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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見他這麽毫不遮掩的笑意。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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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點攥緊了拳,心思一寸寸的沈下去,眸中森寒之意幾乎要蔓延出來。

玄羽面色難看,抿緊了唇什麽話也說不出口。

五公子隱瞞至今,到底還是被慕沈發現了。司家,當真是狠辣無情,司族長對待自己親生兒子竟也下的去手……

也對,重霄仙界哪有什麽親情。

慕沈意味不明的遙遙看向司諾溪所在的方向,握緊了拳,忽然嘶啞的問了一句:“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玄羽回憶起司諾溪那遮掩在清澈之下的、深淵般空洞深邃的眼神,沈默片刻,到底還是說了:“就在之前,五公子和你說話的時候,我聽出些不對勁來。”

慕沈背對著玄羽,看不清他臉上神色,只是聲音愈發失去溫度,幽幽道:“就是說,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是麽?”

玄羽無言以對。

慕沈不知道是何種神情,只是壓低了聲音,慢吞吞道:“又騙我。”

“慕沈,你……五公子也是不想讓你擔心。”

玄羽嘆口氣:“便是彼時五公子將我推出去,自己面對司家圍攻,也依然惦記著不讓我同你說。”

有些緣分來太晚,有些緣分割不斷,這一世的開始,便已然定下苦難,誰也更改不了。

但是苦難後會有晴天嗎?

他也不知道,但願會有吧。

玄羽走上前幾步道:“慕沈,五公子並非——”

“你還知道些什麽?”慕沈打斷他:“你知道的算到的,通通都告訴我。”

玄羽僵了片刻又緩緩退後一步:“我不能說。”

有些事,終究不能說出口。

他算到一些,又沒算明白。仙之一道包羅萬象,是非曲折恩怨對錯,人心悟道,可道就在心裏。

慕沈勾了勾唇角,笑的冰冷:“好,司家是麽,呵。”

身影一閃驟然消失在原地。

玄羽驚詫,急忙揚聲問道:“你去哪?”

慕沈的身影消失極快,只留了一道沈沈的聲音回響:“看好他。”

玄羽著急幾分,慕沈定是去司家了。

輪回之力,敵得過司家舉族之力嗎?

“砰!”

慕沈一腳踹開前面礙事的司家子弟,身形瞬間出現在司家大殿裏,周圍圍了一層又一層手持長劍的司家子弟。

前面是急匆匆趕來的司族長司安等人,除了司絕涵被削去半截手臂在治傷,別的司家兒子女兒基本都到齊了。

司族長看著他,詭異的笑了笑:“怎麽就你自己,我那個逆子呢?”

他手中一動,圍堵的司家子弟又靠近幾分。

慕沈瞇了瞇眼,沒這麽多耐心同他耗。心頭壓抑的殺意憤恨,幾乎要將他吞噬進去,要他殺了這些人償還!

墨色頓時溢出,轉瞬間出現在司族長面前,化作長劍猛的刺出。

“血玉石的解法是什麽?!”

“砰!”

“沒有解法!”

司族長到底為三大仙家之一的司家族長,修為極其深厚,猛的一拳擊出對上墨色長劍。兩相碰撞發出巨大的聲響,周遭隱藏在空氣中的靈氣都被震得分離出來,絲絲縷縷的白光像煙霧一樣彌漫飄蕩。

慕沈猛的捏拳,手上青筋暴起,墨色力量更厚重幾分,遼遠又死寂的浩瀚威壓逼向司族長,再次陰寒出聲:“解法、是什麽?!”

司族長不再回應,猛的大喝一聲:“退開!祭陣!”旋即率先退後些距離,手上靈光乍現,刺目光線幾乎讓人掙不開眼。

司家子弟迅速圍成陣勢,手上捏決畫符動作不斷,正是囚靈陣。

慕沈被濃重的墨色包裹著,幾乎看不到他的身形。司族長的貪婪神色幾乎就要遮掩不在了,直直的盯著那墨色,下一瞬卻是陡然大驚。

慕沈的速度極快,眨眼間消失在原地逼近司族長,凝成滿天的墨色箭矢,雨點一般的像司族長射去,眼中幾乎泛起血色,陰森森道:“我再問你一遍血玉石解法是什麽?!快說!!”

司族長衣袖一震擋住箭矢,又是一個大喝:“囚靈陣!快!”

慕沈的耐心徹底到了頭,低吼了一聲:“你找死!”

他不敢想象司諾溪強忍著折磨,還要在他面前佯裝淡然自若的時候有多難挨!

司諾溪!

司諾溪!

是他錯了,他不該由著司諾溪沈默。這人就是個悶葫蘆,不逼他,他就什麽也不說。

也罷,那他就把真的血玉靈晶搶回去!

囚靈陣很快成型,慕沈面露幾分猙獰,輪回之力洶湧毫不留情的湮滅無數站在陣周圍施術的司家子弟,連同囚靈陣一道毀了大半。

司族長沈下臉,極力牽制慕沈動作,狠辣出聲:“一定要拿下他!再備囚靈陣!”

慕沈臉上難看,不管不顧直逼司族長而去。其動作之快讓司族長目眥欲裂,厚重的輪回之力帶著恐怖的威勢兜頭罩來,似是要將他生生碾碎在裏面!

司族長躲閃不及,靈力瘋狂運轉厚厚的包裹在體外。

“砰!”

“快擺陣!”

慕沈對司族長的靈力視若無睹,兩眼漆黑,壓抑著滔天的怒火,輪回之力頓時刺破他的防護。

司族長趁著那防護破裂的一瞬間迅速反手回擊,迅速離開施展不開的柱子旁邊,和慕沈激烈的打在一起。

周圍的司家子弟一直在不斷的擺囚靈陣,可即便慕沈被司族長拖著,每每到陣將成之時也依然會被慕沈的輪回之力毫不留情吞噬進去,只餘一片空蕩!

慕沈的實力,太強!

司族長暗暗心驚,周圍的司家子弟也是震驚不已。

圍攻沒有用,再這樣下去,司家討不到什麽便宜。

“慕沈公子,血玉石是沒有解法的。”看了看神情可怖的慕沈,一直站在旁邊觀戰的司安忽然開口道。

他記得,慕沈一直是抱著五公子的,動作親密。

“把操縱血玉石的東西交出來!”慕沈的聲音越來越冷。

司安淡然道:“血玉靈晶是只有族長才能用的東西,五公子是少族長,只要他回到司家,待日後接任族長之位,自然免受血玉石之苦。慕沈公子既然同少族長關系親密,不妨一同入我司家協助少族長,何樂而不為呢?”

慕沈冷哼一聲:“少說廢話!把東西給我!不然,我今天就叫你們死個幹凈!”揮手又是毀去了一個新的囚靈陣,站到一邊,氣息多少有些亂。

他擔心司諾溪。

對面早已握劍而立的司族長也是氣喘籲籲滿頭大汗,仍皮笑肉不笑道:“大言不慚!”

司族長看了司安一眼,旋即轉向司家子弟,暗地裏示意他們接著擺陣,詭異的笑了笑道:“我司家千年基業,豈是你個不知道哪裏來的毛小子敵得過的。”

慕沈不屑一顧,洶湧的輪回之力再次盈在手中,厚重的墨色幾乎透不過光去,漆黑到純凈又壓抑,威勢駭人。

司族長笑的詭譎,直視著慕沈漆黑的眼眸,忽然道:“你知道,血玉石被催動,在激蕩氣血損傷五臟這些小懲小戒的同時,是怎麽個疼法嗎?”

慕沈頓住,呼吸急促起來,周身都起了陣陣顫栗,眼底瞬間泛了紅,森然的看著司族長,雙手攥緊青筋暴起。

司族長意味不明的笑著,緩緩出聲——

“他定然不曾告訴過你——”

“此疼,好比剜心。”

☆、選擇

慕沈打碎大半司家弟子輪流布下的囚靈陣,司家弟子死傷無數,司族長傷勢不輕。

他到底是贏了。

看吧,司諾溪,你該相信我的。

相信我可以贏,相信我可以做到。

起碼要相信,我們可以一起面對。

而不是自己一個人,拼死攬下全部。

司諾溪啊……我該怎麽辦?

我要怎麽做,才能讓你選擇相信我?

“剜心”二字一直回響在慕沈耳邊,讓他的心口也跟著疼了起來,急匆匆回了紅楓谷。

司諾溪方從修煉中脫離出來,胸口氣悶不已咳了兩口血,正施咒術將血跡清幹凈,門猛的被推開。

慕沈一下子沖了進來,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卻是眼睜睜看著那一小片鮮紅的血跡在眼前消失,急急道:“司諾溪你,你……”

話至一半突然又說不下去了,手有些顫抖。

司諾溪被他突然闖進來嚇了一跳,迅速將血跡除去,感覺到他的微顫,抿了抿唇安慰道:“氣血不暢而已,沒事的。”

慕沈的聲音低沈,細微的顫著,壓抑不已:“為什麽總要騙我。”

活雖如此,卻不是疑問。

因為他知道答案。

司諾溪尚有些怔怔,並未明白過來怎麽一回事,想著可能是慕沈見他咳著兩口血心中擔憂,又道:“我體內有暗傷,修煉時將郁結於胸的血吐出來就沒事了,你不必——”

“撒謊!又騙我!司諾溪你又騙我!”慕沈眼眶漫上了紅色,瞪著一雙眼又氣又悲的看著他,眼眸中的傷痛似是能將面前的司諾溪淹沒其中。

司諾溪頓住,帶著些許茫然無措的看著他。

片刻,垂了垂眼,思量自己是不是什麽時候說漏什麽,還是哪個的地方話沒圓好,叫慕沈看出了破綻。

慕沈見不得他低著頭回避的沈默樣子,捏住司諾溪下巴,擡起他的頭逼視其雙眼,壓抑著怒氣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揪心,厲聲道:“你老實說,血玉石到底還能不能影響到你!”

司諾溪瞳孔一縮,眼底更深邃了些,張嘴動了動唇,卻什麽也沒能說出來。

慕沈這明顯是已經發現了。

慕沈將他的一切細微反應盡收眼底,如墜深淵,周身侵染著的寒意冷進他心裏,骨頭縫裏都像是結了冰。

“你說突破了,血玉石不再影響是騙我的,連血玉靈晶也是胡扯的,你明明猜到了那是個假的,卻還騙我說能治療反噬。”

“這麽久以來你面上的淡然都是假的,血玉石折磨你,你就這麽一直忍著不顯露一分!司諾溪!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慕沈聲音漸漸拔高,手抓著司諾溪的兩肩不自覺收緊,眼角漫上濕潤。

他心裏,好疼。

司諾溪僵住了。

怎麽會?!慕沈怎麽會知道這些?!

偏了偏視線盯著旁邊的地面,司諾溪渾身發冷,無言以對。

他確實,說了一個又一個的謊話,編出平和淡然的假象,造了一個自由而沒有束縛的夢。

一個,美夢。

“說話啊!司諾溪!”慕沈將司諾溪拽了起來,揪著衣領子按在床邊豎直的欄桿上,力道卻不算大,甚至可以說很輕。

司諾溪低垂著頭,半晌沈默,最終只是輕聲道:“對不起。”

夢總會醒,只不過這一天來的比他算好的時刻早了些。

“對不起?!”慕沈咬牙,他最討厭這句對不起!

“是對不起騙我,還是對不起沒編個更好的理由?!”

司諾溪因為突然站起來的動作眼前發昏,黑乎乎一片,勉強恢覆了視線後淺淺的看他一眼。

烏黑的眼眸看似透徹,內裏卻是一片厚重的深不見底。

這是他自己的事情,他不想,也不能,把慕沈牽扯進來。

“不說話?又不說話!讓我自己猜嗎?你就這麽信不過我?!”

“司諾溪,我將你裝在心底裏惦記,你就這麽想避開我?事事都編謊話來騙我?!”

慕沈的怒火越燒越旺,星星點點的火苗就幾乎要引起竄天的大火。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生氣還是痛苦,他心疼這人的隱忍,怨念這人的隱忍。

說到底,這個人,只是不信他。

所以早早瞞下一切,將他推得遠遠的。

慕沈忍不住難過,也控不住心火。

司諾溪呼吸混亂幾分,他從沒見過慕沈發這麽大脾氣,也是急了些,握住慕沈的手腕想讓他冷靜下來:“不是,不是你想的這樣。”

“那是怎樣?”慕沈的呼吸幾乎就鋪灑在司諾溪臉上,和他的鼻息糾纏在一起,咄咄逼人。

司諾溪動了動唇,忽是不知該如何開口,吶吶道:“我自己能解決的,我會盡我所能,將我能做到的通通做到,只是,不想將你牽扯進來……對不起。”

慕沈心頭猛的一縮,驟然頓住,像是兜頭一盆冷水潑下來,澆滅了他所有氣力:“我與你站在一起,你卻……不想牽扯到我麽……到現在,你還、不想牽扯到我……”

司諾溪抿唇,他向來話少,此刻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又道:“對不起。”

慕沈攥著他衣領的手越發收緊,卻是發現司諾溪臉色有些白的過分,眼中淺淺的無措,兩手慌慌張張握著他的手腕。

明明可以幾掌擊開他,偏偏掙紮都不掙紮一下任他揪著衣領。

“司諾溪。”

“司諾溪……”

你怎麽這麽傻,傻到犯蠢!

慕沈咬緊了牙,覺得自己像個沒了氣的空殼子,迅速萎蔫下去:“我該,拿你怎能辦?”

他不知道要怎麽對待這個人了。

不聞不問?他做不到,不知怎麽就放在了心頭惦念著,他如何能做到不聞不問?

控制不住的就動了心,之後便再也找不到回頭的路,可他的眼前也是一片迷茫。

慕沈一下子松了手上力氣,將頭埋在司諾溪肩窩處,緊緊的抱著他,恐慌仍是不住漫上心頭:“司諾溪,我總覺得抓不住你,像在做一場虛無縹緲的夢,夢醒了,你就會從我眼前消失。”

司諾溪周身一頓,渾身的血都冰冷的像是被凍住了,呼吸幾乎停窒。

慕沈的手越發收緊,死死地將他勒進懷裏,低聲喃喃:“司諾溪,司諾溪,別騙我,別丟下我。”

“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明明人就在懷裏,可所觸輕的像是風中紙片,一眨眼就要被風帶走,而他怎麽也追趕不及。

司諾溪臉色幾近慘白,只是一遍又一遍的輕輕重覆:“對不起。”

“對不起……”

“我不想聽對不起。”慕沈壓抑的聲音低低響起。

司諾溪手指蜷了蜷,又是默然不語。

他給不了承諾,所以能說的,就只有對不起三個字。

慕沈一整顆心愈發下墜。

兩個人就此無言,相擁著沈默。

好半晌,慕沈忽是張嘴在司諾溪脖根處狠狠咬了一口,宣洩般的毫不留情,留下深深的牙印,咬牙問道:“你到底在顧慮什麽?”

傷?司家?血玉石?

還是他的輪回之力?

司諾溪一動不動任他咬,抿緊唇搖了搖頭。

慕沈退開幾分,自身上取出一小塊東西放到司諾溪手中:“這個是不是可以讓你安心些。”

司諾溪低頭去看,拇指大小的乳白色玉石閃著晶瑩的光,觸之微涼。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系在觸碰到玉石的一瞬間自心底蔓延開。

“這是……”

司諾溪睜大了眼,低聲喃喃:“血玉靈晶,是,真的……”

慕沈瞥了血玉靈晶一眼,旋即看向怔住的司諾溪:“先前你修煉的時候,我試探了一下之前那塊,發現就是塊普通的石頭,去找玄羽問才覺察出些許不對勁來,捏碎後收到了司族長的訊息,我才知道……你瞞了我這麽多。”

司諾溪震驚:“你去司家了?司家,你你……”心中陡然升騰起慌張,一下子抓過慕沈,透過他墨色的衣衫在身上摸索。

慕沈抓過他的手,眸光深沈的看著他:“別拭了,我沒受什麽傷,安安穩穩,帶著血玉靈晶的從司家闖出來了。這樣子,你是不是就能放寬心,不再隱瞞我什麽。”

司諾溪渾身都顫抖了一下,看著慕沈眼中毫不遮掩那份情意,幾乎就是剖開了心攤在他面前。

可他完全,承受不起。

“我沒……慕沈……別。”司諾溪言語混亂,連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要表達什麽。

要他如何說出口?!

慕沈目光深沈,牢牢扶住幾乎站不穩的司諾溪,頓了頓,又淺淺問道:“你若是還有顧慮,我們可以找個地方隱居,或者就留在紅楓谷。哪也不去誰也不見,不管血玉石不管司家,就我和你兩個人待著,好嗎?”

司諾溪呼吸一片紊亂,鼻子泛酸,幾乎無力再站在他面前:“別,慕沈,別這樣。”

司諾溪拼命搖了搖頭。

他也想隱居,不管是世外桃源還是荒僻山野,他怎樣都無所謂,但這已經不可能實現了。

就算沒有血玉石沒有司家,哪怕一瞬間天塌地陷,哪怕世界上只留他和慕沈兩個人,他也不可能陪慕沈走太遠的路。

慕沈的路還長,而他的,已經到盡頭了。

“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

司諾溪不斷的搖頭,不斷的重覆著對不起對不起。

慕沈眼中期待的光芒一點點散去,慢慢暗淡下來,染上幾絲受傷之意。

“為什麽要搖頭,為什麽要說對不起,你不是,已經把心賠給我了麽,難道連這個……都是騙我的嗎?”

司諾溪幾乎顫栗起來:“不,不是……對不起,你別說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慕沈恍惚了一下,緩緩的收回手,茫然失措甚至是無助的看著一直搖頭的司諾溪,輕聲道:“我不想聽對不起,你說個別的,好不好?”

言語間幾乎帶上了懇求意味。

司諾溪咬緊了唇,低垂著頭不敢去看他,臉色蒼白攥緊雙手:“我……我……”心裏不斷揪起,半晌,無力的搖了搖頭。

他真的,真的說不出口。

慕沈怔怔,想向前伸手又停在半空,蜷了蜷手指一點點縮回手臂。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覺得心裏也缺了一塊,寂寥空曠到讓他難受,喃喃道:“不說話麽,我明白了。”

“抱歉,讓你……為難了。”

慕沈楞楞看向低著頭的司諾溪,看了許久,最後恍惚轉身,走了出去。

司諾溪一直沒有出聲,只是揪住了胸前的衣服。終於擡眼,看著慕沈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視野裏,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跌坐到床上。

心口好疼,他做錯了嗎?

應該沒有吧。

走了,也好。

“你瞞不了他太久的。”

玄羽站在門口,猶豫許久終究是開了口:“雪崖劍的事,他早晚會知道。”

司諾溪恍惚開口:“他已經走了,況且,等他知道的時候……我也……已經死了,久而久之也就淡忘了,總比他現在就痛苦焦急來的好。”

看了看握劍的那只自己的手,司諾溪喃喃自語:“我不會……不會有什麽好下場的。”

一身的罪孽等著他去贖,他不怕死,甚至於他而言,死,是一種解脫。但是慕沈這般情意這般惦念,他怎麽忍心讓慕沈在憂心難過中,看著他死去。

修士死了就什麽都不會留下,他想幹幹凈凈的還上這一條命,賠給那些亡魂。

可他欠慕沈的,沒法還了。

玄羽覆雜的看著他:“這些情情愛愛,我不懂。”

司諾溪牽了牽唇角,輕聲道:“我也不懂,可我已經沒時間去弄明白了。”

這偌大的重霄仙界,何曾有誰教過他如何去在乎一個人。

擡眼看向玄羽,司諾溪緩緩道:“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玄羽頓了頓,輕嘆口氣。

“你……一定要走這一步嗎?”

司諾溪沒什麽反應,呆滯的坐在床上,聲音嘶啞:“你算到了。”

玄羽滿目深沈,點了點頭。

是,他算到了,可卻不知該如何面對。

司諾溪抿了抿幹澀的唇,聲音輕微卻毫不遲疑,幽幽道:“那就,幫我吧。找到那個孩子……姓張,十二三歲,是張淵的義子。我先前……在司家看到他了。”

這是他最後的選擇。

☆、立誓

慕沈走了,玄羽也去查那個孩子的消息,空曠的木屋孤零零的立在朦朧的紅楓谷中,沒有蟬蟲鳴叫也沒有鶯鳥清啼,安靜的能聽到心跳聲。

不知怎的,今日霧氣格外大,白茫茫的遮擋住視線。司諾溪坐在屋前,守著面前禁制之下那些幹枯的靈果,和工工整整寫了一大片的名字,不知道在這裏坐了多久。

白霧朦朧,淹沒了整個紅楓谷,也將一身白衣的司諾溪融了進去,仿佛藏身在霧中,叫人看不真切。

司諾溪盯著地上的慕沈字樣出神,手裏捧著一個幹枯萎縮到幾乎發了黑的果子,小心翼翼的攏在掌心。心底突然震顫了一番,不是血玉石被催動的疼痛,而是司家子弟間的普通傳訊。

他已經和司家徹底決裂了,這種時候,誰會聯系他?

司諾溪自乾坤袋角落裏取出自己的那塊血玉石,停頓片刻還是施了靈印上去。

果然,和他料想的一樣,是司絕涵。

沈默無言聽司絕涵詭笑著說了一會兒,司諾溪平靜的問了一句:“你說完了?”

司絕涵笑的森寒:“說完了,我等著你。”

司諾溪沒什麽反應,隨意將血玉石扔進乾坤袋裏,依然呆坐在那裏等消息。

好半晌,眼前忽然亮起細微的銀光,從遠處飄蕩而來,一點點在眼前聚攏。

終於來了,這是玄羽告訴他的傳訊術。

司諾溪伸出手,銀光飄蕩到指尖上,熟悉的聲音穿進耳朵裏。

沒一會兒消息傳完,銀色靈光漸漸散去,化作點點星光落在白霧裏消失於無形。

玄羽的消息和司絕涵說的其實差不多,和他猜的也差不多。

司諾溪抿了抿唇看向手裏捧著的果子,細細的拂過每一條幹癟出來的皺痕,片刻後自顧自牽了牽嘴角,伸手穿過地上的禁制,將那個果子放回最初的那個尖頂上。

收回手,無聲的說了幾個字。

垂下眼又看向地上的名字,想碰一碰又停倏忽停下了手,攥緊雙拳。

對不起。

司諾溪站起身,沿著邊緣繞開地上禁制,一步步走了出去,好長一段距離後才自嘲一笑,停下腳步忍不住回頭再看了一眼,入目卻凈是楓紅和茫茫白色。

木屋早已被紅楓樹和白霧遮掩住,看不見了。

司諾溪,司諾溪,你還在惦念什麽呢。

這裏自始至終都不該出現自己的身影。

他早就做好了選擇,現在,也不過是時間到了而已。

閉了閉眼,司諾溪回頭猛的飛掠出去。

手腕上忽然傳來一股大力拉住了他,炙熱的溫度幾乎烘烤著他猛然頓住的心。

“你去哪?”

低沈壓抑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慕沈滿目深邃,一手用力將司諾溪拽了回來,轉過身來兩手死死抓著他的兩肩。

司諾溪渾身僵硬的看著慕沈:“你不是……走了嗎?”

“走?”

慕沈神色深淺不明,冷哼一聲:“你欠我這麽多東西,以為逼走我就不用還了嗎?我慕沈要的東西,你既然答應給我了,那我死也不會松手。”

司諾溪呼吸一窒。

慕沈將他往眼前拉了拉,又問了一遍:“你去哪?”漆黑的眼眸愈發晦暗,冷冷道:“說實話,不準騙我。”

司諾溪幾乎能感覺到慕沈身上的溫度包裹住他,帶著幾絲壓迫感籠罩過來,心中重重一跳。

舔了舔幹澀的唇瓣,司諾溪深吸口氣,極力平靜下來道:“去找玄羽。”

慕沈滿面覆雜:“找玄羽做什麽?他不是才離開沒幾天麽?還是說你又想騙我。”

司諾溪扯了扯唇角,覺得自己在慕沈銳利的目光中幾乎無處可遁,整個人微微顫抖了一下:“找他有些事情……你,一直沒走嗎?”

他自己都不知道玄羽離開了是幾個時辰還是幾個白天黑夜,只是一直坐在那裏,神游天外。

慕沈感覺到他微弱的晃動,頓了頓,手上力氣不自覺減小了些。

直直望進那雙深淵般迷蒙不清的眸子,慕沈心裏亦不太好過,直白道:“是,我一直在附近,你在門前坐了多久我就看了多久,一直都在這裏。”

司諾溪鼻頭有些酸澀,怔怔的目光無神,垂了垂眼:“你為什麽不走呢,我這個人,狠辣無情謊話連篇,心比石頭還硬,你為什麽不走的遠遠的,再也不要見到我才好啊。”

為什麽還要再出現,除了徒增傷悲,再無益處。

慕沈,慕沈,慕沈……

司諾溪楞楞的盯著地面,心口很痛,很……舍不得。

慕沈伸手碰了碰他冰冷的臉頰,驀地將他抱進自己懷裏:“不管是無情還是謊話,我認了,總歸你不能丟下我。過去的事我通通都不在乎,我只要你以後能記掛著我,牢牢的將我慕沈放在心裏,我怎樣都可以。”

“司諾溪,你到底有什麽不能跟我說的?”

以後?

司諾溪牽了牽嘴角,他不能說的,不就是這個虛無縹緲的以後麽。

“慕沈……”

司諾溪低語喃喃,放縱自己拽住慕沈的衣角,將頭埋在他頸肩處,極力的汲取他身上的溫暖:“你能這樣說,我已經很開心了。不過,說說就好……別當真。”

有什麽微涼的東西落到肩上,慕沈瞪大雙眼,手指也顫了顫,艱難道:“我已經當真了,你究竟在顧慮什麽?騙我就罷了,騙得過自己的心麽……”

司諾溪緩緩直立起身子,慢慢後撤了一步,出了那個讓他眷戀的懷抱,緩緩的——

“騙不騙的過,都無所謂了。我有些事要做,你,不要跟來。”

“你要去做什麽?”慕沈莫名慌亂,著急了起來。

司諾溪伸手碰了碰他的臉,輕聲道:“別問了,我不會告訴你,也不會讓你跟著的。”

司諾溪頓了頓,慢慢牽起嘴角露出一抹笑來:“最後一次,再信我最後一次……我會回來的。所以,別跟來,也別找我,等著我就好。”

清淡的眼眸裏亮起微光,柔和而決絕的註視著慕沈。

對不起,信我最後一次,也讓我,騙你最後一次。

如果,如果有以後,我一定再也不騙你。

如果啊……

慕沈皺了皺眉,心底愈發急切,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嚴重:“你到底要做什麽,你要是不告訴我我一定會跟過去!”

他很慌。

司諾溪扯了扯唇角,忽是又湊上前,在慕沈唇角輕輕碰了碰,聲音低到幾不可聞:“看來是我謊話太多了,你不願意相信我也是正常。”

“但是慕沈,我……請求你,別來找我,可以嗎?我……求你。”

司諾溪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輕飄飄的在耳中回蕩,卻讓慕沈的心裏愈發沈重。

求他?什麽事如此不想讓他知道?!

慕沈一把抓住司諾溪的手,心裏滿滿的盡是不安:“司諾溪,我還能信你嗎?”

司諾溪低低應道:“再信我最後一次吧。”

突然就笑了一下,像是自嘲,司諾溪道:“這次的事情解決了,我便完完全全沒有顧慮了,以後……我只跟著你,哪裏都好,都跟著你。”

以後,以後……

呵呵,以後啊……

慕沈有些楞楞,茫然的看著他,驚疑不定:“真的……麽?我……可以信嗎?”

“……嗯。”

慕沈心思轉過幾番,輕聲開口:“那,我信你,我不跟著,就在紅楓谷等你。”

司諾溪抿了抿唇,淺淺一句話砸在了慕沈心上,狠狠將他推進冰冷的深淵,他道——

“我要你……立誓,如果跟來,則此生再也見不到司諾溪。”

“司諾溪!”

慕沈大驚:“你到底要做什麽?!”

他確實打算暗地裏跟過去,但是立誓!立誓!!!

“這種誓言我怎麽可能說的出口?!”

慕沈瞪大了眼,抓住司諾溪的手愈發用力:“你老實告訴我要做什麽好不好?不要讓我猜,司諾溪我真的不想被你蒙在鼓裏,司諾溪,司諾溪……”

司諾溪頓了頓,卻是不留一分餘地:“你不立,我立。”

司諾溪平靜開口:“蒼天在上,仙道為證,我司諾溪賭上所有,如果慕沈跟來,我則灰飛——”

“夠了!夠了!”

慕沈驟然打斷他,一把捂住他的嘴,目眥欲裂,紅了眼眸嘶吼道:“我立!我立還不行嗎!你別再說了!”

慕沈胸膛劇烈起伏,通紅著一雙眼死死盯著司諾溪,恨恨道:“我慕沈此人,對仙道起誓,定不打擾司諾溪今日事宜!行了吧?!”

司諾溪頓了頓,毫不猶豫道:“若有違背,則再也見不到司諾溪。”

慕沈咬牙切齒,額上青筋暴起,眼中泛起血絲:“若有違背,則、則再也……見不到司諾溪!這回可以了吧!”

他心跳的飛快,司諾溪的樣子在白霧裏幾乎模糊起來,像是要一點點融進白霧裏散開。他抓不住,怎麽都抓不住!

司諾溪輕輕松口氣,任由慕沈將自己的手腕捏的發紅。

慕沈呼吸都在顫栗,喘著粗氣:“你到底,到底要幹什麽?司諾溪,我不去,你就告訴我好不好?司諾溪……”

司諾溪摸了摸慕沈的臉,想了想又是往前湊去,覆上他的唇,感受這片刻溫存,極力安撫著他:“逼迫你也一定是最後一次,我保證。”

“還有最後一句……”停頓片刻,雖然知道他不愛聽,但司諾溪輕聲道:“對不起。”

沒有盡頭的時間太長,慢慢的,你就會忘了我,像忘記河上一座不起眼的橋。在時間的沖刷下,記憶和橋,都會有湮滅的那一天。

“司諾溪!你會回來的吧?!”

司諾溪彎了彎唇,輕笑:“……會的。”

會嗎?

☆、小少年

司諾溪出了紅楓谷,一路往前不曾有半分回頭,順著玄羽給的方向,到了一處極其陡峭的懸崖上。

不算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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