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游園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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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宗年間,那李隆基未到昏聵之時,大唐一派盛世繁華,河川似玉,江山如畫。

作者題詞為證:落地蓮蓬並蒂花,雪馬天涯,各處可安家。溪頭臥嚼大甜瓜,遠看嬌娃,平淡勝繁華。

江南某地有個梅縣,當地十年前遷來一豪俠,名叫游弋天,江湖上都知曉“南孤鴻,北落雁,中悲煙”。而游弋天,正是身居首位的“南孤鴻”。人出落得瀟灑倜儻,武功深不可測,以孤鴻劍法和將息掌聞名江湖。

游家宅邸依著梅山,傍著蘭湖,庭院深鎖,綿延數百裏。正月十五元宵夜,游宅家宴,上下幾百來人歡聚一堂,歌舞聲色,煙花漫天。不料半夜時分,一場莫名奇妙的大火熊熊燃起,將游宅燒得七零八落。那夜,水榭亭臺,小樓園林,別提盡毀,連游宅裏的人上上下下百來口怕是沒一個逃了出來。要知道,當地的百姓那晚沒有一個聽見呼天搶地的求救聲......

幾百來具焦屍被官府草草清場,差役在縣令將之定為天災後一刻都沒有多留,生怕觸醒了不甘的亡靈。江湖百曉生在茶館裏唾沫四濺,浮誇地描述著那一夜仇家上門的慘烈,仿佛他就在場親眼所見....一場生靈塗炭,最終也不過就是酒後談資。

夜半時分,游宅裏闃無一人。清風掃過,眨眼間一青一白兩道身影出現在庭中。頹垣斷壁,敗葉枯枝,水面微微冷風,一切,恍如生在絕獄。

穿青衣的是個少年,不過九、十歲,背負一柄長劍。看其相貌,最是清冷。他四顧一番,沈默不語。這荒涼死寂的場景,他並不是第一次見到。

白衣長者清風道骨,腰間懸著一個大酒葫蘆。他見此情景,將胡須一摞,幾行清淚不由縱橫,“游大哥,愚弟來晚了!”

狂風肆起,日星隱耀,雲追月與天長嘯,驚醒一方鬼神。山下的百姓以為是亡魂歸來,紛紛緊閉了門戶。夜,格外的靜,一個小腦袋從陰影處伸了出來,悄悄地盯著那兩個人。許久,雲追月扶柱拭淚,忽然身形急轉,從陰影中抓出了那個小腦袋,原來是個六、七歲左右的小丫頭片子。她身量修長,穿著華貴,衣裳雖然染了一些灰塵,卻不像是經歷了大火之後的痕跡。一張小臉粉雕玉琢,活脫脫的一個美人胚子。一雙明眸,又是無畏,又是懵然,仿佛不知自己為何身在此處,但卻像極雲追月記憶裏的故人。他兩手抓住小丫頭的胳臂,驚異地問:“丫頭你...你娘是誰?”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我娘是誰?”聲音柔嫩調皮卻隱隱有一絲害怕,“你是誰?是你燒了我家的房子嗎?我的丫鬟呢?她們都去哪裏了?”小丫頭仰著頭,質問道。

“你爹是游弋天是不是?你回答我。”雲追月情緒顯然有些急切。

小丫頭掙脫了他的禁錮,驚慌地逃到青衣少年的身後,小手緊抓著他的衣角,“哥哥,你保護我.....”

“好,我保護你。”邢落一溫柔地凝視藏在他身後的這個小丫頭。兩年的他也是與她一般,仿佛茫茫人海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幸好,幸好她沒有看見自己父母.....否則那雙充滿神采的眸子會有多黯然呢......他不想這個小妹妹和自己一樣再也感受不到愉悅。

好,我保護你。邢落一還沒料到此時自己說的一句話,卻成為了他以後人生中最大的羈絆......

“雲叔,她家逢變故還未明白,你這樣激動會把她嚇壞的。”

雲追月對著少年連聲稱是,又掏出酒葫蘆喝了兩口,穩了穩情緒才說道:“丫頭,我是你爹的好友雲追月,你有聽他說過嗎?我不是來害你,我是來救你的.....”

“雲追月?”小丫頭手指腦袋敲了敲,恍然道,“我爹是說過有個愛喝酒的雲叔,喝醉了經常睡哪裏都不知道,有一次還睡到豬圈裏去了。那是你嗎?”

“欸.....”雲追月聽一個小丫頭說起自己的往事,老臉不禁有些發燙,“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丫頭,你叫什麽名?”

“我叫游華說,快七歲了。雲叔,你剛才對著天哭什麽?”

“我哭你爹.....你爹呢?”

“我還要問你呢?我爹不見了,丫鬟媽媽們也不見了,還有我家怎麽被燒成了這個樣子?”游華說問著問著肚子忽然咕嚕咕嚕響了幾下,她不好意思地說道,“我被困在密室好幾天了,你們有吃的嗎?”

“你怎麽又被困密室了?”雲追月疑惑問道。

邢落一忍不住說道:“雲叔,這裏淒涼得很,我們先回客棧再說吧。”

雲追月點了點頭,這個小丫頭既然還活著,她爹神通廣大,又怎會被一場大火困住呢?心莫名釋然,隨即抱起游華說,飛身而去。邢落一卻往屋頂方向看了看,才跟著離開。

見他們走了,屋頂上陰風颯颯,庭中眨眼又立了幾人。一個半高的小公子,約莫十歲,衣飾華麗,氣質高貴。他玩轉著一把小扇,將怒時星眸含刀,欲笑時風神秀玉。只聽他說道:“養在深閨人不識,游弋天這老匹夫居然還有一個女兒,真是沒想到。”

“四少爺,我們待在這梅縣幾天了,也不知這大火到底是怎麽回事,回去如何跟城主交代呢?”

“急什麽。我爹就想知道游弋天死了沒有。這很簡單,把那老匹夫的女兒抓回去問一問不就知道了。”

阿裏欣喜道:“四少爺,那屬下幫您去把那小丫頭抓來!”

“沒那麽簡單。白衣長者步法奇特,輕功絕倫,又與游弋天交情匪淺,定然是‘中落雁’的雲追月,以落雁神功居武林十高手之中。雖然隱居山林多年,但功力深不可測。”阿中淡淡說道。

小公子呵呵一笑,“阿中說的半分不假。只是再深不可測的人,碰見我安滁西,也只有俯首稱臣的份。”安滁西桀驁滿面,手一拋,骨扇便在半空旋轉,一晃,扇尖便凝著一顆晶瑩透亮的水滴,“阿外。“

“是,滁少爺。“阿外掏出一個竹筒,拔開木塞,一只小小白蟲落到安滁西手指尖上。嗅了嗅,便忽然騰起,無影無蹤。

游華說告訴雲追月,元宵夜大火那天她因為失手打碎了爹最心愛的八角琉璃盞,被關在了密室反省,絲毫不知外界發生了什麽。後來她餓得前胸貼後背也沒見爹派人來放她出去,自己就想方設法地逃出來偷吃。結果一出來,所有人不見了,游宅也成了一片廢墟.....而雲追月在月餘前便收到了游弋天到府一聚的書信,卻因為種種耿介挨到大火之後才來。他心中尋思,游弋天或許是發生了什麽事情,欲托孤給他,只是書信中不便明說而已。他又在梅縣逗留了幾日,探尋游弋天蹤跡無果,便帶著他們兩個回到自己隱居多年的微雲山。

微雲山的生活不像游府那樣眾星拱月,游華說是個喜歡熱鬧的孩子。可是邢落一整天悶悶的,一直在微雲山巔苦練功夫。雲追月呢,過慣了閑雲野鶴的生活,即使微雲山多了一個鐘靈毓秀的小丫頭,他每天醉生夢死的生活也沒有改變絲毫。游華說百無聊賴,每天托腮坐在山巔的石頭上搖著狗尾巴草。她不喜歡練功,雲追月也未強求,但她自己出於實在無事可做,於是才“認真”地跟著邢落一舞劍。

“落一哥哥,我覺得你這一招‘煙鎖重樓’反覆來使幾次是不是更厲害呢?”游華說拿著劍慢慢地轉身掣肘,劍指天際,連劃三周,竟然出現了一點迷煙!邢落一心思機巧,得她一點就明。他刮了刮站在他跟前賣乖的游華說粉嫩的臉頰,心頭憐愛更甚。

“華兒妹妹,你真聰明。”

雲追月遠遠地看著他們在夕陽的餘暉中相依相偎,雖然年華尚小,卻是一種天真無邪的感情。醉眼不禁水光泛動,許多年前,他和他的師妹也是這樣,可是後來師妹卻愛上了自己的結義大哥....如今她的女兒長得和她像極了,聰明伶俐善解人意,雲追月仰頭猛喝了幾口酒.....

□□月微雲山的桂樹全都開花了,整座山連帶著那片天都令人心旌蕩漾。還有山頭大片的橘樹,結滿了黃橙橙的果實,累累地垂下枝頭。雲追月取了桂花釀酒,游華說幹脆躺在樹上吃橘子,只有邢落一無奈地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懶鬼搖了搖頭,自去練功。這日,游華說提了個小籃在摘熟透的橘子,忽然腳底一滑摔了下來。等她揉著腿爬起來的時候,跟前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少年,他俊臉邪魅,鳳目有神,手裏握著一柄精致的玉扇,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你是誰啊?”游華說站直了身子,疑惑問道。微雲山素無外人進入,她心中不免多了些警惕。

安滁西此時離她不遠,心中直嘆:好一個美人胚子!那精致的小臉蛋,城裏恐怕沒有一個有她半分姿容。尤其一雙眸子,長睫撲閃,楚楚動人。

“我是誰不重要,小丫頭,你願意和我走嗎?”

游華說咯咯一笑,“我為何要跟你走?你那裏也有這麽好吃的橘子嗎?”說罷她小手拿起一個橘子便朝安滁西擲去。安滁西身手敏捷,接住了她的橘子,可是再回首,枝繁葉茂的橘樹下已空無一人。這個無禮的丫頭!安滁西握緊手中的橘子,又松了開來,任橘子滾落。

你能逃到哪裏去呢?

“落一哥哥!”游華說直奔山巔,可是遠遠地就看見幾個人將他擒住。邢落一大聲回道:“華兒妹妹,快跑!”

那些人發現游華說,當即有兩個向她追來。游華說望了一眼邢落一,心頭雖然擔憂,卻下意識地轉身藏入山中。

天色將暗,微雲山被一片陰影籠罩。月色未出,歸林之鳥皆已安巢。

“還沒找到?”安滁西雖是少年,但語氣裏卻隱藏著一分威嚴。

“是,四少爺....”

“雲追月呢?”

“也沒有看見.....”

“再去找。找不到就不用回來。”

“是!”

被綁在椅子上的邢落一不由得松了口氣,他註視著搖曳的燈火陷入沈思。這個少年公子是誰?他來所為何事?雲叔素來不知醉倒在哪裏以天為被以地為廬,他和華兒妹妹都找不到,這些人只怕一時半會也發現不了。但華兒妹妹呢?微雲山只有一片竹舍,在靜寂的山中深處低沈地閃爍。她應該猜得到竹舍有人,絕不會冒然回來.....

安滁西瞟了一眼邢落一淡定的模樣,笑道:“小子,你說他們會不會來救你?”

邢落一沈默不語。這貴氣逼人的少年的三個手下功夫都屬上乘,又加上數十個亦不可小覷的隨從,雲叔來不來得了另當別論,即使來了只恐也難占得了上風。

游華說在微雲山待了數月,山形地貌都已很熟悉,她等那些人搜查了一遍之後才從樹幹上跳下來準備繞回竹舍去救邢落一。跑著跑著忽然絆了一跤,原來是雲追月喝醉了躺在草叢裏。游華說心中大驚之後又湧出一陣喜悅,她使勁將雲追月搖醒,低聲吼道:“雲叔,快醒醒!落一哥哥被壞人抓走了!”連喊了幾聲,雲追月只是嘴中喃喃,卻未見睜眼。酈容與拿過他的酒葫蘆,跑到溪邊裝了一葫蘆水倒在他臉上。雲追月這才驚慌地睜開眼,“下雨了,下雨了.....”

“雲叔,是我!”

“華兒啊?你怎麽來了?給雲叔送傘嗎?”

“雲叔,微雲山來了好多壞人,他們把落一哥哥抓走了!”

“什麽!”雲追月一個激靈跳了起來,“什麽人?把落一抓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是什麽人。華兒見竹舍燈火通明,想必他們將落一哥哥囚禁在那了。”

“快走。”

雲追月立在竹尖上,朗聲道:“是何人在我微雲山放肆!”他聲音綿長而有力,如一曲幽笛,婉轉不絕,在月夜之下飖飏。

安滁西聽到聲音,與屬下一同走出竹舍,他鳳目微瞇,昂然挺立,仰頭道:“素聞‘中落雁’雲追月雲大俠輕功獨步天下,舉世無雙,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只是雲大俠,晚輩這樣仰頭說話,脖子不太舒服,還請您下來,我們一起喝杯茶如何?”

“那就太抱歉了,我雲追月一不和毛都沒長齊的小輩喝茶;二是我壓根都不喝茶....”

邢落一聽到聲音,清眸只往外望去。那少年狡黠奸詐,雲叔千萬不要中了他的圈套。心裏正焦慮著,一個小腦袋伸進窗來,素白衣裳,赫然是游華說悄悄翻窗進來。邢落一掃了一眼門口的人,擔心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游華說手放在嘴邊噓了噓,然後輕手輕腳地移到邢落一處。她從靴筒裏掏出一把匕首,割斷繩索,邢落一牽住游華說的小手,兩人一起偷翻出去。

“華兒妹妹,你知道剛才有多危險嗎?要是他們發現你了怎麽辦?”邢落一輕聲說道。

“可是他們沒有發現啊.....”

“以後華兒你不能再以身犯險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那群人來者不善,我們先去找個地方藏起來,剩下的讓雲叔來應付.....”

“雲大俠,說了這麽久,你都不下來,晚輩只好派人請你下來....”安滁西眸光一冷,示意阿裏三兄弟一起上。

竹舍上空一時刀光劍影,安滁西見雲追月招式簡單卻威力猛烈,饒有興趣,聽爹說落雁神功之前在江湖也是一門絕學,他便吩咐人進去搬張椅子出來準備“欣賞”一番。誰知剛進去的隨從便慌慌張張跑了出來,“四少爺,不好了,那個小子不見了!”

“什麽?”安滁西看了一眼被阿氏三兄弟糾纏得無暇顧及的雲追月,想起白日那個向他扔橘子的丫頭片子,心下了然,定是她偷偷潛入救走了那小子。他吩咐隨從自去搜尋,自己仍然坐在庭中,“欣賞”四人打鬥。

僵持不下,難分伯仲。阿氏三兄弟體力不濟,漸漸落了下風。雲追月虛掩一招,將阿中阿外連番踢落。剩下一個阿裏,內功最是不行,他心生一計,短袖一揮,撒出一片白末。趁雲追月遮眼之時一掌擊向他的心口,將他打落。

雲追月捂住心口,冷笑道:“年輕人手段這樣卑鄙,怪不得你的功夫沒有你兩位兄長厲害!”

阿裏聞言氣極,安滁西卻站起來,笑道:“兵不厭詐,雲大俠你縱橫江湖多年,難道沒有聽說過這句話嗎?”

“小子,你究竟是誰?為何來我微雲山?”

“游家大火,我爹深感疑惑,派我來查個清楚。雲大俠,把游弋天的女兒交出來,我便可以考慮饒你一命,否則.....”

雲追月大笑幾聲,“我雲追月被人威脅過很多次,卻從來沒有遇見過你這樣張狂的小子。別說你這三條走狗,就是你這些人一起上,又能奈我何?”

“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雲大俠,你知道我為何要你落地嗎?你仔細聞一聞,這竹舍周圍有什麽不尋常的?”

雲追月將息一嗅,涼絲絲的空氣裏有一些催人落淚的悲涼,這...再探自己脈搏,內力竟然在逐漸流失......

“悔伊散.....李鳳冉是你什麽人?”

安滁西嘴角一笑,揚手示意阿氏三兄弟圍攻。雲追月見狀,立即後退幾步,飛身踏竹而去。

“四少爺,現在怎麽辦?”

“雲追月果然厲害。”安滁西搖了搖扇,笑道,“現在去抓那兩只小貓....”

樹林茂密不見出處,空有鳥獸偶啼,月光散漫。在一個不起眼的樹洞裏,邢落一攥緊了游華說的小手,目光搖晃。許久,他才說道:“華兒妹妹,你靠著我的肩膀睡一會。雲叔等會就回了。“游華說目光迷離,將小臉蛋貼在他的胸口,聽到他頻率很高的心跳.....

“落一哥哥,你說雲叔找得到我們嗎?”

月亮很快西沈,雲追月還沒有回來。林子裏鳥聲啾啾,越發熱鬧了。游華說睜開雙眼,看見邢落一望著樹林盡頭,眼睛裏布滿了一條條細細的血絲。大概他一夜都沒有合眼。

“落一哥哥,我幫你揉揉肩。“說著一雙小手覆上他厚實的肩。拿捏輕重到位,穴位準確,邢落一只覺心頭忽然輕了不少。游華說突然停下,“落一哥哥,有聲音。“邢落一將她護在懷裏,“是他們。”

果然,是安滁西和他的手下。他們正停在那棵樹下,安滁西打開玉扇,鳳目掃視周遭。

“四少爺,只有這一片沒有搜尋了。”

“找。”

安滁西就靠在邢落一兩人藏身的樹下,游華說緊張極了,心跳得厲害。忽然,安滁西移開腳,游華說心中一驚,那地上掉落了她的耳墜。他竟然拾起來了,註視良久。

“四少爺,怎麽了?”

兩人相視一眼,屏息凝視。突然眼前黑影一晃,他們已被摔在地上,頭暈目眩。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文準備大刀闊斧地改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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