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維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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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早說過,這個無底洞我們填不起。”

“填不填,事情都會走到這個地步,”夾在手指間的煙火半明半滅,王書的面前是繚繞的煙霧,“成王敗寇。”

因為手底下太多操盤手和中間商偷偷私建股倉,在方興科技公司的股價攀到神話般的高度之後,這些人又立刻平倉出庫、大量套現,現在大半都已經逃到國外去了。留下爛攤子給王氏集團。

普通股民的大規模拋售,使得建立在天大的謊言之上的方興科技公司在一夜間坍塌,王氏集團的資產在幾天之內蒸發了幾十個億,股市震蕩,高層震驚。

證監會不可能忽略掉這樣的大事,王書明白,擺在王氏集團面前的,就只有破產清算這條路;而等著自己的,很可能是上門而來的刑警。

他沒想到的,是程惜的狠絕。不同於他父親程利來事事求周全的那種縱橫捭闔,而是敢賭敢下註的殺伐決斷。

禾日投資基金會十幾個億的市值資產,程惜卻可以一眼不眨地把它押上去陪王氏玩這一局。僅憑這一點,就讓王書感到深深的無力。加上自己的那個傻女兒……

王安梓看著父親閉上眼睛,緩緩吐出煙霧,模樣多少有點認命的頹廢。

放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握成拳,王安梓瞇起雙眼,滔天的不甘在他心裏翻湧。

雖然不太清楚具體情況,但是聽說離開了幾天的少爺今天要回來,陳國強一早就到他住宅處翹首等待。

車子駛進院子裏,程惜把喬忍牽下來,揚起唇角笑了一下,說:“你的家。”

誰知道她卻了然地回了他一笑,“騙我。”

嘴上雖然這麽說著,她的腳步還是歡快地往前走去。程惜站在原地看著她輕擺的裙角,心裏好笑道:真是越來越不好騙了啊。

“少爺,”陳國強走上前來,差點被他眉間的溫柔笑意晃花眼,他定了定神說,“程老爺子在裏面。”

直到看著喬忍上樓去,程惜才在沙發上坐下來。

程博空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來去去看了幾回,突然出聲說:“惜兒也是時候該成家了。”

程惜低眸一笑,修長雙腿交疊。

他一直覺得“成家”這個詞太過世俗,好像時候到了就非要給自己找個伴一樣,很是可笑。

他想要的,是她給的。她能給的,於他而言就是“家”。

程博空本想將手上的一切勢力都交給他,但程惜看向落地窗外的榆樹,並沒有說好或不好,而是問了他一句:“叔父,你覺得我的槍法如何?”

“極佳。”

程惜的槍法是他父親手把手教的,起初只是為了讓他有個自保的能力,但後來他卻學到了專業水準的程度,陳國強還一度覺得應該送去參加一下國際上的槍法比賽。

“但現在隨便來個沒學過的人,都可以輕輕松松打敗我。”

程博空的目光落在他的雙手上,又聽見他說:“但我不信命,我只信自己。”

命是什麽?是自己無法控制的變故和際遇,是冥冥之中降臨在自己身上的福禍。

五年來,所有人都以為曾經的程家少爺已遭不測,或者選擇了隱藏在人群中茍活。可他偏偏改名換姓,從美國歸來,把那些看似難以更改的局面一步步扭轉,讓不公的、醜陋的、繁覆的真相全部揭開。

盜取他年少時設計作品的歐文,背叛和出賣程家的王氏父子,一直窮追不舍的堂口組織。如果他信命,這些人都將一直逍遙下去。

但這些人都不是程惜選擇歸來的最終目的,壓在他身上最大的石塊,在北京,在權利的最中央。

“我走到今天,不是為了被選擇,而是為了去選擇。”程惜擡眸看向程博空,口吻輕淡地說,“我不能為了去擺脫一個東西而先學會接受這個東西,那沒道理,也說不通。可是方才叔父要我做的,就是那樣的事。”

“你想擺脫程家在道上的勢力?包括你父親建立的一切影響力?”

“想,”他說,“從頭至尾。”

程博空一時沒反應過來,他以為,即使程惜本性不喜歡打打殺殺,但家族使命使然,他最終也會是這一切的唯一的繼承人。

“我承認它能在很大程度上幫到我,但如果我接受了,我的所作所為都變成了笑話。”程惜喝光杯裏的茶,站起來說,“因為我的所作所為,就是為了讓自己永遠遠離它。”

“可是你之前不是……”程博空想說,你之前不是做得比你父親還好嗎?你明明天生就是這一道的王者。

“因為我那時有更重要的東西要保護。”不知道想起了什麽,他笑了一下,說,“讓我的原則屈就於她之下的……一個人。”

人生中的變數,並非全都讓人變得不幸。總有一些東西的出現,讓你即使偏離了原來的路線,卻還能欣然笑出聲。

喬忍之於程惜,就是這樣的變數。

只是不知道,程惜之於喬忍,是否也是這樣的變數。

是夜,月涼如水,夏風輕柔。

郵箱裏的收件箱滿得就要溢出來了,程惜坐在書房的椅子上,長指在眉心揉了幾下。

林經理在電話裏說,之前安插在王氏集團的操盤手都已經安全轉移到國外了,接下來只要等著證監會的調查結果和高層的裁決就可以了。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越到後面越讓人覺得疲憊,即使勝券在握,還是忍不住心生厭倦。

收拾完樓下一切瑣事,臨走前,容姨輕手輕腳地經過他的臥室,因為裏面睡著吃過晚飯之後就說要睡覺的喬忍。

容姨是來提醒程惜吃東西的,“先生,你晚上只喝了兩口湯,夜裏可又要胃疼了。好歹下去吃點吧。”

“不用了,容姨,我沒胃口。”他沒擡頭,雙眼盯著電腦屏幕。

她一向是不大敢勸他的,之前在美國,為了用比普通人短一半的時間拿到經濟學碩士學位,他常常徹夜學習,研究案例,廢寢忘食是常事。

胃上的毛病,就是在那時候落下的。容姨照顧他,卻無法勸他。

有一次,他餓到一站起來就發暈的程度,容姨實在看不下去了,上前拉他去用餐,她心痛地問他:“先生,你餓著自己不難受嗎?”

“如果不餓著,我就會失去活著的一切感覺。”

那幾年是那樣的黑暗,對任何一個年輕人而言,都難以勉力支撐下去,偶爾尋找刺激也無可厚非。

但是程惜既不抽煙,也不喝酒,不貼尼古丁貼片——凡是他父親的喜歡做的事,他都萬分不願沾手。

只有饑餓這種東西,才能時刻提醒他自己還活著,提醒他自己背負的到底是什麽。

很瘋狂,很真實,只有程惜才會做的事。

容姨想起這些,輕聲嘆了口氣,走到門口,看見他的臥室,又折回來說:“先生要是不照顧好自己,怎麽照顧她?”

聽見這話,程惜擡起頭來,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臥室,黑如夜色的眸裏不知流轉著何種考量。他合上電腦,“那我——”

一陣物體摔落的聲音從臥室傳出來,打斷了他的話。

兩人對視一眼,程惜起身離開,打開臥室門,看見一臉迷茫站在那裏的喬忍,還有地上七零八落的物體。

她穿著睡衣,擰著秀氣的眉不知在想些什麽。

“怎麽了?”程惜走過去輕輕摟住她,同時示意容姨把地上的東西收拾掉。

她大概是差點推翻了桌子,因為那些東西都是之前放在桌面上的。

“這不是我的房間。還有,我找不到我的小畫冊了,我永遠都看不見程惜了。”

她的聲音很輕,尾音卻打著顫。程惜的身體微微一震,繼而感到劇痛。摟著她的雙臂不由自主地收緊,可是他說不出話來。

收拾著東西的容姨忍不住擡眼看了一下他們,心裏也替他們難受。她匆匆把地上的物品都收走,關上門站在門外嘆氣。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喬小姐才會突然變成這樣?

這樣讓人無可奈何又無法責怪。

“我想回家。”喬忍又說了一句。

程惜把她按在床上坐下,自己半蹲在她面前,稍稍仰起臉看著她說:“這裏就是你的家,我就是程惜,畫冊上的那些人,是我的自畫像。”

“是嗎?”喬忍呢喃了一句,低下頭,視線在他的冠玉容顏上游移,試圖分辨出他是不是畫冊裏的人。

她睡了一覺,夢裏有什麽可怕的東西跑出來,把她突然驚醒,心裏砰砰跳著,莫名地不安,習慣性地去找她的冊子,可是翻遍了整個房間也沒看見。

“你看著像嗎?是不是一模一樣?”程惜拉起她的手覆在自己臉頰上,墨眸一直看著她。

喬忍孩子氣地笑開,說:“像。”然後又問:“那你會畫畫嗎?程惜會呢。”

這句話刺進他心裏,程惜移開眼,聲音縹緲地答她:“會。”

“你畫一個自己吧,像我小畫冊裏的那樣。”她說著就站起身來,去抽屜裏找出筆和白紙,放在桌面上。

她把程惜推到桌子前坐下,讓他開始畫。

程惜拿起筆,擡頭看了她一眼,她無害又滿含期待的眼神讓他心驚。純白的畫紙在燈光下已經成了慘白,指間握著的筆重若千斤。

喬忍站在他身旁,安靜地等待著。

一分鐘,兩分鐘,白皙修長的指終於提起筆,筆尖落在紙上。

程惜艱難地握著筆,紅唇開始褪色,筆尖頓在原地,動彈不得,寸步難行。他的手開始顫抖,另一只手握成拳,內心的絕望鋪天蓋地,如雪一般紛紛落下。

他扔下筆,起身推開椅子,頭也不回地出了房間。留下喬忍呆立在原地。

為什麽要這樣逼他?逼一個永遠都不能再畫畫的人重新去做絲毫無用的嘗試。

為什麽要用這樣殘忍的方式來提醒他?提醒一個曾經愛畫如命的人說他再也不能畫了。

程惜回到一片漆黑的書房,關上門,坐在桌腳旁,屈起一條長腿,放在上面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著,仿佛再也不能平穩下來。

過了幾分鐘,一陣壓抑的哭聲從門縫鉆進來,他剛站起來,容姨推門進來,急切地說:“喬小姐說她要回家,她——”

容姨還沒說完,他就出去了。走到樓梯口的喬忍被他拉回臥室,房門“砰”地關上。容姨默默地下了樓。

“你要回哪裏去?”程惜把她按在門上,兩人四目相對,他面有慍色,她滿臉淚痕。

“頌頌死了,我父親不要我,我母親也不要我,連程惜也不見了,我什麽都沒有……我只想回家……”

帶著抽泣聲的話語從喬忍口中說出來,讓他又心疼又難受。

“我不就站在這裏嗎?何時不見了?”

“你不是他,你不會畫畫。”

仿佛一把重錘在程惜的心裏落下,他眼底陰霾驟起,抓著她的手舉到兩人面前,說出幾近自虐的話:“你覺得,我這雙手,還能拿起畫筆嗎?”

他手上的顫抖傳到她手上,喬忍迷茫地看著兩人相連在一起的手,豆大的淚珠不斷從眼眶滾出來,砸在上面,消失在他們的指縫。

她無從得知,他無從解釋。便只能一起傷,一起痛,一起難受到心裏流血。

誰清醒誰先敗下陣,誰混亂誰陷得更深。

程惜放開她的手,攬過她的腦袋摁在胸口。

喬忍,我求你,換一種方式來折磨我好不好?

即便明明相互牽念,時常也有互相為難。

哲學上講,愛的本質是一種苦難。

世俗之人的愛,常常只及表面;孤獨之人的愛,往往觸碰靈魂。

可靈魂的本質,就是孤獨。

愛與孤獨自相矛盾,又要不斷嘗試和解,結果就是疼痛,疼進靈魂的那種痛。

把她哄睡了,程惜盯著黑暗中的虛空,又摟著她在床上躺了很久,才起身打開臺燈,找到自己的手機,給遠在美國的許易欽發了條短信,讓他聯系美國最專業的心理檢測機構和最專業的心理導師。

喬忍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他從玻璃杯倒出水沾濕紙巾,輕輕幫她擦了一遍。

高中時除了聽他念詩,程惜沒見她哭過一次。所以也不知道看她因為其他事情而哭是怎樣的感受。

五年……不,是六年了,六年一過,她一哭他就難受心疼。

起初是細微的難受,後來是愈加不受控制的心疼,到現在簡直是感同身受的疼。

你怎麽變得這樣經常哭?是上帝派來讓我難受的麽?

長指撫了撫她微蹙的秀眉,程惜把她身上的被子掖好,下床離開臥室去了書房。

不單是因為基金會的事情堆積如山,他才睡不著,跑書房來處理事情;還因為喬忍目前毫不明朗的狀態,讓他覺得整個人都緊繃,腦海裏那根弦似乎隨時都會斷掉。

他不知道她還記得什麽,又忘記了什麽。她極不穩定的情緒也讓他擔心。程惜害怕她突然間想起一切——她母親說的那些事;也害怕她一直想不起來——關於他們年少的那些懵懂情愫。

如果沒有年少時候的羈絆,程惜沒有多少把握能扣留下她的心,她那顆墮過深淵、受過重傷、隨時準備拋棄世界的心。

想起什麽,他從抽屜裏找出以前高三在廣州住的那套公寓的鑰匙。大概是沾了水沒有及時幹燥的緣故,鑰匙圈上面已經生了些銹。

程惜摸著那些鐵銹,心裏滿是酸漲。

喬忍,這些年我蹤影全無,你對我的喜歡,有沒有生銹?

如果有,我可不可以厚著臉皮拿稀鹽酸溶解掉那些銹跡?

如果沒有,我又可不可以貪心地要求你繼續喜歡下去?

直到愛上,愛上已經愛上你的程惜。

雖然昨晚他沒理許易欽回覆的短信——“怎麽,你終於察覺到自己心理不正常了?”,但許易欽倒還算是個會體貼人的,算著時差,早上就給他打電話,通知他已經聯系好了最專業的心理導師和心理測評機構。

許易欽問他什麽時候來診治;程惜坐在藤椅上晃著長腿說,你讓他們過來,我抽不開身。

許易欽在那邊頓時氣得想砸手機,他吼了一句,大爺你都心理不正常了還有什麽更要緊的事讓你抽不開身?!

程惜從茶幾上端起茶杯,繼續晃著自己的長腿,沒答他,悠悠然問道,他們什麽時候可以到?我希望能夠盡快。

許易欽:…………好吧,盡快。

掛了電話,程惜挑眉一笑。拿起早報粗略掃了幾眼,繼而聽見她踩著樓梯下來的聲音。

他放下報紙,招手讓她過來,喬忍今天穿著一字肩修身上衣,搭上煙綠色中裙,長發紮上去,整個人朝氣而養眼,除開那讓人無法忽視的黑眼圈。

喬忍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一只手被他拉過去。程惜坐在椅子上擡頭看著她,說:“待會兒用過早餐後,帶你去我以前住過的地方。”

她點了點頭,想去吧臺那邊拿水喝,卻被他拉回去,也不知怎麽地轉了個身,反應過來時,她人就坐在程惜腿上了。

喬忍的臉騰地紅了,急忙開口道:“哎,你——”

“以後晚上不準哭,”程惜湊到她耳邊,壓低著聲音說,“不然別人看見你的黑眼圈,會以為我把你怎麽了。”

“又不關你事,你能把我怎麽?”她不悅地頂了一句嘴。

“你以為,我不能把你怎麽?”程惜的眉眼間滿是邪氣的笑意,他把下巴擱在她肩窩處,有意無意地朝著她玉色的脖頸吹氣。

接著說了一句:“以後也不能隨便這麽以為,我這個人最受不了被人挑釁。”

再補一句:“尤其當我們談論的事是發生在晚上的。”

喬忍張了張嘴,剛想辯駁,突然想到什麽,立刻噤聲,臉上紅得像要滴血一般,脖頸耳根也遍地緋紅。

程惜看她這有趣至極的反應,了然地“哦”了一聲,悠悠總結了一句:“原來喬喬一點都不笨。”

她掙開他的手跳下來,看都不敢看他,腳踩滑輪一般去了廚房,意圖通過和容姨說話來掩蓋方才彌漫在兩人之間的濃厚暧昧。

喬忍邊跟容姨東拉西扯地聊天,邊用眼角餘光去看客廳裏的某人,還順帶腹誹道:啊,這人怎麽這樣,處處給她設套讓她跳下去,然後自己又一副若無其事、氣定神閑的模樣!

那套公寓離這兒不遠,離以前喬忍住的小區也不遠,但是她高中的時候一直不知道,所以他走了,她也找不到。

但如今的喬忍不確定他是否離開過,甚至不確定他們是否真的在年少就相識。

混亂的記憶沒有一點點章法地散布在腦海,她任由程惜牽著自己的手,在行人漸多的街道上走著。

程惜帶她來這裏,是因為他高三那年用過的一切東西都還留在這兒,塵封未動。

“我知道你的字很好看,不要再向我炫耀了。”喬忍往床上一躺,手裏拿著他以前的畫,一幅幅看著。

“人有炫耀的資本,就該抓住炫耀的機會。”

又在胡說八道,喬忍不理他,翻了個身繼續看畫。

“我聽說,你後來去C大讀書了,”程惜在床上坐下,雙手撐在身側,試探著問她,“是不是因為我說過我要去C大,所以你也去了?”

“……嗯?”喬忍支起肘,撐住下巴看向他,神情是茫然的。她不知回憶起了什麽,清淩淩的雙眼開始流露出傷悲。

“算了。”他遮住她的雙眼,也在床上躺下來。

兩人的身體反向,腦袋卻靠在一起,各自游走在各自的神思裏,房間裏久久沒有話語聲。

直到許易欽來電,程惜才起身去外面接電話;喬忍也起身,從他書架上抽出一本高三英語課本。

她記得,自己的英語曾經差得人神共憤,後來跟著他一起學習,就不知怎麽地提了上去。

可是後來的後來,他突然走了,去了哪裏她也不知道。

想起這件事,讓她覺得難過,惆悵縈繞在心間,揮之不去,愈演愈烈。

有人從背後環住她的腰身,磁質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明天我們去做個心理檢測,然後跟醫生聊一聊,可以嗎?”

喬忍低下頭,悶著聲問:“是不是你也覺得我是瘋子?”

“沒有,”程惜掰開她絞在一起的手指,“我只是想更好地了解你的情況。”

“我的情況,不就是這樣嗎?”她委屈,晶盈盈的眼淚垂直砸下來,“我又沒病,你們為什麽老把我往精神病院送?”

這些天下來,她潛意識裏對“醫院”、“醫生”、“檢查”等這類字眼非常的反感。

程惜心裏一疼,哄著她說:“沒人把你送去那種地方,你上次是自己不小心闖進去了;這次我們不去醫院,在家裏完成就可以了。好嗎?”

“做個檢測,跟他們聊聊天……就夠啦?”

“嗯,夠了。”

程惜抱著她往床上躺下,兩人安安靜靜、舒舒服服地睡了個回籠覺。

“先生,王書沒什麽動作,似乎是在家裏等著被抓了;不過王安梓還在四處活動,企圖找後路。你看……”

小張站在程惜書房的書桌前,把最新的動態告訴他,等著他安排下一步的行動。

“沒什麽好做的了,不用管王安梓,”程惜合上面前的文件,精瘦修頎的身子往後仰,靠在椅子上問,“北京的情況如何,投資銜接進行得怎樣了?”

“一切都順利。陳妝姐的資料也收集得差不多了。”

小張見他閉上眼睛沒說話,也不敢走,站在那裏等著。

過了半個小時,先生還是沒有睜開眼,也還說任何話。小張大著膽上前喊了兩聲,他毫無反應,眉眼安靜,呼吸綿長而均勻。

這是……睡著了?先生到底又多累才會說著話都睡得著?

小張退出書房,納著悶離開了。

次日上午,喬忍和心理導師在房間裏說話,程惜在外面了解她的心理測評結果。

“自我厭棄的根源?”測評師的話讓他不自覺皺起眉,記憶紊亂、選擇性逃避、心理障礙這些都好理解,也非沒有恢覆的辦法,但是自我厭棄……

程惜承認自己被“自我厭棄”四個字嚇到,這等同於有自殺傾向,跟她以前抑郁時期的情況差不多糟糕。

“程惜。”喬忍和心理導師從房間裏出來,她笑著喊了他一聲。

那樣朝氣而明朗的笑容,與他聽到的糟糕病情形成巨大反差。

程惜甚至懷疑,她最擅長的是否就是隨時笑出來,好讓人放心。

“去樓下等我。”他對她說,看著她下了樓才繼續跟幾位專家討論。

“她說她有罪,但無論如何也說不出是什麽罪。”

“順著她的心理反應去疏導,不能過急。病人這樣的情況在全球範圍有不少相似甚至雷同的案例,有些終生也沒能…………”

“少爺,少爺,”陳國強連續喊了他幾聲也沒得到回應,只好拿手在他面前揮了揮,“少爺。”

程惜回神,昨天心理導師的話還在腦海裏回蕩,讓他一整天都有點恍惚。

“周氏那邊已經有消息了,但表示要在北京正式簽訂合同才會開始履行。”

他心不在焉地說了一句:“那麻煩陳伯跑一趟吧。”

陳國強躊躇道:“他們的意思是……要先生到了北京之後,親自與他們的代表討論合作事宜。”

“周氏這次的代表是誰?”

“這個……不清楚。”

程惜蹙了蹙眉,沒說什麽。陳國強離開之後,他又坐在書房裏翻了一下喬忍的檢測報告。

不管是失憶、逃避還是其他心理障礙,只要帶上“選擇性”或者“不確定性”這類詞,就足夠讓人頭疼。

報告上的意思是:她保留了一切記憶,但是那些記憶毫無順序、時隱時現;她可以自理,但意識會混亂,神識心智都出現不同程度的倒退。

這些東西拼起來,大概還是等於精神紊亂。

有些辦法,程惜不是沒想到,只是沒勇氣具體去實施。他拿不準那樣做了之後,她想起的是什麽,徹底忘記的是什麽,可以釋懷什麽,或者,會不會使得情況更糟糕。

對真正在意的人,謊話總難說出口。

程惜下樓的時候,聽見廚房裏的容姨叫了一聲,然後是喬忍的聲音:“沒事沒事……”

心裏一緊,他加快腳步走進廚房一看,喬忍伸著流血的手指站在那裏,容姨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她就被程惜帶出去了。

他的面色很冷,抓著喬忍受傷的那只手,也不管她能不能跟得上,拉著她徑直上了樓。

他這是生氣了嗎?喬忍坐在床上,看著半蹲在她面前幫她處理傷口的程惜。

她心裏瑟縮,也不敢問什麽,垂著頭小聲解釋了一句:“切土豆的時候不忍心切太慢,眼一花,就切到手指了……”

“不忍心切太慢?”程惜好氣又好笑,擡起頭冷著眸看了她一眼。

“既然都要破碎了,就給它一個痛快……”

他不想跟她探討慈悲為懷的思想,一邊清洗著她食指上的那道口子一邊直接下命令:“以後不準往廚房跑。”

喬忍的頭低得更低了,軟著聲音說:“容姨每次來,大半時間都是在廚房。我想跟人說說話,不去廚房怎麽跟她聊天啊?”

“我就在樓上,怎麽不來找我說話?”

“不要,跟你說話,我覺得難過。”

正撕開著創口貼的手一怔,爾後繼續撕開,程惜垂著眸,掩掉一切情緒,問:“為什麽?”

她手指上的傷口被創口貼輕輕包住,喬忍的目光卻飄往別處,沒答他的話。

沒等到她的回答,程惜輕嘆了一口氣,站起來,把她的腦袋攬進懷裏。

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喬忍坐在床上,身體往前傾著,頭靠在他腹部位置,他身體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過來,暖得讓她難過。

程惜看見她放在身側的雙手擡起來,似乎想抱住他的腰身,在半空中停留了一會兒,最後卻又慢慢垂下去放在床上。

他閉上眼,心裏陣陣發疼。

喬忍,你又為什麽不給我一個痛快?

人有時候會忘記一些曾經真實發生過的事,有時候又會幻想出一些根本沒發生的事。

遺忘和假想,是人的劣根性。死不承認,也是另一種劣根性。這些東西,喬忍全都有。

冗長的過往堆疊在一起,模糊了它們本來的面目,也模糊了我們自己的五官。

喬忍感覺生命裏有什麽可怕的東西要來把她打敗了。

短短幾十分鐘,卻像睡了一整個晚上,把自己的一生都走完了。可惜盡頭停在此前的某一天,十年前的某一天。

紛亂的,重覆的,昏暗的,慌張的,惶恐的,一切。

她想逃,想睜開眼,想醒過來,想回到現實的、正常的、明亮的、有秩序的世界。

做了一些夢,黑壓壓的,沒有章法的,令人窒息的,仿佛今生都逃不掉的。

那麽絕望,在夢裏都是個神經病,處處充斥著不安與壓抑。

病與不病,都是一個人在泥潭深淵裏的掙紮。大雨天中,扔下雨傘蹲在地上抱膝哭泣。

餵,聽著,我願意放棄幸福,因為我已經放棄了活著。

喬忍看著漆黑一片的房間,掀開被子起身下床。習慣性地往冰箱的方向走去,卻發現這裏根本不是以前住的地方,母親的房間也不見了。

她皺著眉下了樓,找到冰箱,倒了杯牛奶在玻璃杯裏,放在微波爐裏加熱了一陣,然後端著牛奶回到先前的房間。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她腦海裏什麽都沒有,空蕩蕩的,眼前也只有眼前的事物,什麽別的都沒有。

她看見的,全都是死物。

電腦屏幕右下方的時間顯示已經是夜裏一點多,在書房裏處理著公事的程惜終於感覺到了困意。

剛站起身,一陣不舒適的眩暈感向他襲來,他扶住桌子邊沿,搖了搖頭讓自己清醒一些。

大概是這些天連續熬夜的緣故,程惜明顯地覺出了疲憊感。

每次見她睡著了,他心裏的那根弦不松反緊,怕她一覺醒來,就徹底意識混亂再也認不得他;怕她一覺醒來,就想起一切,然後重新經歷一遍那些於她而言恐怖至極的事。

無論是哪種情況,都會讓他手足無措。

前後都受阻,進退皆維谷。

他與她,維系在這種飄搖動蕩的境地,竟然卻也是最安全的一種境地。

走出書房,臥室的燈是亮著的,程惜輕輕扭動門把,卻發現門從裏面被反鎖了。

他心裏“咯噔”一聲,有什麽不好的預感沖進頭腦。下樓去找了房間鑰匙,轉動著鑰匙的時候,他的手心都沁出汗來。

打開房門,眼前所見卻讓他反應不及,一時怔在那裏。

她光著腳走在地板上,手裏捧著一杯牛奶,神情冷漠而脆弱,眼神空洞,在房間裏來回踱著。完全看不見站在門口的他。

好一會兒,程惜意識到她可能是在夢游,便走過去輕輕牽起她的手,想把她引回床上去睡覺。可是喬忍把手抽回去,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走著。

程惜疑惑,夢游是沒有意識的,他知道;可她的樣子,不像是無意識的反應,倒像是不願意被人打擾的樣子。

“喬喬。”他拉住她的手,又被她掙開。

如此反覆幾次,程惜沒耐心了,把她手裏的牛奶拿開,搖了搖她的肩膀。

看著她的雙眼,問:“你怎麽了?能聽見我說話嗎?”

“把牛奶給我。”喬忍沒看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玻璃杯。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喬忍,陌生又冰冷,游走在瘋狂與理智的邊緣。

可是這是他的喬喬呀,如何能放她一個人回去深淵裏待著?如何能把她留在黑暗裏任她自己掙紮?

程惜從身後抱住她,眼圈被逼出紅色,他說:“喬喬,你到底要什麽?我到底該給你些什麽?”

“留我一個人,在這裏,就好。”

“你要我留你一個人在這裏做什麽?看著你瘋掉嗎?”程惜環著她,心尖兒都在顫抖,眉目間染上慍怒。

“那樣,也好。”

毫無生氣的話語從她口中飄出來,程惜來不及理清現在的自己到底是什麽感受,本能的反應讓他不分輕重地收緊手臂。

他貼在她臉頰旁,夾帶著無盡諷刺反問:“也好?喬忍,你到底有多討厭我?”

“我不討厭你,我討厭的是我自己。”眼淚落在他袖子被挽起的手臂上,玻璃杯摔落在地面上,乳白色的牛奶從他們的腳下流開去。

喬忍整個人都軟下去,腳不著力,程惜成了她唯一的支撐。她的聲音輕得像漂浮在空中的幽靈,不帶一點生氣。

“我好難受,我想解脫。”

“知道嗎?這些年我總是不得要領地活著、不合時宜地笑著,我很累。”

“救過我的人也會把我推進去,我再也不要被救回來了。”

這些話一句一句紮在他心上,程惜打橫抱起她,繞過腳下的玻璃碎片。

他說:“我知道。可我還會救你。”

他抱著她在床上坐下,背靠著床頭。房間裏久久地沒人說話。

喬忍睜著眼看著前方,如同看著一片虛空。

程惜把她的雙手包在掌心裏,修長白皙的手指完全蓋住她的。

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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