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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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2.1

《七海驚雷》 飄花令主 1977.1

《奇門遁甲術概要》 趙太初 1977.7〗之後,我又在書卡上端寫了鬥大的“人文書店”四字,並附上了這書店的地址:臺中市自由路一之十九號。

反覆讀著這張卡片,我的思緒非但不曾變得清晰,卻越來越糊塗了。窗外的雨勢傾江倒海似的澆註下來,天色在不知不覺間益發昏暗——而我,或許是由於一直在緩緩沈入陰暗的過程之中,是以並沒有感到任何不適——直到“哢”的一聲,室內燈光乍亮,我才猶似驚夢乍醒一般打了個哆嗦,發現午睡剛醒的家父站在臥房和客廳之間的過道口上,他捧了杯顯然已經只剩茶葉渣子的茶水,問道:“看書怎麽不開燈?”

我說沒有看書,在看卡片。他說有什麽分別?然後邁步去給茶葉沖水。這我才忽地想到:這老人已經從“國防部”退下來好幾年了,他每天的生活就是早起看報、剪貼(如果有的話)我發表在副刊上的文章,裝幀成冊,然後等郵差來收掛號信(如果有的話),跑郵局、存匯票,接下來的大事就是吃午飯了。飯後他會趁晴天去打個網球,趁雨天睡個午覺,陰天就抱個球拍猶豫著該打球還是睡覺。生命中已經沒什麽太大不了的決定——他已經完全從古人的戰場上撤退下來了。

家父在沖他那杯已經沖不出多少顏色來的茶水的時刻,我隨手將先前抄出的那張卡片扔在幾子上,被一個念頭如此打攪:我怎麽還是離不開這裏。而家父則十分困擾地坐下來,一面問道:“怎麽有股子尿騷味兒?”

也就差不多在他抽動著鼻翅到處嗅聞的時刻,不意間瞥見了小幾上的那張書卡,他第一眼沒仔細看,想想似乎不對勁兒,又看了一眼,口中發出我們山東人最常使用的一個語氣詞——帶有驚詫、疑問甚或不滿的諸般況味——“咦——欸?”這語氣詞的讀音應該像“爺?”

便在這一聲突然發出之際,他手中的茶杯也落了地,砸了個碎屍萬段,連家母都從後院裏急急喊了聲:“怎麽啦?”家父誰也不理,只垂手拾起那張書卡,看了個仔細,然後深呼吸一口,轉臉對我說:“這是你的字嘛!”

家母這時已經進了屋,一邊擦著發梢的雨珠子,一邊抱怨杯子打了也沒個長眼睛的會掃一掃,說著,又去找笤帚去了。

“好好兒的你怎麽會去看這些書呢?”家父抖了抖書卡,作勢要還給我的樣子——忽然又後悔了似的縮回去,又端詳了一陣。

“高陽給我的,這是他的遺物。”我一向不騙他,所以凈揀些不重要也不傷實的部分跟他說。

家父點點頭,道:“跟你老大哥沒關系罷?”

“我多少年沒見到他了?”我說,當下心念電轉,不知怎地居然立刻想到了紅蓮——倘若牽絲攀藤、探其緣故——應該說是我先從老大哥和萬得福在將近十年前給我看過那一首艷詞想起,其間可不是好多年沒再見過他們了?想到那艷詞,自然想起這十年來時不時與我同修肉體歡愉的那女人。就在這中間,家父又問了我一句什麽,我沒聽見。他著急起來,咬牙切齒地喝道:“你說啊!”

“說什麽?”我從紅蓮豐聳挺立的乳房和修長白皙的美腿之間掙出來,渾身一片燥熱。

“你去過這個‘人文書店’了麽?”他指了一下我抄在書卡空白處的四個大字。

“我去那裏幹嗎?”我一面故作輕松地反問著,一面猛裏抽身而起,覷準他顫顫巍巍的手,一把搶回那書卡來,心想,你這樣緊張兮兮,我不去走一趟人文書店才怪呢!

家父這時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心意,擡手扶了扶眼鏡,抹一把臉,又搔了搔後腦勺,好半天才放低聲跟我說:“這些人千萬可別招惹,一個弄不好,什麽樣的臭事都會跟你一輩子!”

他的話、紅蓮的話、孫小六的話,用語不同,可是意思卻顯然是一模一樣的。仿佛寫這幾本書的老家夥真是那種魑魅魍魎一樣揮之不去、驅之不走的鬼東西。然而越是這樣恐怖其說,反而越是挑起了我無限的興趣。只不過此刻的我已經是個三十多歲的人了,已經很能夠巧妙應付,甚至操控我自己的父親了。我於是儼然像個和他一般年紀的成熟男子那樣攤掌向椅子一比劃:“坐,爸。”

他——可以形容為“乖乖地”一屁股陷進椅墊裏,感慨萬千地說:“你——唉!不能再讓我們操心了。”

家母聽見這話,連一秒鐘都不肯停,立刻接著道:“你跟他說這話就好比放屁一樣,老大不小了還是孤魂野鬼一個——人家小五等去等來等來等去要等到哪一年、哪一月?不讓人操心?見鬼了他!”

碰上這種責備,我的慣常反應是抱著一疊書本沖回房間,並視情況嚴重與否而決定要不要反鎖房門,或者索性逃出家去,隨便找個什麽清靜的所在讀它幾個小時。然而這一天,沒等我作出任何反應,家父卻豁地回了頭,以我從來不曾見識過的兇狠態度對家母說:“你給我閉上你的碎嘴!”

家母活了七十多年,照說是從未接應過這個陣仗才對。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越瞪越圓,圓到差不多接近彭師父常在手裏把玩的三顆銀丸子那樣。我猜她並非氣忿,主要還是驚訝——漫說她無法相信有朝一日家父竟然會如此講話,且對象居然是她。連我都吃了一驚——家母就那樣瞪眼看著他,過了大約有十秒鐘,才像是回過心神,手上的笤帚和簸箕齊齊撒脫落地,人已經朝屋後的小院子裏走去。

家父當時心裏如何作想,我是不得而知的,可是他在下一瞬間似乎就忘了他和家母之間突然發生過一次史上空前的嚴重齟齬,但見他伸出右手食指,隔空朝我點了點,道:“我告訴你,不管這些書是高陽還是矮陽的,也不管它是遺物還是國寶,總之你是不許再讀了!全放下。我也敞著跟你說,我會把它燒得一幹二凈的。”說著,手一翻,掌心朝上,意思再明白不過:交出來。

我當然不肯,卻假意點點頭,擡腳勾起地上一個書袋,一氣兒把所有的書裝進去——還順手將高陽自己寫的一大疊文稿塞在最底下——一面問說:“是你燒呢還是我燒?是連著包兒燒呢?還是不連著包兒燒?”

家父也許是沒料到我會答應得如此爽快,反而遲疑了,他“嗯哼”了半天,才道:“都行,總之是燒了。”

“我總得知道為什麽罷?”我偷眼覷了覷自己和房門之間的距離,分心想著:該先移退到長茶幾的另一側,才好一步跳過去,開鎖出門。

“可以告訴你的。”家父低聲應了一句——這是十二萬分令我意外的答覆,一時之間,我竟然忘了要逃走的那個打算。但是,他只停了一秒鐘,又接著說:“可你得先告訴我,你是怎麽惹上這檔子人物和差事的?”家父猛擡頭,扶了扶眼鏡——這是表示他認真起來的一個下意識的動作——隨即冒出一句像是隱忍許久,終於按捺不住的話:“你招惹上‘警備總部’的那幾個牛鬼蛇神的事不要以為我不知道!”

我的確想了好半天,才模模糊糊有了一丁點印象——他說的會是十年前闖到我宿舍裏去翻箱倒櫃,後來又被孫小六給打了個七葷八素的四個豬八戒嗎?

“沒錯兒!”家父嘆了一口氣,道,“人家叫你夥著不知道什麽來歷的一個流氓給打了一頓,傷了兩個、殘了一個。你以為事情過去了就算了?你以為這是村子裏小太保鬧意氣,打破頭拉個手就過去了?你以為滿世界都是像你似的一班小孩巴芽子家鬧俚戲?你以為讀了兩本書、寫幾篇文章,就成了他媽的英雄人物了?你以為你在外頭瞎闖胡蕩的和家裏人沾不上一丁點兒關系?你以為人家放過了你,難道就順絲兒成理也放過了我,放過了你媽麽?”

他從來不曾用這樣的語氣跟我(或者任何人)說過話,我感覺非常地不習慣,這種不習慣的感覺要比挨罵本身還窩囊。坦白一點說,是這個剎那,我忽然不認識陷在椅子裏這憔悴但堅決的老人了。我已經不知有多少年沒被他訓斥或責備過,簡直忘了他還有訓斥和責備人的能力——以及地位了。這也恐怕是多少年來的第一次,我重新體會到畏恐父親的滋味。於是我結結巴巴地把老大哥受傷入院,萬得福和老大哥向我請教《菩薩蠻》藏字謎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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