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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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狐團子伸長了一雙毛爪子,以軟軟的肉墊子將僧人——明空面上的淚痕拭去,又用自己的毛臉蛋摩挲著明空的面頰,安慰道:“明空,你勿要傷心。”

白狐團子不足周歲,嗓音軟軟糯糯的,仿佛堪堪飲罷一口香甜的母乳。

明空本欲再次否認,但話語擠在喉間,卻是將喉嚨刺得生疼。

那人斷氣之時,他初次識得傷心的滋味,而今,已被他深埋於心底的傷心又被白狐團子於無意間牽扯了出來,一絲一絲,聯結著五臟六腑,似要將五臟六腑盡數切碎方能罷休。

若是換作千年前的他,未經他的允許,無人敢窺探他的心思,無人敢質疑他的回覆——除了那人。

他會厲聲否認,會惱怒地對白狐團子施以懲罰,甚至可能會將白狐團子做成毛皮墊子。

但現下的他,卻只是在心中道:貧僧甚是思念你,你在何處?

而後,他又撫摸著白狐團子的背脊,溫言道:“貧僧無事。”

白狐團子凝視著明空的雙目,直覺得裏面除了濃稠到化不開的哀傷再無其他。

他並不喜歡明空這副模樣,慌忙致歉道:“我若是說錯了甚麽,做錯了甚麽,你定要指出來。”

白狐團子全無過錯,有錯的是自己,假使五百餘年前……

他猛然收起思緒,繼而笑道:“並非你的過錯,貧僧僅僅是想起了些舊事罷了。”

是了,早已是舊事了,若非他懷有深厚的道行,不曾死過一回,那些事不知是多少世之前的事了。

“舊事?”白狐團子疑惑地道,“舊事是指很久以前的事麽?”

明空頷首,轉而道:“你不是想吃蛙麽?我們且先下樓去罷。”

“嗯。”白狐團子向著明空張開一雙毛爪子,撒嬌道,“抱抱。”

明空一把抱起白狐團子,叮囑道:“你切勿在凡人面前口吐人言。”

見白狐團子乖巧地應下了,他又問道:“你喚作甚麽名字?”

白狐團子答道:“我喚作阮白。”

阮白,狐如其名,當真是又軟又白。

明空抱著白狐團子下了樓去,一問小二哥,可惜並無以蛙為食材的菜色。

由於本地並無食蛙是習慣,故而,盡管他問遍了全浣紗城,仍是無法滿足白狐團子的口腹之欲。

正值寒冬,蛙已冬眠了,要吃蛙,便須得由他去捉了冬眠的蛙來,再將蛙割喉、剝皮、洗凈、下鍋。

他愈發像個出家人了,近五百年來,除去奸惡之徒,他再未殺過生,甚至連螞蟻都不曾捏死過一只。

“抱歉。”他撫摸著白狐團子的額頭道,“吃別的可好?待確定這城內當真再無妖怪,貧僧便帶你出城,去山裏,由你自己去覓食。”

白狐團子並非不懂事的毛團子,不吵不鬧,趁著四下無人,壓低了聲音道:“我不要吃蛙了,我想吃紫柰。”

早已過了紫柰成熟的季節了,但應能買到貯藏於地窖當中的紫柰。

明空抱著白狐團子又去了街市,費了些功夫,終是買到了一小筐紫柰。

白狐團子手捧紫柰,歡喜地啃著,聲音很是清脆。

曾有一段時間,明空日日溜出無相禪院,去左近的一片紫柰地,偷紫柰吃,甚至還故意折斷掛滿了紫柰的枝條。

如今他卻已全然忘記當時的紫柰是何滋味了,只那人因為阻止不了他破壞紫柰樹而氣鼓鼓的模樣深刻於腦海。

分明是平凡至極的瑣事,但那人故去後,他卻時不時地會回想起來,若非如此,他恐怕不會意識到自己竟然記得這麽多無關緊要的瑣事。

白狐團子啃罷一只紫柰,又從竹筐中,取出了一只紫柰來。

一人一狐又在浣紗城查看了一番,方才回到了客棧。

一小筐紫柰約莫有二十只,一回到客棧,竟只餘下寥寥六只了。

明空將竹筐一放,繼而一手托起白狐團子的臀部,一手撫摸著白狐團子的毛肚皮,擔憂地道:“你當真不會積食?”

白狐團子兀自啃著紫柰,口齒不清地道:“自然不會。”

這白狐團子的毛肚皮已膨脹至原先的兩倍了,好似要被撐破了一般。

明空從白狐團子口中搶過被啃掉了半只的紫柰,嚴肅地道:“你勿要再吃了。”

白狐團子用水光淋漓的雙目註視著明空,委委屈屈地咬著自己的一雙毛爪子。

明空無奈至極,他不曾養過活物,生怕自己將白狐團子養死了,是以,並未妥協,而是道:“待你的肚皮癟下去,才能繼續吃。”

“我好可憐哦。”白狐團子靈活地從明空懷中跳下來,爬到了床榻之上,背對著明空,僅餘下一團小小的毛茸茸的背影。

明空行至白狐團子身後,先是揉了揉白狐團子的毛耳朵,而後便將手中的半只紫柰送到了白狐團子嘴邊。

白狐團子淒哀地叫喚了兩聲,回過首去,瞧了明空一眼,停頓了半晌,才捧著半只紫柰,覆又啃了起來。

明空聽著清脆的聲響,道:“餘下的六只紫柰,先由貧僧收著,待你的肚皮癟下去了,貧僧再還予你。”

白狐團子眼睜睜地看著六只紫柰連帶著竹筐不翼而飛了,轉而一小口一小口珍惜地啃著手中的紫柰,如同啃著難得一見的珠翠之珍似的。

明空嘆息一聲,以衣袂一拂地面,變出了一個蒲團來,遂坐於其上誦經。

白狐團子費了一盞茶的功夫,方才將半只紫柰吃盡了。

他並不滿足,甩了甩兩條毛尾巴,又去撫摸自己的毛肚皮。

他確實吃得過多了,但並不覺得難受。

他癱著毛肚皮,眼巴巴地望著明空,然而,明空卻全然不理會他,僅有經文從明空唇齒間流瀉出來:“如是乃至眾生界盡,眾生業盡,眾生煩惱盡,我禮乃盡,而眾生界乃至煩惱無有盡故,我此禮敬無有窮盡,念念相續,無有間斷,身語意業,無有疲厭……”

明空所誦乃是《大方廣佛華嚴經》,系釋迦摩尼佛成佛後,於菩提樹下為五比丘僧及文殊、普賢等大菩薩所宣說之自內證法門。

白狐團子不解其中之奧妙,但聽著經文,心緒卻是平靜了下來,並未再去想餘下的六只紫柰。

但未多久,他卻打起了哈欠來,明空的誦經聲仿若已化作實體,一下一下地順著他一身的皮毛。

他團成一團,闔上了雙目,迷迷糊糊地想起了牙牙學語之時,母親化出了原形來,慈愛地舔著他的皮毛。

但母親已不在了,父親又不知所蹤,他成了一個孤兒。

幸好還有明空,明空……

他方要徹底睡去,卻突地有一股子的妖氣慢慢地擠進了窗縫。

他登地睜開了雙眼來,一身的皮毛因戒備而豎了起來。

伴隨著妖氣而來乃是一條藤蔓,藤蔓細長,其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尖刺。

這藤蔓無聲無息地進了房間,後又匍匐著朝著明空而去。

誦經切不可心生雜念,必須口念心行。

白狐團子見明空全無反應,或已處於忘我之境,慌忙疾奔過去,護於明空身前。

他的父母是已修成了人形的狐妖,他雖甫出生便身懷妖丹,遠勝於尋常白狐,但他不曾修煉過,不通術法。

故而,他根本不知該怎麽辦,一面喚著“明空”,一面沖著藤蔓齜牙咧嘴,低聲吼叫。

藤蔓並不理會於他,繞到他身後,從明空的雙足向上攀援,進而圈住了明空的脖頸,一分一分地收緊。

白狐團子揮著毛爪子,卻拍不開藤蔓,急得去抓明空的面頰,明空的面頰立時出現五道血痕。

下一瞬,他被明空抱在了懷中。

明空因氣息不足而面孔漲紅,以身護住了他,卻不理會藤蔓。

白狐團子見狀,又困惑又焦急,四肢並用地欲要扯下明空脖頸上的藤蔓。

緊接著,明空被藤蔓用力一拽,登時破窗而出,騰於半空。

藤蔓繼續收緊,明空神色痛苦,一身僧衣在凜冽的北風中獵獵作響。

他暗暗地觀察著周遭,但除去這藤蔓,他卻並未發現其他的妖怪。

藤蔓不可食人,定是為幫兇所操控,但幫兇究竟藏身於何處?

他本以為幫兇定在左近,不過目前看來,幫兇想來不在這浣紗城內。

能在浣紗城外操控藤蔓,幫兇之能遠勝於已喪命的花豹。

他仰首一瞧,懸於城門之上的豹屍與豹皮尚在。

幫兇蟄伏近半月,卻不趁著他為藤蔓所制之際,取下豹屍與豹皮,顯然行事謹慎,又或者幫兇對於花豹的死活並不上心,僅僅是由於自己影響了其獵食,才要致自己於死地?

再過一會兒,他的頸椎恐要被藤蔓折斷了,罷了,只能再作打算。

白狐團子過於弱小了,他折騰了許久,未果,反是四肢被刺破了不少小口子,從其中流淌出來的血液星星點點地染上了他雪白的皮毛。

明空要死掉了,與他的母親一般……

他霎時淚流滿面,一聲一聲哽咽地喚著:“明空,明空,明空……”

明空心臟發軟,指尖旋即覆上了藤蔓。

彈指間,白狐團子發現自己已被明空抱著落於地面上了,而明空除卻面色依舊漲紅之外,完好無損。

他激動地用自己的毛額頭磨蹭著明空的心口,兩條毛尾巴搖啊搖。

“貧僧無恙。”明空方從窒息中解脫出來,本能地連連咳嗽,待止住咳嗽了,才撕下僧衣衣袂,為白狐團子將四肢包紮妥當,又問道,“疼麽?”

“疼。”白狐團子適才受傷之時並未感覺到疼,現下放松下來了,又被明空一問,才疼得雙目濕漉漉的。

他從未受過這般嚴重的傷,有父母在身側之時,即使他因頑皮而破了皮,都會引得父親嘆息,母親垂淚。

他用自己的尖嘴磨蹭著明空的下頜,同時去瞧那藤蔓,那藤蔓已分作無數段,頹然於地。

“抱歉。”明空揉著白狐團子的後腦勺,“抱歉。”

言罷,他蹲下身來,盯著藤蔓,仔細地從上頭分辨著幫兇的妖氣。

凡人已被適才的一番情形嚇得四散而去,顯得此地一片死寂。

明空打破了死寂,問道:“你可能分辨出其上的妖氣來自於甚麽妖怪?”

白狐團子想了想,頷首道:“應是花豹。”

花豹……倘若是花豹,不知與先前那頭花豹有何幹系?

他仰首一望,豹屍與豹皮尚在。

他又問白狐團子:“你是否能憑借這妖氣尋到那妖怪?”

“我不是犬,而是狐。”白狐團子癟了癟嘴,“我且試試罷。”

他當即從明空懷中一躍而下,細細地嗅著藤蔓,少時,他對明空道:“隨我來罷。”

明空以術法燒去了藤蔓,方才跟上了白狐團子。

他堪堪走出幾步,再一瞧,城門之上的豹屍與豹皮俱已不見蹤影了。

作者有話要說: 紫柰: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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