我記憶有限,獨於一次秘密策劃的“反攻大業”行動和一個博學而瞧不起袞袞政客諸公的“某人士”印象極深。在孫小六說出“你瘦五啊你瘦五”的時刻,我赫然想起那個幾乎已經消失了的資政。

“‘面具爺爺’及其他的歷史”還可以是非常繁覆的一部中國當代生活資料紀錄。比方說,他身上那一套白色棉質緊身長筒衣靠日後便穿在孫小六的身上——如果有誰能到竹林市找著孫小六本人,讓他脫下來,再找個科技單位研發部門好生研發研發,繼而推廣之、行銷之,當可大暴利市。因為就在茶園倉庫大戰、以及爾後發生在“美滿新城一巷七號”樓頂的惡鬥之際,這一身據說是當年杭州湖墅地區工匠以“木龍頭”手拉機穿梭織就的衣靠發揮了極強極韌的防護作用,救了孫小六一命。

此外,經孫小六轉述的一則回憶也填補了“面具爺爺”李綬武和“藍衣社”之間恩怨糾結的一段經歷——它恰恰可以嵌在我所讀過而無法相互勾稽拼合的幾段史事之間。

孫小六轉述它的時候並無確切的時間、地點和人物,其中除了“面具爺爺”這個角色之外,都是身份模糊的“壞人”、“那幫人”、“特務”和一個被稱為“大元帥”的家夥。對我而言,那些人的名字卻再清楚不過——一如用解密本譯寫出來的明碼——其實就是賀衷寒、蔣堅忍、康澤、餘灑度、居翼和邢福雙。也正因為我曾經寓目的書籍之中還牽涉了另外兩個人物,也應該在這個段落裏加以說明——只不過在李綬武向孫小六述說這則過往之時並未提名道姓,只以“另外兩位爺爺”稱之——他們分別是汪勳如和錢靜農。

李綬武之所以要同孫小六述說這則往事,或許跟孫小六不期而然撞上萬得福有關。當時他們已經離開角板山“老頭子”行館,躲回臺北市西門町。在一次意外撞上逃亡的殺人歌手葉啟田的時候,被萬得福攔住,一把扯到對街立體停車場,躲過一陣天外飛來的槍彈。萬得福事後只跟孫小六說了這麽幾句話:“我叫萬得福,回去跟你那幾位爺爺說,‘老爺子’臨終有交代,得見了面合計合計。”說完人就一溜煙兒不見了。

依照我事後的推測:萬得福之所以那樣匆匆來、匆匆去,藏頭縮尾、諱形匿跡,一定是出於不敢輕信對方究竟是敵是友的顧慮。借由孫小六傳話,起碼透露兩層意思:第一,萬得福知道有這麽“幾位爺爺”動輒拐架孫小六離家出走,授以平生絕藝。第二,讓這“幾位爺爺”也知道有萬得福這麽一號人物如影隨形,翩然在側。換言之,萬得福口頭上雖然說“得見了面合計合計”,意思恐怕反而是“並不方便見面”。機心深刻一點設想:萬一孫小六遭第三者強行問訊,得到的口信就只能是“得見了面合計合計”之言,則表示萬得福並沒有和這“幾位爺爺”見上面。如此一來,顯然雙方還是不見面的為佳。

李綬武聽了孫小六轉述之言,點點頭。過不久讓孫小六重說了一遍,又點點頭。片刻之後,居然又道:“你再把當街攔你那老頭子的話說一次。”

“他說:‘我叫萬得福,回去跟你那幾位爺爺說,“老爺子”臨終有交代,得見了面合計合計。’”

“你記下了沒有?小六。”

“記下了。”

“記下了好。”李綬武笑著說,“再有旁人問你,你就這麽說。自凡是照實說,一定忘不了。”接著,李綬武向孫小六敘述了那段充滿爾虞我詐氣氛的故事——對於當時只有十二歲的孫小六來說,我認為他所能夠得到的教訓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

36 特務天下

“南昌剿匪總部”——又稱“南昌行營”——裏有這麽一個單位,外人僅知其名稱為“計劃處”,門榜掛著木牌,開門處是一扇大屏風,裏面是些什麽人?處理些什麽公事?則鮮少有知情的。

李綬武被那居翼狠狠揍了一頓之後,便給安置在這計劃處裏。室內桌椅幾凳俱全,四壁全是木制櫥架,滿架上堆放的都是些裝訂成冊的宗卷文書,看來顯然是個貯置檔案資料的所在。根據李綬武自己的推測,居翼之所以將他安置在計劃處時並無長遠打算,只那兩掌重擊之下,揣度李綬武必然承受不住,於是僅僅交代了一個武裝兵,先將此人扔進計劃處去,更無餘言。豈料才處理了這一步,戴笠的第二封急電又來,要居翼即刻動身前往南京——倘若對照當時其他相關的背景消息來看,這一連兩封電報催促登程所為者,應該就是馮玉祥雇用一批敘利亞人密謀刺殺“大元帥”一事——居翼慌忙馳往南京,竟忘了計劃處裏還躺著個性命垂危的李綬武。

且說這李綬武的祖上——也就是在《七海驚雷》中托名的李甲三——為呂元所傳之“泥丸功”四支之一。前文曾經表過:李甲三徒步千裏,扶棺歸葬其師至鳳陽故鄉,結果在棺中得了一本題寫著“泥丸長隱/萬象皆幻”的操典;隨讀隨翻,紙頁上的字跡也逐字逐行地隱沒。此後由李甲三所傳的濟寧李氏“泥丸功”一系便非練家武士之流,而一向以搜纂考究各種武學掌故的工作為己任。這一系“武學的收藏家、武術的考古家”若非迫不得已,是不會將平日嫻記熟誦的武功拿來做什麽防身克敵之實用的。

李綬武這人更是好學成癡,非但於武學、武術無所不窺,對於各門各類的天文地理、圖讖方伎更是殷殷求顧,切切思習,尤其是與拳腳兵刃、內家外家有關的種種掌故功法更十分不願放過。不料尾隨邢福雙入社而來,硬生生捱了居翼結結實實兩掌,比起尋常練家子十頓、百頓的毆打還要吃重幾分,幾乎就要命喪黃泉、魂歸太虛了。可他躺在這計劃處的地上,微睜雙眼,覷見四下裏俱是些圖籍資料般的物事,靈臺方寸之間忽而一陣清明,忖道:此地居然有這麽些文卷,倘若能翻看翻看、瀏覽瀏覽,說不定還可以長點兒見識,多點兒學問;那麽,就算一時半刻之後就要死了,也差堪不枉。一面想著,李綬武一面掙紮著起身。然而居翼的兩掌雖然只招呼到他的左頰和下巴兩處,可是內力剛猛頑硬,已經鉆入他的頸脊椎節之間,將神經束震斷——質言之,此時的李綬武手足四肢俱已不聽使喚,成了個癱廢之人。

也就在這一刻,李綬武不覺輕輕嘆了口氣,嘴角微微抖了抖,暗道:你自幼飽覽各種武書,熟知諸家技擊,不意給人這麽一打,便直似破棉敗絮,動彈不得了。難道孜孜十餘年所研所習,不過是這一脈幽幽然、緲緲然的思慮,眼見還就要與身俱滅了嗎?如此想下去,可說是越想越傷心、越想越斷腸,兩行熱淚竟撲簌簌自眼角成行滾落——那淚水滾到地面之上,久之凝成一汪,冰冰涼涼沁上他的後頸——他不覺打了個哆嗦,玉枕穴處登時傳來一陣麻癢突跳。

這一個哆嗦打下來,倒提醒了李綬武:雖說頸椎神經損壞、四肢癱瘓成殘,可是人體之中自有無須逞筋拼肉之力,原非任何人所能使得。然而身為呂元一系“泥丸功”的嫡傳弟子,他濟寧李氏一族如何不能通曉運用呢?前文早已交代:朝元和尚在將呂元辭出師門之前以袖風些許之力催動呂元丹田後之泥丸,讓一個從來不曾習武的人於瞬息間成就功果,頓入“活潑”之境——呂元一個頭磕下去,根本沒有用上多少氣力,卻將石磚磕得粉碎,可證人血肉微軀之中自有無限周流不居、生發不息的大能量。只是濟寧李氏這一支篤學深思,一向不以武鬥為能事,說得更坦白些,全是“紙上談兵”之流,何嘗實操實練?

可如今李綬武現成給打成了一只廢皮囊,若僅能懊惱這“紙上談兵”之不及於身體力行,又有什麽用處?偏偏一個小小的哆嗦打下來,玉枕穴上那陣麻癢突跳,讓他想起一個同呂元有關的故事來。

當年呂元和甘鳳池萍水相逢,硬教甘鳳池迫著傳授武功,呂元見此人雖然粗夯鄙陋,仍不失是個血性漢子,遂允其請,且以結拜金蘭敘交。然而兩人還有約定:倘或有一日,甘鳳池動了個殺人劫財之念,卻又不是為他人主持公道的話,便須自廢武功,永永不再做什麽行俠仗義之事。

未料世事變化竟常成讖驗。甘鳳池固然在外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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