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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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瞬間,紀文心的腦海裏出現了無數的幻象。

也許說幻象也不對,因為那是曾經真實存在於她記憶裏的畫面。

從她現在的座位向臺上看去,臺上鋼琴家的動作樣子一覽無餘。鋼琴家上了年紀,身體卻依舊硬朗。他端坐在沈靜的鋼琴前,舞臺的聚光燈照在身上,面上有著飽經風霜的從容淡雅,五官同紀文心見過的海報上一模一樣沒有二致。

他指尖或急或緩地在黑白鍵盤間滑動,樂音隨之流淌而出,攜著錘擊心靈的重量。

紀文心終於記起來,為什麽當初在看到程千房間中海報的時候會覺得眼熟,那是因為早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經見過海報上的這位鋼琴家了。

是什麽時候呢?真的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比她上一世的人生還要久遠的時間,像是在上輩子的上輩子以前發生過的事情。

像從灰塵裏扒拉出來的記憶,帶著塵土飛揚的陳舊氣味。

唱片店門口的街道,繚繞在香樟樹下樂音。

紀文心看到年少時期的自己從校門口走出來,在放學時用零花錢買了一兩張這位演奏家的唱片。

想起來了。曾幾何時,她也是這位演奏大師的擁躉者。

只是有一點很可惜,這位大師早在她所知道的時候便不在了人世,只餘一疊疊久遠的錄音作品在人世。

紀文心接著在腦海中看到,青春期的自己萬分惋惜地對身邊的同伴感嘆:“茨維洛霍無論風格還是技巧比新生代好了不知道多少,可惜你我再也沒有機會能現場聆聽了。”

同伴轉過臉,笑著同她說了句話安慰。那張臉,恰好是紀文心所熟知的、陽光和煦的少年程千。

坐在演奏現場的紀文心楞楞地回味著自己與程千的互動,一時無法反應。腦海中的回憶源源不斷地湧出,與舞臺與燈光與樂音糅雜在一起,讓人分不清究竟是現實還是妄想。

她呆楞地將目光從舞臺上轉向在一旁的程千,程千也正轉頭看著她,黑暗中的臉龐被光影剪裁得明明滅滅。

曾經已經死去的大師在這個世界覆生,並且就在她眼前現場演奏,這樣的情景無法再帶給紀文心震撼感動。她知道有更多覆雜曲折的問題需要她去探尋答案。

紀文心看著程千的眼睛,那雙眼裏有臺上落下的星點光芒,襯得眼眸深處更加幽深。

“你是特意帶我來看的,對嗎?”她抖了抖唇,好半天才從自己口中把後句話問出來,“我以前是怎麽死的?”

語音微弱,敲擊鋼琴鍵盤的樂音差點將她的話語淹沒在臺下黑暗中。

程千定定地看了她一會,眼中像是有萬千情緒劃過,又像空無一物。最後他伸出手,一言不發地將她腦袋扳回面向舞臺,手托在她後腦不放。

直到一曲畢,他才慢慢地回了紀文心:“你想知道哪一種死法?”聲音輕柔。

像是心中想法被應證了般,紀文心驚恐地又將頭轉回程千,見他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斜射倒錯的燈光陰影下吊詭無比。

這幽深黑暗的環境紀文心再也待不下去,在幕間休息時便急匆匆提了裙角便穿過席位奔出門外。

程千在後面瞇了瞇眼,接著也跟著起身向紀文心奔走的方向而去。

紀文心慌忙中從演奏廳後門跑了出來。夜黑風高,無星無月。

她的頭腦中還是一片混亂。

回憶的畫面太過可怖又太過鮮活真實,怎能令她不混亂?

假使她方才在腦中湧出的一系列畫面回憶都是曾經真實存在過的事實,而非她無中生有的幻想的話,那麽——

……

從演奏廳偏門走出是一條人煙稀少的小巷,黑漆漆的不容易辨方向。紀文心只順著直覺朝光源亮處跌跌撞撞走去。

夜色與夜風夾雜著尖銳的刀刃向她全身呼嘯而至。

她還是無法相信回憶中那些倒在血泊裏形容淒慘的人就是她自己。

然而突然之間,她被人大力推了一把斜倒在地,接著一聲驚天的槍響震碎了她渾渾噩噩的思緒,擦著她鬢角的發絲飛速向前飛過。

在她還未完全反應過來的時刻,一聲接一聲的槍響已經接連不斷在她耳邊響起,伴隨著槍聲,還有子彈擊中皮肉的悶聲以及人的痛苦呻|吟。

焦煙彌漫的氣味很快飄散到她鼻間,冒著煙的金屬彈殼叮當滾落到她腳邊。

紀文心被不知是誰推到了角落。

她紅著眼朝聲源處看去,只見火花四濺,一大堆人在狹小到只能停靠車輛的巷子裏持槍相向,也分不清有幾方人馬。

鬥毆?火並?

剛一開始看到此種場景她幾乎是本能地腳一軟要遠遠逃離。只是兩秒過後,不知怎的她心底一片釋然平靜。好像不遠處的激烈戰局對她產生不了影響。

她搖搖晃晃站起來,世界在她眼中都變成了慢動作。

隨著又一陣槍鳴,尖銳的痛意穿劃過她的左臂,一粒子彈堪堪擦過她左臂上的皮膚,帶起一陣尖銳的疼痛。

“走。”紀文心聽到程千低沈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待她扭頭看向他時,已經被他拉著走了好一段距離。

一路借著建築車輛掩護,兩人倒是也快要走出危機四伏的暗巷。只是冷不防就有一槍朝這邊直直射來,一個大塊頭的壯漢滿臉輕松地向他們快速逼近。

程千護著紀文心,此時隱隱有了不耐煩。他擋住襲來的子彈,轉眼間又抓過擋路人的胳膊,輕巧地一翻一扭將他摔倒在地上,奪過他的槍支將人置於死地。

接連不斷的槍響讓紀文心的腦袋裏嗡嗡作響。

眼前的情景紀文心似曾相識。

一樣起風的黑夜,一樣交錯飛濺的槍聲,以及火辣辣的傷口。

她不禁向後又望了一眼。方才還在交戰的人群卻在短短的時間內平息下來,勝負格局似乎已經定下。

她被程千用外套護著塞到了一輛車內。車子沖向大路疾速行駛。

夜晚時間未過半,繁華的街頭鬧市依舊燈紅酒綠,勾織出一個個虛華浮躁的世界。

程千一貫平靜的臉上有了顯而易見的輕松。

他半垂著眼看著車外閃過的街景,長臂摟緊瑟瑟顫抖的紀文心,說出的話語卻輕柔得不可思議:“終於怕了?知道剛剛是什麽情況”

“他們沖著我來的。我記起來了。”紀文心清理了下腦中幻象,吸吸鼻子啞聲道,“我前世的死因。”

程千一下攥緊了摟著紀文心的手掌。紀文心吃痛地皺緊眉頭,不顧手臂上的疼痛,一根一根掰開程千貼在她身體上的手指。

“音樂會後門持槍人是有組織的,他們一直都要我的命。”她的眉頭依舊因為疼痛而皺著,“但是,是你在前世殺了我。”

“你和段遲,殺了我。”

程千被掰開的手指又一下子收緊,鐵鉗一般抓在紀文心腰腹。他扯開嘴角笑得很淡,暗色的微光在他眼底流竄:“你倒是說說,怎麽殺的?”

紀文心見再也掰不開程千的禁錮幹脆便放棄,大大呼吸了一口空氣調整了下心跳,才開口說:“用槍、用刀、用能想到的想不到的所有兇器。”話中藏著鋒刃,語氣卻猶如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你再好好想想?”

“……”其實紀文心能想起來的並不完整,但是她能看到前世的自己被苦痛折磨的畫面,那個畫面裏有程千與段遲的身影。

程千另一只手撫上她的發頂,溫和地揉了揉,只是嗓音帶了些壓抑:“我一直在尋找保護你的方法。怎麽會加害於你?”

紀文心閉上眼。越是回憶,關於死亡的記憶便越是混亂。在她的記憶裏,有兩個男人深情款款的樣子,也有他們在她生命最後無情殘忍的樣子。

車子載著紀文心不斷飛馳,卻是沒往程千家或者紀文心的住處駛去,而是開到了城市另一個中心區,長風大廈的大樓前。

夜色中的長風大廈不覆白日時的氣勢恢宏,遠處的燈光點綴在暗色反光的建築外壁上,折射出光怪陸離的色彩。

程千領著紀文心刷卡開門走進大廈。一樓大廳亮著幾盞燈,照出空空蕩蕩的前臺,再往深處卻是沒有燈亮著了。程千拖著紀文心並未走向電梯間,也不上到公司的辦公樓層,而是轉頭走向了沒有開燈的那一片區域。

“……去哪?”她忍不住問。

“帶你去看些東西。證明我真的是想保護你。”

兩人的腳步的回音在空落落的大廳裏一陣接一陣地盤旋回響。

路越走越黑,在完全看不見光亮前,程千刷開了一道小門。七拐八繞地又開了幾道門,在紀文心眼前出現了一個通向地下樓層的階梯。

階梯往下黑洞洞一片,給人錯覺一不小心踏錯一步就會摔得粉身碎骨。程千拽著紀文心輕車熟路地往下走,而紀文心卻沒這麽好的夜視能力,只使勁貼著一邊的墻壁摸索著下去。

之紀文心她一直以為大廈底層都被建成了停車場,從來沒聽說過,大廈底部還有這麽一個神神秘秘的地方。

路越走越深,階梯一圈一圈繞下去,好幾分鐘後,他們才來到了壓抑不透氣的最底層。

程千摸索著開了電源開關。映入紀文心眼中的是衣衫高大厚重的青灰色鐵門。門在解鎖過後自動打開,向兩邊滑開時有些滯澀不暢。紀文心目測了下,這扇門大概有20多厘米的厚度。

然而踏進門內的景象卻讓紀文心有些詫異,這顯然是個非常陳舊的地方。

撲面的塵土氣息和酸腐黴味在空間裏四溢,好在電源開關還能使用,天花板上的燈管在彈跳了幾下之後逐一亮起。

在兩人面前的是一條深邃的走道,走道旁各自另有些房門緊閉的房間。

程千此時放開了紀文心,自顧自地朝前走去,挺拔的背影在昏白的燈影下透著寂寥。

紀文心腳步跟上去:“這是什麽地方?”

她有種很奇怪的感覺,竟然覺得這種神秘詭測的地方也有種熟悉的既視感。

程千腳步未停,聲音縹緲地從前方傳來:“我們公司關於幾年前的一個廢棄項目你一定也聽說過了吧。”

紀文心靜靜等待程千的下文。

兩人踏在老舊地板上的腳步聲空蕩蕩回旋在快令人窒息的空氣裏。

“嗯,項目組最開始就在這裏。”程千在盡頭一扇最大的門前停下,“和你有關的項目。”

“和我,有關?”

程千哂笑,拉過紀文心的手用她的指紋解除門鎖:“嗯。都因你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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