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惜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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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愛著一個人會讓自己滿心幸福嗎?以前程惜沒試過,現在他相信了。

你相信愛著一個人會讓自己患得患失嗎?以前程惜不相信,現在他嘗到了。

酒店房間裏,程惜小心翼翼地避開喬忍剛清理包紮好的傷口,把她抱進幹燥無水的浴缸裏。

“坐下去,手放在上面,頭往後仰,”他拿梳子先幫她輕輕梳頭發,三千青絲,從浴缸邊沿垂下來,再長一點就可以碰到地面了。

喬忍安靜地靠著浴缸,她的思維有點混亂,記憶繁雜且沒有正確的順序。

但她知道男女間梳發是極為親密的舉動,如同古時候丈夫為妻子對鏡描眉。

那她跟程惜是很親密的兩個人嗎?為什麽她感覺自己游走在疼痛與快樂的邊緣?

溫水一點點沾濕她的長發,浸潤到頭皮。程惜的長指輕輕按摩著她的頭部,沒什麽技巧,但是畫面很美——白皙修長的男性十指,烏黑柔軟的女性長發,夾在中間的雪白泡沫,糾糾纏纏,圈圈繞繞,黑白映照,如詩如畫。

兩個人都很安靜,她是意識不太清晰,所以不知道該怎樣跟眼前的人相處;而他是意識太過清晰,以至於不確定該如何去寵她疼她。

程惜發現自己並非處處優秀,在某些方面他也是很笨拙的,比如把她的長發盤起來放進浴帽裏這件事,他嘗試了三次才勉強完成。

他輕笑一聲,喬忍下意識地扭頭去看他,被他制止住,“不要看。”

因為用力太久的緣故,他的雙手已經開始顫抖。程惜不願意讓她發現這樣的自己。

“我在想,你高中時是不是因為懶,所以不留長頭發?”

“唔……”喬忍望著天花板,想了想,說,“我現在也很懶,但我記得你說過想看我留長發的樣子。”

程惜滿心柔軟,把她拉起來,看著她,沙啞著聲音說:“很好看。”

但是不對勁,很好看就很好看,為什麽開始脫她衣服?喬忍護住自己的T裇,驚慌道:“你、你做什麽!”

“頭發洗完了,該洗身子了。”程惜淡然地站在浴缸面前,就好像在說‘湯喝完了,該吃飯了’這樣的話。

“可是我、我可以自己洗啊!我的手沒有受傷。”

“不行,你會碰到傷口,醫生不準那裏觸到水。”

“不會!我可以拿毛巾輕輕擦洗,我不會碰到傷口的。”喬忍見他還沒有要放棄的意思,便舉起手來發誓說,“我保證!”

“保證沒用,”程惜挽起掉落下來的袖子,走近一步,“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幫你洗。”

“啊?!!”喬忍敢說,此刻的自己一定是……花容失色……臉上轟轟烈烈地燒起來,結巴道,“我、我怎麽完全不、不記得?!”

程惜聳了聳肩,一臉無辜,“你不記得的事情多了去了。”

“那個,還是不行,我……我……”喬忍囁嚅良久,低下頭聲弱如蚊,“……我害羞。”

“好吧,你小心點洗。”程惜神色淡漠地走過去,捧著她的額頭吻了一下,然後才走出浴室,幫她關上門。

出了門後他才扶著墻壁開始笑,笑得彎下腰,剛剛他的喬喬說什麽?她……害羞?

怎麽這麽懂得侵占他的內心?

喬母過來的時候,喬忍已經吃過飯睡著了。

她看著程惜衣不解帶地照顧她,心裏也不知怎麽的,那塊大石頭突然間落下來,肩上一輕,整個人都解脫出來。

十年前的變故,不止是喬忍一個人心裏永遠的深淵,對喬母而言,也同樣如同刺一般,紮在心上觸碰不得。

兒子意外死去,丈夫離家出走,女兒陷入嚴重抑郁,只有她一個人,默默承受著一切,還要照顧年少自閉的喬忍。

她也並非毫無芥蒂,潛意識裏,喬頌的死總是跟喬忍掛鉤的,所以她曾罵她是罪人,罪不可赦的人。

她也曾拋卻母親的身份,站在局外冷漠殘忍地指責審判過一個無知且無辜的女孩、一個已經遭受父親無情對待與拋棄的可憐小孩——而這,幾乎是她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事。

現在終於有個能耐強大的男人出現在喬忍的生命裏,她與她之間看似永遠無解的困境,似乎也可以解開了。

她也該回去陪那個沈入潭底的兒子了,這些年她無暇陪過他。

“程惜。”喬母站在玄關處喊了他一聲。

“伯母,”程惜一直在看著喬忍的睡顏發呆,沒註意到喬母何時來到的,“你腿上的傷好點了嗎?怎麽一個人上來了?王伯呢?”

他扶她坐下,喬母笑了笑說:“腿好多了,勉強能走了。”

她沒有去看喬忍,神情有點恍惚地問了句:“我聽王司機說,她逃出青山院,自己來到五華這個鎮。那……”

程惜在她對面坐下,十指交叉著懸空放在膝蓋間,低著頭說:“我打算帶她回廣州檢查一下。現在的情況……思維不是太清晰,神識……也不像是這個年紀的。”

他擡起頭來,眼角眉梢透著難言的覆雜情愫,“我感覺,她似乎刻意忘了一些東西,不是失憶,是刻意在逃避。這種情況我也不知道怎麽描述,她的記憶順序好像被打亂了。”

“我知道,她不是不記得,她是……不願意記得。”喬母捂住嘴,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她直覺喬忍完全想起了真相,關於喬頌的那些……對她而言堪稱殘忍的事。

因為程惜說的情況,這些年在喬忍身上一直發生著。只不過,之前是在心理醫生的有意疏導下發生的。

“喬忍身上,有一個沒有結局的故事。程惜,你介意嗎?”

俊眉蹙起,程惜放下交叉的十指,墨眸緊緊地看著喬母。

喬母也不願意細細講述,因為那對她來說也是一種折磨。

“十年前,她弟弟喬頌意外溺水身亡,種種證據都指向喬忍是……兇手。他父親親手把她送到警察局,她被拘留了一個星期,還被收監了整整一個月。但因為證據不足和年齡太小,被無罪釋放了。”

“她患上抑郁癥,就是在那時候,也開始對酒精和藥物上癮。可這不是最糟糕的……”喬母幾乎說不下去了。

“因為兒子的死,她父親開始酗酒,有一天晚上,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睡得像死過去了一樣,她父親喝得癲狂,把她扭到她弟弟溺水的那個潭,要……淹死她……”喬母哽咽到話不成句。

“寺廟的姑子救了她。第二天,她父親就拋棄了這個家,我帶著她搬到廣州生活。”

“無結局,是因為至今還不知道兇手是誰。”

“喬忍也一直記不起所有事情,真相被瞞住、被刻意模糊了,在她的記憶中變成了別的模樣。是我和心理醫生刻意疏導的,因為如果不那樣,她根本撐不過極度嚴重的抑郁癥,她的人生就會被毀掉。”

喬母說完,低下頭泣不成聲,這些事情,即使在十年後說起,還是叫人覺得觸目驚心。

他聽到的,是完全無法想象的、曾發生在她身上的事。

程惜終於明白為什麽一個看似明媚陽光的人會聽《厄舍府的倒塌》聽到流淚了。

我獨自一人策馬前行/穿過這片陰沈的,異域般的鄉間土地。

我的靈魂失語了/我的心在冷卻/下沈/顯示出疲軟的病態。

喬忍,你穿過的,是地獄;你的心,或許甚至死過。對嗎?

“這樣的喬忍,你介意嗎,程惜?”喬母望著他,神情認真且嚴肅。這個問題,是她最關心的。

程惜卻像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樣,他楞了一下,忍不住諷刺地笑開了,目光裏是藏不住的謙狂交作。

“這樣的喬忍,讓你介意了。對嗎,伯母?”

她被他的話語擊中了,揭開了內心深處最隱秘的醜陋。

“我……”她無法向任何人承認自己的芥蒂,也無法向自己承認。

程惜站起來,幫睡著的喬忍掖了一下被子,坐在她床邊的椅子上,背對著喬母輕輕淡淡地開始說:

“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過我的家庭,但那從不重要,因為全都只是表面的東西。”

喬母當然知道程惜的父親是程利來,那個不知具體犯了什麽大事而被革去黨籍、在獄中自盡的前商務部部長。

但她也大概明白,那些官方的東西都只是表面。

“我父母在我二十歲時一夜間雙亡,我不會說他們罪大惡極,也不會承認他們罪有應得。每個階層有每個階層的游戲規則,成王敗寇很正常。”

程惜拿起他送給喬忍的那本小畫冊,慢慢翻著,“我想說的,是我是自己。”

“因為上一輩的恩怨,堂口組織的人追殺了我六年,當然也不會放過於我而言重要的人。與王安黛假訂婚,是因為喬喬被他們挾持了。”

“但也因為這樣,王安黛被槍殺了,”他轉過身來,擡眸看向喬母,眉間邪氣若隱若現,“這麽跟你說吧,是我,間接殺了一個女人。”

喬母心裏一怔,蹙眉看著他,不太明白他說這話的意思。

“我手上有無數條人命,即使不是我親自握著槍殺掉的,但全是因為我的一兩句話而喪命的。伯母,你聽明白了嗎?”

“你……”她說不出話,驚恐占據了她的心。

“這還不止,我還親手設計了王氏集團的破產,最遲一個星期,王家父子就會因為我的陰謀而入獄。”

“這樣的程惜,你又介不介意呢?”

他說著這話,目光卻落在喬忍臉上,不知道是說給醒著人聽,還是說給睡著的人聽,或者是說給自己聽。

喬母完全震驚了。房間裏靜默了很久,最後,她抹幹臉上的淚,說出了自己早就想好的決定。

“我會回平安寺去,在那裏……度過餘生,”這是她這些年最想做的事,既然有了程惜這個人……

“你比我更能照顧好喬忍,”她站起來,“對不——”

“伯母,”程惜打斷她,墨眸裏安靜得像從未起過風浪,他說,“謝謝你。”

謝謝你,騙了她這麽多年。

謝謝你,讓她感覺到被愛。

誰的懷抱那麽暖?快要可以融化寒冰。誰在喊她“喬喬”?用這世上最溫柔深情的口吻。

喬忍下意識地伸出雙臂去抱住身前的人,卻撲了個空。她心有不滿地睜開眼,房間裏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

窗外下著飄飄搖搖的大雨,天空灰蒙蒙的就要黑下去了。

像是突然的不知身在何處,她感到一陣來自靈魂深處的失落。

“發什麽呆?”

熟悉好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喬忍猛地回身,差點碰翻被遞到面前的一杯水。

“喝水。”

修長漂亮的五指,握著晶瑩剔透的五角玻璃杯。

喬忍接過來大口地喝著,雙眼卻一直盯著他不敢離開,澄澈勝水,又帶了份緊張,仿佛怕自己一眨眼,他就會消失一樣,把程惜看得心裏沒由來一疼。

“傷口還會很疼嗎?”程惜在她身旁坐下來,“等一下我們就回廣州。”

“不那麽疼了,”喬忍把杯子還給他,抱著被子往後一仰,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嘆著氣說,“不想回廣州,不想再跟王安梓一起工作,好累的。”

“回去不跟王安梓工作了,你不用工作。”他拉過她的手輕輕捏著,她指尖的皮膚柔軟又細嫩,泛著健康的粉紅色。

“不工作我就沒有收入。”

“我養你。”

“……”喬忍滿面通紅,良久才小聲嘀咕了一句:“你騙人。”

程惜把她拉起來,唇邊漫開無邊的笑意,“騙你做什麽?你母親已經把你許配給我了。”

“什、什麽?!”喬忍看著他,然後立刻用雙手把臉捂住,聲音從指間飛出來,“我怎麽不知道?我要回去向我媽求證。”

“她不在廣州,她回梅州去了。”

程惜把她抱進懷裏,下巴放在她肩膀上,心裏替她難受,輕聲說,“你母親出家了。她希望你好好生活。聽見了嗎,喬喬?”

她不是嫌棄你,她不是不要你,她只是累了,想在餘下的時間裏為自己活著。知道了嗎,喬喬?

沒有人拋棄你,沒有人責怪你,你是世上最好的女孩,你是我最幹凈無罪的天使。聽得見嗎,喬喬?

可是溫熱的液體打在他後背的襯衫上,滲到皮膚,變涼,變冰。他無法忽略。

喬忍閉上眼睛,緩緩伸出手回抱住他的腰,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全部滴在他的衣服上。

她一直壓抑著自己的哭聲,漸至嗚咽,嗚咽到咳嗽。

“……程惜,程惜……程惜……”

她生命的全部希望,從此都只在“程惜”兩個字身上。

程惜攬住她的腦袋,細細密密地親吻她的黑發。

征程的程,惜取的惜。我趟過了這麽多或明或暗的征途,是為了用餘生來惜取我的喬喬。

作者有話要說: 美人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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