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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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隨白狐團子出了浣紗城,越過荒地,上了山去。

行至半山腰,他一把抱起了白狐團子,白狐團子的四肢一離地,即有藏於枯草當中的藤蔓直直地撲了上來。

藤蔓被他的衣袂一拂,瞬間化為烏有,然而,再一彈指,竟已遮天蔽日,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罩子,將他們困於其中。

他從容不迫,低首去問懷中的白狐團子:“你無事罷?”

白狐團子搖首道:“我無事。”

“那便好。”他擡手覆上白狐團子的額頭,而後居然將白狐團子變成了米粒大小,仔細地藏於衣襟內。

白狐團子猝不及防,但貼著明空溫熱的肌膚,不知怎地覺得甚是安心。

“你且乖些,勿要出來,以免貧僧護不住你。”明空言罷,一雙手貼於藤蔓之上,藤蔓旋即頹軟於地。

他擡足踩上藤蔓,繼續前行。

片刻後,他忽見白狐團子探出了首來,遂喝止道:“進去。”

白狐團子委屈巴巴地抱著自己的兩條毛尾巴,咬著尾巴尖道:“我不過是想告訴你該往東去。”

“多謝你。”明空擡指蹭了蹭白狐團子的毛腦袋。

白狐團子乖巧地將自己縮了回去,鼻尖俱是明空的氣息——混雜著佛經、檀香以及燭火。

其實,明空在豹屍與豹皮上設了追蹤術,由追蹤術判斷,應當往西去才是。

他遲疑須臾,按照白狐團子所言,往東去了。

此處分明是一片荒地,往東一裏,卻陡然出現了一片沼澤,深不見底,漫無邊際。

這沼澤恐怕有古怪。

他低聲問白狐團子:“那花豹當真在東方?”

白狐團子細細一嗅,答道:“穿過這片沼澤,再過三裏,便是她之所在。”

明空心道:要穿過這沼澤恐怕不易。

他想了想,一手護住衣襟,方才施展身法,足點沼澤。

然而,他堪堪踏出一步,足底的沼澤竟是塌陷了下去,他一騰身,利落地前行。

沼澤塌陷了無數處,頃刻間,已變作了深淵,而他身後,亦是一片深淵,荒草再不可見。

他並不回首,又有無數原本居於沼澤的水獺、田鼠、蛇、魚、鳥……奇形怪狀著紛紛向他襲了過來。

他指尖一點,那些活物便齊齊斷氣了。

他一面前行,一面念著《往生咒》,卻始終出不了沼澤。

白狐團子聞著濃重的血腥味,生怕明空受傷,覆又探出了首來。

映入他眼中的明空神色慈憫,但手下卻毫不留情。

他親眼見得一只壯碩的田鼠被明空掐死,本能地渾身瑟瑟。

但他清楚這並非明空的過錯,若是不殺這田鼠,這田鼠便會傷了明空,可他卻發自心底地不喜歡明空殺生,明空合該一身潔凈,不染血腥。

他擔心地發問道:“你可是受傷了?”

明空依舊念著《往生咒》,只搖了搖首作為回答。

白狐團子舒了口氣,用自己的毛臉蛋磨蹭著明空的肌膚。

突然,他瞧見了一頭不知是甚麽的巨大的怪物沖著明空飛撲了過來。

他嚇得幾乎斷氣,他明白自己絕不能為明空添麻煩,便將自己又縮回了明空的衣襟內。

眼前陡然出現的這怪物乃是變了異的鱷魚,體型較明空大上許多。

明空並不在意,飛身踩上了鱷魚的頭部,並變出了一柄錫杖來,繼而一手執著錫杖生生地捅入了鱷魚的左目。

鱷魚吃痛,掙紮起來,以致於明空被鱷魚帶著或沒入沼澤,或升上半空。

明空面不改色,連僧衣都未沾濕半點。

於他而言,這鱷魚構不成威脅,不過是拖延些功夫罷了。

他手中施力,錫杖當即將鱷魚對穿,鱷魚的鮮血噴射出來,染紅了一大片沼澤。

他拔出錫杖,一踩鱷魚,鱷魚沈底,緊接著,又是一頭鱷魚。

一息後,他已被鱷魚團團圍住了。

依照白狐團子所言,幕後指使者乃是一頭花豹,花豹居然能驅使這許多的鱷魚,當真是不容小覷。

他不願再殺生,轉而將鱷魚當做浮木,一一踩過,轉瞬,他已將鱷魚甩在了身後,但鱷魚卻是窮追不舍。

半盞茶後,鱷魚終是被他遠遠甩開了,但他卻仍是無法出這沼澤。

他停駐了腳步,先是囑咐白狐團子抓緊他的僧衣,其後以雙手抓住錫杖,刺入沼澤,與此同時,他唇齒張合,衣袂紛飛。

剎那間,沼澤以錫杖為分界線,急急後退。

片晌後,他眼前再無沼澤,而是大片大片遭沼澤浸潤過的荒草。

荒草彌漫,又無盡頭。

他飛身急掠,五裏過後,仍是嗅不到來自於花豹的妖氣。

難不成先前他應當往西方去才是?

他思忖間,適才被錫杖逼退的沼澤居然卷土重來了。

沼澤如同起了巨浪的汪洋大海一般對著他狠狠拍下,不予他半分喘息的餘地。

他輕松地閃身避過,落於一片漂浮著的枯葉之上。

他的脾氣已被這五百餘年的清修打磨得好了不少,但還是覺得不耐煩了,戾氣隨之翻滾了上來。

——索性將這方圓十裏夷為平地罷?

這個念頭一上來,他當即想起了那人。

倘若被那人知曉,那人定會軟聲規勸他勿要作惡罷?

可是那人已不在了……

他嘆息一聲,卻陡然有一股子妖氣漫入鼻尖。

恰是此時,他聽得白狐團子道:“花豹不止一頭,其中一頭花豹應當隱於沼澤當中,但因這沼澤渾濁且惡臭,且有不少精怪而難以分辨其妖氣。”

白狐團子說話間,沼澤已將他們包圍了。

明空擡掌一拍,迫使沼澤後退了一分,但曾被他甩開的鱷魚卻又逼到身前。

他並不理會鱷魚,而是問白狐團子:“花豹在甚麽方位?”

白狐團子歉然地道:“我現下無法精準地確定花豹的方位,大致在東南方。”

明空便往東南方去了,他闔上了雙目,將註意力集中於鼻、耳。

白狐團子的嗓音不斷地傳入他耳中:“向東十丈,向西五丈……”

他所過之處,活物盡數被逼退了,但並無喪命的。

向北百丈後,白狐團子尚未出聲,已瞧見明空用錫杖抵住了一處,那處瞧來僅是尋常的沼澤,但沼澤被明空以內息逼開後,顯露出來的卻是一名女子。

女子的容顏雖然憔悴,但卻能輕易地看出她平素的風采。

她手一揮,沼澤退卻,周遭變作了一片荒地,她跪於荒地之上,朝明空磕頭道:“奴家並非大師的對手,望大師網開一面,饒了奴家的性命罷,奴家尚有三個孩子要養活。”

明空自然能看出她的原形乃是一頭花豹,便問道:“你與那頭花豹有何關系?”

女子雙目含淚:“那頭花豹乃是奴家的相公。”

“阿彌陀佛。”明空撥弄著佛珠,又問道,“你且將前因後果坦白了,貧僧方能決定要如何處置你。”

“奴家……”女子撫摸著自己的小腹道,“奴家與相公居於浣紗城外的山上,從不食人,平日以山中的飛禽走獸為食。兩月前,奴家產下了三個孩子,但奴家卻無母乳能餵養他們,奴家試著餵他們果泥肉泥米湯之類,但奴家一餵,孩子們便哭鬧不休,相公抓了一頭母牛來,擠了牛乳,但孩子們卻連碰都不願碰,若是強逼,便會將牛乳吐出來,相公又捉了一頭母羊來,孩子們不肯飲羊乳,後來,相公還從浣紗城內綁了一個乳娘來,可孩子們亦不喜人乳……”

她闔了闔眼:“相公認為奴家是營養不足,才無母乳,遂將乳娘咬死了,奴家看著被餓得氣息奄奄的孩子,不得不將乳娘吞下了,未多久,奴家居然當真有了母乳。此後,相公每日都會去浣紗城狩獵,將人咬死後,送來予奴家,奴家記得足有二十九人被奴家吞入了腹中。”

“大師……”她淌下了淚來,“但奴家若是不食人,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奴家的孩子們活生生地餓死。”

明空淡淡地道:“你不願眼睜睜地看著你的孩子餓死,那二十九人亦是父母的孩子。”

“奴家知錯了,奴家再也不敢了。”女子一連磕了十餘個響頭,將額頭都磕破了。

明空不置可否,只道:“你且帶貧僧去見你的三個孩子。”

女子站起身來,趁著明空背對著她的機會,右手指甲暴長,鋒利無比,對準明空的後心一抓。

明空似乎並未覺察,下一瞬,女子的右手卻已然垂軟,顯是骨折了。

女子本想為夫報仇,至此,不得不斷了這個心思。

她根本不是眼前這禿驢的對手,如若她尚無子息,賠上性命便賠上性命,與相公做一雙鬼鴛鴦亦是一樁美事,但眼下她如若命喪於這禿驢,孩子們便斷了活路了。

故而,她安分地引路,到了一山洞前,忽有三頭小小的花豹從洞口飛奔出來,繞著她的雙足,連聲喚道:“阿娘,阿娘,阿娘……你的額頭為甚麽破了?”

明空見狀,發問道:“豹屍與豹皮在何處?”

女子一時間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咬牙切齒地道:“在向西五裏的一座廢棄的老宅當中。”

女子所言與自己的追蹤術相吻合,明空又聽得女子道:“你可是做了手腳?”

要是自己循著追蹤術往西去,那老宅必定設了埋伏,且只能尋到豹屍與豹皮,而無作為幕後指使者的母花豹的蹤影。

自己之前做的決定是正確的。

他隔著衣襟,輕輕地撫了撫白狐團子,卻不許白狐團子出來,亦不將白狐團子變回原先的大小。

他不答反問:“你的確不曾殺過人?”

女子頷首道:“奴家的確不曾殺過人。”

話音落地,她竟聽得其中的一個孩子軟聲軟氣地問道:“阿娘,爹爹去哪兒了?”

旁的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道:“爹爹,我要爹爹。”

眼淚登時從她的眼眶漱漱而下,她生怕被孩子瞧見,伸手去抹,卻突地聽見那禿驢道:“貧僧若要取你性命,你該當如何?”

不及女子回答,明空話鋒一轉:“貧僧隨你去那老宅,你且帶路罷。”

女子抹去了眼淚,又蹲下身,先將三頭小花豹安撫妥當,方才恭聲道:“大師,請隨奴家來。”

事實證明,女子並未撒謊,豹屍與豹皮果真在一老宅當中,屍臭四散。

食人乃是大罪,但在爆發戰亂、饑荒、蝗災、水災等等天災人禍之時,凡人易子而食,易妻而食屢見不鮮。

這母花豹應當並無虛言,且小花豹已長至不需要母乳的年紀了,自己是否該放母花豹一條生路?

明空不由地在心中問道:倘若換作你,你會如何做?

自然不會有人回答,畢竟那人已故去五百餘年了,當年,那人咽下最後一口氣後,他追至地府,卻發現那人已然投胎去了。

他欲要從判官口中得知那人到底投胎於何處了,遭到判官的拒絕後,大鬧了一通,最終不敵十殿閻羅。

此後,他一面在凡間找尋那人的轉世,一面時不時地下地府,盼著能見那人一面。

可惜,他不曾如願過,時日一長,他甚至連那人的眉眼都記不清了,只記得那人容貌出眾,嗓音悅耳,性子溫軟,心腸良善。

女子見明空不言不動,心臟跳得厲害,又見明空的眉眼慢慢地盡蹙,遂“咚”地一聲跪下了,並哀求道:“懇請大師饒過奴家罷。”

明空收起思緒,繼而盯住了女子。

眼前的這僧人分明慈眉善目,但被這麽盯著,女子卻直覺得毛骨悚然。

明空肅然道:“你若答應貧僧兩件事,貧僧便饒過你的性命:其一,你須得指天發誓,不會再害無辜凡人的性命;其二,你須得將沼澤當中的活物恢覆原狀。”

女子心下一喜:“上天為證,奴家定不會再害無辜凡人的性命,如若違背誓言,甘受天打雷劈,以贖罪孽;至於那些活物,奴家立刻將它們恢覆原狀。”

言罷,她唇齒張闔,默念著咒訣。

待女子念罷咒訣,明空擡掌拍於女子的頭頂心,廢去了女子大半的道行,他收回手掌後,女子已搖搖晃晃地倒在了地上。

然後,他轉過了身去,在走出老宅前,他聞得女子道:“奴家謝過大師。”

他並未回身,徑直離開了。

走出百餘步,他出聲喚道:“阮白,出來罷。”

“明空。”白狐團子歡欣雀躍地從明空的衣襟內竄了出來,伸出雙手,撒嬌道,“抱抱。”

明空將白狐團子變回原先的大小,又將白狐團子抱在了懷中。

白狐團子以額頭磨蹭著明空的指腹道:“你摸摸我的肚皮。”

明空依言摸了摸,又聽到白狐團子道:“我的肚皮已經癟下去了,你快把餘下的六只紫柰還予我。”

明空放眼四顧,建議道:“你不是要吃蛙麽?此地應當有蛙,你不若自己捕食罷。”

白狐團子壓根不懂捕食,折騰了一個時辰,連一只蛙都未瞧見。

他垂頭喪氣地回到了明空跟前,道:“我是一只無能的九尾狐。”

明空伸手將白狐團子抱了起來:“我們回客棧罷,回到客棧後,貧僧便將餘下的六只紫柰還予你。”

“當真?”白狐團子的雙眸亮晶晶著,頹然蕩然無存。

明空認真地道:“當真。”

他施展了身法,一眨眼便到了浣紗城前,進得城門後,尚未到客棧,已有細細的呼嚕聲從他懷中傳來。

白狐團子還太小了些,貪睡實屬正常,但未免過於貪睡了些罷?

他無奈地一笑,懷中的白狐團子砸吧著嘴巴,含含糊糊地道:“我好餓哦……我想吃紫柰……”

但是這白狐團子的毛肚皮明明才癟下去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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