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丈崖底，空無一人。

邢落一低低喚了一聲，卻沒有任何回應。手指摸索，只聽一片婆娑。還好身下的這棵巨樹，不然自己就兇多吉少了。眼皮沈重得仿佛扛了千斤，好不容易睜開，卻是一片黑暗。他擡起手在眼前揮了揮，什麽都看不見。他閉上，重又睜開，才相信，他真的，瞎了。拳頭握得呲呲響，指節關白得透明，一滴晶瑩剔透的淚從眼角滑落。他瞎了，才七歲，連如畫的江山還沒有看夠，連刀光劍影的江湖都沒有看清，連殺父仇人都沒有看到.......他瞎了。

七歲的小孩再怎麽堅強，也禁不住無聲地哭泣。他空洞地看著天，問：你怎麽不幹脆讓我死了呢。

游華說也終於醒了，她擡眸便看見發呆的邢落一，想爬過去，卻使不上力。

“落一哥哥。”

邢落一突然想起了游華說，轉過頭，“華兒妹妹，你還活著？”

游華說嗯了一聲，小小的身子慢慢爬了起來。環顧四周，說道：“落一哥哥，我們居然掉落在了鳥窩裏，這個窩大得不可思議。”

邢落一本來微弱的求生意志，在聽到這個小女孩甜美純凈的呼喚之後，慢慢變強。她也是一個可憐的人。如果我死了，她不是更無助了嗎？想到她那晚的粉雕玉琢，想到她那日小小的擁抱，邢落一冰涼一片的心居然有了一點溫度。

閃神之間，一只棕色巨鳥撲騰而來，橫掃千軍的雙翅將兩人從它的地盤扇落。

“誒喲，我的腰。落一哥哥，你沒事吧？”

“右腳骨折了。”

那大鳥歇在樹上，俯視地上渺小的兩個人，圓圓的眼睛裏一絲不屑。只不過它沒有再攻擊兩人，僅僅是頗為傲慢地宣布了自己的所有權。

游華說爬到邢落一身邊扶起他，小手在他眼前揚了揚，“落一哥哥。”說完便一把抱住他，小手箍得緊緊的，生怕他離開的樣子。“落一哥哥，你還在。”

邢落一知道自己就算不想活下去，可是也為著這個溫暖的擁抱。自己胸口已經一片濡濕。他也抱住了游華說，呼吸著她身上令人安寧的梅花氣息，那麽冷冽，那麽頑強。

“落一哥哥，我們要好好活下去。你答應我，好嗎？”游華說擡眸。

邢落一點了點頭，“我答應你，我會好好保護你的。”

這個七歲的少年，連自己的出路都不知道在哪裏，卻對她輕易地許下了承諾。而這個年少輕狂的承諾，卻讓他苦了一輩子，也甜了一輩子。

“既來之，則安之。華兒妹妹，你看周圍可有什麽落腳之地？”

“那居然有個石洞。”

“我們過去。”

游華說小巧的手撕下自己的裙擺，又找了幾根木塊，將邢落一的腿綁得結結實實。皎藍的月光，美麗的石洞。一條淺淺清溪從巖石上潺潺流淌下來，暖暖的風從巖縫裏滲入，游華說不禁渾身舒暢。這風，怎麽是暖的。游華說鞠了一捧水，水也是暖的。聽娘說過，這世上，有種水不用燒也是熱的，叫溫泉。那，這就是溫泉了。

邢落一從衣服裏掏出兩本薄書，“華兒妹妹，這是《悲煙劍譜》和《落雁神功》，《悲煙劍譜》我已經銘記在心，至於《落雁神功》......”

“落一哥哥你放心，我會幫你的。”游華說拿出帕子洗了洗，又給邢落一擦了擦，“天色不早，我好困了。落一哥哥，我們休息吧。”說著一只小手游到自己的腰際，粉嫩的小臉蛋貼到了自己的胸膛，少女已經沈沈的睡去。

天亮得很快，還沒來得及領回星月，便將白光撒落。

石洞裏不見人影，原來他們一早就出去尋吃的了。小河邊，游華說挽起褲腿，拿著一根竹竿兒，粉嫩白皙的臉上掛著幾顆晶瑩的水珠。忽然，她丟了竹竿，彎著蠻腰湊近水面，猛地一撲，頓時紮進水裏。一會，舉著一條大魚又鉆了出來，向岸上的人揮手歡呼。

“落一大哥，我去摘幾個果子。“

邢落一輕輕點頭。

游華說四處轉了一圈，摘了一兜橘子。

“落一哥哥，幸好這谷底溫暖，否則這季節怕不會有橘子。“剝了一個，自己先嘗了一口，便遞給邢落一，“很甜。“

邢落一就著她的手吃了一瓣，確實很甜。

“落一哥哥你吃橘子，我來烤魚。“將幾個橘子放到邢落一手裏，便接過魚。“落一哥哥，你的眼睛現在還疼嗎？“

“不疼。“

“那壞人使了什麽毒，你知道嗎？“

邢落一搖搖頭，深邃的眼眸茫然如海，無邊無際。

“聽我娘說過。“游華說小手覆上他的，“天下萬物莫不相生相克，等我們出去了，抓住那個壞人，就知道了。“

“只怕那個壞人已經兇多吉少。華兒妹妹，魚要焦了。“

游華說趕緊拿起魚，撕下多的一半遞給他。

“還不錯。沒想到華兒妹妹的手藝如此出神入化。“

“落一哥哥，你取笑我。”

“我說真的。你從哪裏學的？”

”我家有個迷春湖，很大，我從出生就在那湖裏長大的。我又貪吃，每每用網簍抓了小魚便纏著環姐姐給我烤········“忽然頓住。

邢落一知道她悲從中來，只是緊緊摟著她，“你還有落一哥哥呢。”

沈默。天地悲傷得死寂一般。兩個無依無靠的少年，孤獨的心跳緊緊貼在一起。

只是片刻，游華說又擡起了燦爛的笑臉，“對啊，我還有落一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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