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見他這麽毫不遮掩的笑意。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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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一段路,司諾溪卻幾乎耗盡了全身的氣力,面色慘白,連唇上都沒有絲毫血色。

玄羽在懸崖不遠處冒出頭來,拉住司諾溪將他帶到樹後隱蔽起來,嚴肅問道:“你當真要這麽做?”

司諾溪遙遙望了眼懸崖之上,敏銳的察覺到不少綽約的人影,淡淡道:“我背了太多人命,想還清自然只有拿命來償。況且,你不是也知道嗎,即便不走這一步,我最多也就只能再撐個幾天。”

他的身體,已經到極限了。

司諾溪停頓了下,看向遠處那個小小少年的模糊身影:“與其將一切都搭進雪崖劍裏,還不如拿這條命消解那孩子的恨意。再怎麽說,這也是我一直以來期待的。”

玄羽皺眉:“那慕沈呢,命債償了,情債怎麽還?你確定他不會突然出現打斷你?”

司諾溪抿唇,眼中暗淡下去:“我還不了了,所以才說對不起。至於今日……我逼他立了誓,不會影響到的。”

玄羽滿臉覆雜之意。

司諾溪平靜看他一眼,手裏握著雪崖劍,不遮不掩的往直接懸崖頂端走,頭也不回道:“我不需要同情,但是拜托你,如果慕沈難過,請幫我勸勸他。謝謝你了,玄羽公子。”

再見。

再也不見。

司諾溪一路到了懸崖之上,沿途看到了不少悄悄隱蔽著的暗衛,毫無疑問是司家的人。

張淵死後,自己也再去找過他的義子卻一直沒找到,那日回司家既然在暗衛子弟中見到他了,想來只可能是被司絕涵帶回去了。

以司絕涵的巧言善辯蠱惑人心,這個不過十二三的小孩子根本就敵不過他。

之前司絕涵傳來訊息說這孩子有話要同他講,也不過就是拿這孩子做個借口。司絕涵借機逼他現身想要他命,父親則借他想要逼慕沈就範。

可惜,慕沈立了誓,絕不會來的,父親的打算要落空了。至於他這條命,已經無所謂了。

到了頂端,腳下站到高,頭頂陰雲又壓的極低,好像一伸手就能觸碰到昏沈的天際。

這懸崖名為不留崖,乃是仙界凡間共同的禁地,不知為何修士站在上面靈力便會阻塞,而懸崖下面是數不勝數的妖獸,或是彼此爭鬥,或是安然相處。

但人倘若掉下去,定是屍骨無存,什麽都不會留下,故曰——不留。

在凡間,凡人多以為懸崖下就是無間地獄人間死地,而這個名字也寓意警示來人不要在這裏停留。

不留崖頂端明面上只站著兩個人,張淵的義子和司絕涵。

司絕涵依舊是那般詭異的笑著,丟了半條手臂似是讓他更陰險狠辣了。

那個十幾歲的小少年倒是變化頗多,抽高了不少,手中拿著與之不符的長劍,即便長相稚嫩,可面色冷峻,眼裏透著化不開的恨意。

當然,他沒穿司家弟子服。

司諾溪抿唇看著他,當時那個痛哭大罵的單純孩子,已經變成這般森寒的模樣了啊。

張淵因為自己招來禍端,性命沒了,連珍視的義子都進了司家,大變性情。

因為自己,都是因為自己。

司諾溪看著小少年:“好久不見了。”

小少年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別這麽說話,你讓我惡心!殺人犯!惡鬼!”

司諾溪扯了扯嘴角,低低道:“說的倒也沒錯,呵。”轉而看向司絕涵,淡然面色不改:“讓藏著的人都出來吧,沒必要遮遮掩掩。”

司絕涵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沒搭理他的話,說道:“你還真的來了,就為了這個孩子?”

司諾溪對上小少年裹著冰的視線,片刻後看向司絕涵,平靜道:“你將這孩子騙回去,不就是打的這個主意麽。算準了我不會對他動手,所以帶回司家當暗衛訓練,為的不就是借機殺了我。”

司絕涵斜著嘴角笑了笑:“怎麽會?哈哈,五弟真是愛說笑,是這孩子有事找你,我不過是幫忙聯系而已,當然了……”

停頓了一下,司絕涵湊到司諾溪耳邊笑著低聲道:“即便父親讓司安來了,三哥我,也絕不會……讓你活著離開的,哈哈。”

司諾溪抿了抿唇,並不想說些什麽。

父親還是不了解他,司絕涵拿這個少年當借口引他現身,想來父親並不相信他真的會來,但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仍舊讓司安帶了人過來。如此,倒是正好遂了司絕涵的意。

司絕涵扭了扭腦袋,像一條靈活的蛇,附到小少年耳邊幽幽道:“他來了,現在,我把覆仇的機會交到你手裏了,哈,哈哈哈。”

說是低聲,其實以司諾溪的修為完全聽的一清二楚。司絕涵顯然也是知道這一點的,但他毫不在意,上挑的眼尾裏閃爍著不摻溫度的光芒,對著司諾溪斜勾起嘴角笑了笑。

轉過身,最後意味深長的看了小少年一眼,便頭也不回的下了不留崖。人影消失不見,不知道隱到哪裏去了。

懸崖上一下子顯得空曠起來,風呼嘯著,在見不到底的懸崖下發出鬼哭狼嚎般令人膽寒的回響。微弱陽光灑落下來,昏暗慘淡。

司諾溪站在幾乎發白的黯淡日光中,身上感覺不到分毫的溫度,心裏卻覺得輕松了些。

至少有光落在他身上了,至少不是在那個黝黑的祠堂裏,身處黑暗卻楞楞看著窗外如血殘陽,渴望些許的微光與溫暖。

即便現在也沒有溫度,但已經有光了,他不奢求別的了。

小少年穿著一身粗布衣服,仔細看看才發現正是張淵死的那一天穿的,上面甚至還有著已經發黑的血跡,斑斑點點的包裹住他。

小少年握緊拳頭,忽然道:“姓司的我問你,你那天到底給我義父吃了什麽?丹藥還是毒藥?!”

他雖然年紀小,但他不傻,過了當時的悲憤沖動,有些事情在腦中想了一遍又一遍,自然會做出自己的判斷。

可是他不相信,打心底裏不相信!

司諾溪聞言一怔,細細看著這個眼眶泛紅的孩子,明白過來他心中所想,竟頗覺欣慰,思量片刻,卻道:“你既然已經做了抉擇,那就不要後悔,不管是丹藥還是毒藥,說到底你義父都是死於我的劍下,你應該報仇,不該猶豫。”

“你閉嘴!”

小少年的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臉上湧起憤恨:“我不用你來教我!我今天一定會殺了你!動手!拔劍啊!”

司諾溪低頭看了看手中雪崖劍,搖了搖頭:“我不會拔劍的。”

雪崖劍上的咒文狠厲,這小少年哪怕不小心割傷一點點,以他的年齡和那一點點的修為,怕也會像他義父那般丟了性命。

小少年怒目圓睜大喊道:“你什麽意思!你們司家沒一個好東西!我不用你假惺惺!拔劍啊!”

小少年說著一把將手中長到不適合他的劍拔了出來,明晃晃的對著司諾溪。

司諾溪抿唇,雪崖劍依舊安穩的提在手中,忽是上前幾步,在小少年繃緊的心弦上輕撥了兩下,撫了撫他的頭,溫和道:“別怕,也別猶豫,你做的是對的,報完仇就不會這樣痛苦了。”

小少年的劍就抵在司諾溪腰側,僵硬的定住。

那只手動作很柔和,輕飄飄幾乎沒什麽分量。可他不知怎的渾身上下都在顫抖,咬緊牙關,聲音狠厲:“不要裝模作樣,你再不拔劍我一定會殺了你的!拔劍啊!像殺我義父那樣動手拔劍啊!”

司諾溪抿了抿唇,收回手,完全不在乎腰側已經劃破衣服的冰冷長劍。

司諾溪將雪崖劍舉了舉,一手按著劍鞘另一手握上劍柄,緩緩往外抽出幾寸,炫白的光猛的透露出來,森冷的寒意幾乎就要滲進骨子裏。

小少年打了個寒顫,滿目猙獰的看著不染一絲血色的長劍,眼前卻又猝然一暗。

司諾溪重重將劍合上:“如此,便算拔劍了,你可以安心了?”

言罷,隨手將雪崖劍丟到了一邊。

雪崖劍碰到了地上的石頭,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小少年幾乎渾身一震,嘶吼出聲:“你什麽意思!不要假惺惺裝好人,你殺了我義父,你就是個殺人魔頭!就是個不得好死的惡鬼!我要你償命!”

司諾溪面上沒什麽神色表情,平靜淡然的註視著小少年,目光幾乎是柔和的。

“司諾溪!”小少年咬緊牙,眼眶通紅,忽是猛的將長劍扔下轉身驟然跑了出去。

司諾溪一楞,旋即大驚——

前面是懸崖!

“你站住!”司諾溪急忙喊道。

小少年充耳不聞,不過幾步便沖到了懸崖邊上,回頭看了司諾溪一眼,眼裏是與年紀不符的痛苦晦暗,隨後毫不猶豫的縱身一躍。

這裏可是不留崖!

司諾溪皺眉,當即跟著縱身跳了下去。

風極速從耳邊刮過,吹的眼前視線都有些模糊,周身的衣服獵獵作響,司諾溪運轉靈力追上小少年,將他牢牢接住,這才松了口氣。

“噗。”

腹部忽然一涼,什麽冰冷而堅硬的東西刺進身體,好像裹著寒風在體內流竄,迅速帶走全身的溫度。

司諾溪低頭瞧了瞧,一把匕首握在小少年兩手之中,大半沒入自己的身體,僅餘在體外的那一小段鋒刃泛著幽綠色的光芒。

他腦中一下子暈眩起來。

小少年終於將剩下那一截也按了進去,冰冷的感覺讓痛都變得模糊。

手有些抖,聲音也在顫動著,小少年擡頭看了看這個追過來拉他的仇人,鼻子酸澀紅著眼眶,艱難道:“義父說你是個好人,我相信。但是,你殺了他……所以,一起下地獄吧……”

是非對錯,其實本就沒有太明白的界限。

“噗嗤。”

小少年又將匕首驀然拔了出來,帶出幾道血色。

攬在後背上的手一直不曾松開過,但是很涼,他接受不了。

眼淚一瞬間就控住不住落了下來,滾燙的滑過臉龐,怎麽都止不住。

司諾溪一手攬緊小少年,一手慢慢向上在他發頂上溫柔的撫了撫:“你還小,不該承受這麽多。”

遙遙向懸崖上望了一眼,司諾溪等了那麽多年,終於釋然了,又在小少年發上安撫的摸了摸,溫聲道:“司家確實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你以後,別再和司家的人接觸了。”

“你……你要做什麽?!”

感覺到一股力量緩緩的包裹住自己,下墜減緩,連耳畔的風聲都小了些,小少年瞪大了眼。

司諾溪手中亮著淺淺的白光夾雜著些許墨色,環繞住小少年,寒風刺的他渾身都疼,聲音低弱了許多,問道:“你叫什麽?”

小少年手顫抖了一下,眼淚一直在流怎麽也收不住,抓住漸漸往下落去的司諾溪,張了張嘴生澀道:“我……叫……張錦昊。”

司諾溪牽了牽唇角,眼中柔和:“取意絢麗又廣闊的天空,是嗎?很好聽的名字。”

小少年像是要崩潰了,大哭著喊叫:“司諾溪!我不用你救!不用你假惺惺!我想我義父了,我不要你救……義父……義父……”

聲音愈發嗚咽。

司諾溪一點點收回手,看著小少年漸漸離去的身影,聲音傳進了他耳朵裏:“回凡間去吧,像你義父期望的那樣,做個凡人。”

雪崖劍上紅光閃爍,自懸崖下不斷飄上來帶著血色的靈光,通通都沒入雪崖劍中。

司絕涵和司安帶著眾多的司家子弟,漸漸靠近了那把劍。

司絕涵眼中盛著冰冷的笑,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地上氣勢駭人,散發著厚重血氣的長劍。

司安皺了皺眉頭:“三公子,族長現在在療傷,即便最初並不相信五公子會來,但族長之後下的命令是盡力活捉慕沈再將五公子帶回去,可沒說要殺他二人中的任何一個。可現在非但慕沈沒來,你竟還殺了……”

司絕涵笑著扭了扭腦袋,咧著嘴反問道:“我殺誰了嗎?我不是一直和司安大人您在一起麽,怎麽能說我殺人了呢,呵,哈哈哈。”

司安看看淹沒在紅光中的雪崖劍:“可那個少年——”

“那個少年竟殺了大名鼎鼎的司家五公子,可真是厲害。”司絕涵打斷,笑道:“這麽輕易就死了,看了這個少族長也不怎麽樣呀,你說是不是,司、安……”

司安沈沈的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給司族長傳了信後將目光轉向雪崖劍,靜靜的等著紅光散去,靜靜的等著……

一條生命的消逝。

☆、想回去

司諾溪再也聚不起靈力,任由自己在這空中下墜,望著視野裏漸漸變暗淡的天空,渾身上下冷到麻木,心中卻一片平靜,閉上了雙眼。

“司諾溪!司諾溪!”

朦朧的聲音像是悶在雲層裏,帶著微微的回響,模糊不清。

有誰在叫他嗎?

司諾溪睜開眼,一個小小的黑影忽然就闖進了視線,倏忽間飛至跟前,身體一下子就落進了那個極其溫暖的懷抱。

“慕……沈……”

司諾溪喃喃。

慕沈緊緊的抱著司諾溪,看著他身上紅光明滅,手不住的在顫抖:“司諾溪,司諾溪,你……你別嚇我。”

一只手捂在他腹間傷口上,卻沒觸碰到半分血跡,只有不斷飄散的紅光自傷口溢散出去。

司諾溪慢慢蓋住他的手,想笑,又想哭。

他最終還是牽著唇角笑了一下:“你怎麽來了,說好了不來找我的。”

慕沈眼中漫上通紅血絲:“你說好了會回去,是不是又想騙我!”

司諾溪勉強攏緊了慕沈的手,低低道:“是啊,你個傻子,我從沒說過實話,也就你相信我……”

慕沈腦中像是炸開了一樣轟鳴不斷,如墜冰窟,渾身發冷,極力抱緊了司諾溪冰涼的身體,渾身都打了個哆嗦,喃喃道:“你別說了,別說了,我找個地方給你治傷,你不會有事的,不會的。”

司諾溪看著慕沈的眼中的急切,覺得有些愧疚:“沒用的,慕沈,我……真的,對不起。”

“你別說這個了我不想聽!”

慕沈猛的橫飛了出去,拼著全身力量飛快找到近處一座荒涼的山崗。

小心翼翼將司諾溪放下,讓他靠在自己懷裏,輪回之力不斷的送到他體內,卻怎麽也攔不住那紅光帶著溫度一起流失。

“司諾溪,你又騙我,你讓我信你,可你還是騙我!”慕沈感覺懷裏的人愈發冰涼,一顆心越墜越深,眼眶通紅:“你到底怎麽了,我該怎麽做,怎麽做才能救你?司諾溪你別嚇唬我,我真的害怕。”

司諾溪慢慢伸手拽住慕沈的衣服,眼裏映著淺淡的亮光,柔聲道:“抱抱我吧,我有點冷。”

慕沈張了張嘴,淚水驀然地就滑落下來,搖了搖頭:“不,你別……我……”

聲音顫抖著哽咽起來,慕沈猛的拽下司諾溪身上的乾坤袋,將丹藥一股腦的全往他嘴裏送:“你等等我,我去找九轉丹很快回來,你等等我,一會兒就好。”

司諾溪伸手碰了碰他的臉,口中幹澀,說話都頗覺費力,頓了頓,道:“別哭,我告訴你……我最後的……一個秘密。”

他的手好冰。

慕沈不斷搖頭,心裏像是灌了風,刀割一樣的又疼又冷,懇求道:“我現在不想聽,回紅楓谷再告訴我好不好,司諾溪,司諾溪,你別有事。”

求你了。

司諾溪擦了擦他臉上的淚,突然笑的明朗起來,絲毫沒有回旋道:“我想……現在說。別哭,也別怕。”

他是多狠心的一個人啊。

司諾溪唇角微微揚起:“在遇見你之前,我就知道,自己沒多少時間可活了,你出現的……不是時候。”

“我十歲和雪崖劍訂了生死契,但是雪崖劍……異變控主,我不想失去神智,所以反噬一年比一年嚴重……早就,沒的救了。”

“所以,你的誓言……本來就沒有用。”

“慕沈,別難過,死對我來說……是解脫。”

司諾溪依然在笑,這次是完全沒了束縛,打開所有的心防,坦蕩而直白的淺笑著。

慕沈卻渾身發冷,眼裏猙獰又悲切,淚水怎麽也控制不住,大吼道:“那我呢!你解脫了我怎麽辦!司諾溪你混蛋!你不能再丟下我了!”

司諾溪看到自己的手指尖漸漸亮起紅光,若即若離的飄蕩感在全身蔓延。

他不覺得痛,連冷也察覺不到了,只是腦袋昏沈,眼前的一切都在變模糊。

他仍是安慰道:“別這樣,我現在……是幹幹凈凈的了。沒了血債,還上這條命,我就可以,把這顆心,完全的交給你……毫無保留。”

“我要你活著陪我!司諾溪司諾溪,你不會有事的,我不會讓你死的!”慕沈幾乎發了狂,輪回之力拼了命的往他身體裏送,一遍遍喚著他的名字。

慕沈猛地俯身覆上司諾溪的唇,不顧他微弱的抵抗,將什麽東西混在鮮血裏渡了過去,逼著他吞下。輪回之力在他體內不停運轉,找到那顆小小的墨色珠子細細的裹住。

司諾溪隱約察覺到一嘴的血氣,無力的推了推他,卻好像根本沒有觸碰到他。

紅光縈繞,他的手幾乎透明,將要消散在風裏。

司諾溪扯扯嘴角,眼前慕沈的臉漸漸模糊,想碰碰他卻是再也做不到了,喃喃道:“我解脫了,唯獨對不起你,若我是個凡人……該多好。”

那樣,還能有下一世的重逢。

“不,不,司諾溪我害怕,我以後都聽你的,你說什麽我做什麽,我們回紅楓谷,我去給你摘靈果,你不要,不要……再丟下我一個人。”

慕沈攬緊他的肩,嘴角沾著血跡,慌亂的看著司諾溪漸漸消散的身體。

司諾溪眼前模糊一片,忽然覺得慕沈身上好暖,連自己麻木的身體都像是恢覆了知覺,可他只覺得心口很疼:“對不起,我……我死了以後,別碰雪崖劍,讓它……在時間裏腐朽。”

慕沈周身的輪回之力幾乎形成黑色煙霧,籠罩著二人,他無措的看著司諾溪,卻對不上他的視線,只得一個勁說道:“不會的,你不會死你是騙我的,別騙我了,別再騙我了……”

眼看著司諾溪的身上一點點泛出紅光,他就束手無策無能為力。

司諾溪已經完全看不清了,朦朧中感覺到有什麽溫熱的東西滴落在臉上,輕聲道:“別哭了,笑一笑吧,笑起來……才好看……”

慕沈眼前幾乎被淚水模糊:“司諾溪,我笑了,你看一眼,司諾溪,別丟下我,求你了司諾溪,不要丟下我。”

全身的輪回之力都灌進司諾溪體內,慕沈懷裏幾乎像抱了一塊冰,抱的越緊,融化的就越快。

司諾溪耳邊響起嗡鳴聲,眼中的光芒一點點暗淡,徹底昏黑下去,只餘一聲微弱的喃喃響在慕沈的心頭——

“我想,回……紅……楓谷……”

慕沈緊緊的將司諾溪抱在懷裏,胡亂的答應著:“好,我們回紅楓谷,你別睡著了。”

抱起輕飄飄的司諾溪,可還不待走出一步,懷裏的人卻像是一片紅色的煙霧,泛著微弱的靈光。

風一吹,忽然就散了。

慕沈伸出的手臂上突然空了,空無一物,虛抱著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眼前朦朧的紅光四處飄散,游蕩著消失在天地間。

“司諾溪!”

慕沈的淚水頓時決堤,無措又慌亂的看著周圍空蕩蕩的一片,寂靜無聲,百呼無應。

這茫茫的天地間,只有他一人。

“司諾溪!”

“司諾溪!”

慕沈心頭冰冷,悲切的四處張望,不斷的大聲喊著、喚著,甚至是祈求著:“司諾溪!你出來好不好,我看不到你,我怎麽哪裏都看不到你?!”

“司諾溪!你是不是生我氣了,我立了誓又違背,所以你躲起來了,你別躲我,出來聽我解釋啊,司諾溪……”

“我還有好多話沒跟你說,我還有好多的過往沒告訴你,你別躲起來,我帶你回紅楓谷……司……諾溪……”

手上驀然一輕,慕沈恍惚去看,卻見到不經意間掛在手上的乾坤袋也一點點亮起紅色的光來。

慕沈在朦朧中回了神,緊緊的攥住那個乾坤袋。可不論他做怎樣的努力,手中依然一點點空蕩下去,微小的分量慢慢變得更輕,淺淡的紅光自指間飄散出去,眨眼間就消失了。

“司諾溪,司諾溪……”

慕沈攤開手,掌心什麽也沒剩下,眼前又是一陣模糊。

他什麽也沒有了。

司諾溪沒了,幹幹凈凈的,消失不見了。

又把他丟下,什麽也沒留。

他真的什麽也沒有了。

慕沈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上下找不到任何和司諾溪有關的東西,心裏空落落的,像冰窟,又疼又冷。

“司諾溪,你只是躲起來了對不對?”

“你在哪,我找不到你。”

“你說你會回來的。”

“你讓我再相信你一次,說好不騙我的。”

“你快回來吧,司諾溪……我想看見你……”

慕沈忽是一頓,暗淡的眼眸中突然亮起幾絲光芒,喃喃自語:“紅楓谷,對,你肯定不會回這麽荒涼的地方,肯定是回紅楓谷了,紅楓谷!”

身影一閃,慕沈帶著控制不住溢散出來的黑霧,不管不顧的朝紅楓谷趕去。

有人來攔,不停的嚷嚷著什麽,可他兩耳尖銳的鳴叫聲一直不曾停歇,根本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麽,甚至看不清面前人長什麽模樣。

慕沈滿心只想著趕快回紅楓谷。

輪回珠,他把輪回珠給了司諾溪。興許這人不會死,興許他就在紅楓谷等著,興許他會再喚一聲慕沈。

慕沈對眼前這些礙事的人煩不勝煩,猛的一震衣袖,大片的墨色席卷過去,怒吼出聲:“滾!”

瘋狂擊開擋路的人,彌散著滿天的黑霧,急切的沖回了紅楓谷。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倒計時中

☆、苦尋

“司諾溪!”

慕沈猛的推門而入,門內一片寂靜,空蕩的木屋內甚至聽得到回響,也和他一起微弱的喊著司諾溪。

細細掃視過每一分每一寸地方,卻並沒有看到期望著的那個白衣身影。

慕沈攥緊了拳,不死心的又推開一扇門,一遍遍的找。

沒有!

沒有!

什麽都沒有!

空空的木屋裏沒有人,連一件有關聯的東西都沒有!

司諾溪的東西一貫都是放在乾坤袋裏,屋子裏什麽也找不到,連他去司家前擱在桌上的血衣也沒了蹤影!

整個木屋好像從來沒有這樣一個人來過,好像從來沒有一個叫司諾溪的人出現過。

他仿佛做了一場夢,夢見自己對一個人惦念不舍,拼了命的想留住他,可是恍惚間醒來,卻發現心裏空落落的什麽也找不到。

任何那個人存在過的跡象都找不到。

好像真的只是一場夢,荒唐無比痛苦無比,醒來又不留痕跡,無形中逼著自己忘卻那場夢,忘記那個人。

“司諾溪……”

慕沈無措的站在屋子中央,盯著周圍空曠的像能嗜人心神一樣的每一處墻角邊沿。

他真的幹幹凈凈的消失了。

什麽也沒留下。

“存心讓我忘了你麽”

“司諾溪,你夠狠。”

“司諾溪……“

“司諾溪……”

慕沈突然想到什麽,猛的沖到木屋門口,推開門看著地上唯一安好的名字和靈果,鼻子一酸,神情恍惚的低聲喃喃:“你明明說了,會回來的。”

身上漸漸無力,靠著門坐到地上,楞楞的看著地上的司諾溪出神。

“司諾溪,你會回來的吧。”

“怎麽不說話,不要總不說話,你一沈默我就心慌。”

“你說說話吧。”

“司諾溪,我心口好疼,我是不是受傷了,你出來給我包紮一下好不好。”

“你在哪,我想……看看你。”

時間恍恍惚惚的過去,白天黯淡黑夜來臨,到東方又升騰起魚肚白,幾輪日升月落,白霧總是籠罩著紅楓谷不曾散去。

慕沈卻好似失了心,呆呆的坐在門前,守著他僅有的司諾溪。

“哢嚓。”

遠處忽然有輕微的腳步,踩中地上幹枯的枝葉發出細碎的破裂聲。

慕沈倏忽擡頭,眼中一亮,驚喜不已的沖了過去:“司諾……”

尚未說完便又戛然而止。

“是我。”

玄羽慢慢走近,看著慕沈眼神一瞬間暗淡下去,不由生出些不忍,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慕沈期望落空,一顆心像從高處落下來,摔的血肉模糊。

“你來幹什麽?”

玄羽一身青色的衣服有些破爛,不知是和誰大打了一場,嘆口氣道:“你還好吧,五公子之前讓我勸勸你。”

慕沈一頓,隨後急切的揪住玄羽的衣服:“他說什麽了?!他會回來的對不對,他不會就這麽死了的,他一定不會就這麽死了的!”

玄羽眼中覆雜,其中意味讓他的心越墜越深,幾乎要落進無盡的深淵裏,可仍是不死心,定定的看著。

玄羽頓了一下,緩緩道:“五公子沒說什麽,但這是他做的選擇,你看開點吧。”

慕沈意識到什麽,松開了手,對著茫茫白霧自言自語:“你解脫了,可我陷進去了,你要我怎麽辦……”

“你告訴玄羽卻不告訴我,你若是早點說,興許我還會有辦法……”

慕沈喃喃:“司諾溪,你騙我,也從不信我。”

玄羽皺了皺眉,見他幾乎越陷越深,周遭的輪回之力也控制不住的溢散出來,彌漫成大片的黑色霧氣混在茫茫白霧裏。

“五公子什麽也沒跟我說,我是預感到一些,然後推算出來的。”玄羽試圖讓慕沈清醒一點,解釋道。

慕沈卻是恍然間想到什麽,渾厚的威壓忽是猛的壓向玄羽,又一把揪住他,幾乎是逼迫道:“那你算算他會不會回來,算一算啊!”

玄羽被輪回之力壓的根本喘不過氣,費力道:“松手!你冷靜點!”

人都死了,他算什麽算!

慕沈手上力道稍微小了些,忽又抱了幾分希望,道:“我把輪回珠給他了,他會不會回來?”

“輪回珠?!”

玄羽一驚,驚詫不已:“那東西正常人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了!”

慕沈僵硬了一下子,踉蹌著退了幾步,心裏像是被冰包裹住,凍得他發疼。

怎麽會這樣?

司諾溪,你真的,不回來了嗎?

玄羽迅速後撤,自輪回之力下脫身,順了幾口氣,意味覆雜的看著方才幾乎將他湮滅的墨色,抿了抿唇。

想著慕沈曾多次將輪回之力送到司諾溪體內,玄羽也不由期盼著會有轉機,不言不語凝神又推算了一遍。

慕沈發現其動作,卻是恍惚的往回走。

他禁不起任何打擊了。

玄羽沈默半晌,皺著眉頭睜開眼,眸光一片深沈。

他沒算到任何東西,毫無疑問,司諾溪死了。

作為一個修士,連渣子都沒留下,幹凈的死了。

誰遂了願?

又是誰傷了心?

這浩瀚的仙道下愈發混亂醜惡的重霄仙界,到底何時才會有個盡頭?

隕落在貪婪仙界裏的人又何止司諾溪一個,縹緲大道,人心所向。

仙道,看的見嗎?

玄羽看著坐回門口守著地上東西出神的慕沈,周身的孤寂悲愴令人動容,一片黑色的霧氣籠罩著他,盡是透不進光的昏沈死寂。

罷了,他又能再說什麽呢。勸慰能安撫好的,從來就不是真正的傷痛。

傷了就是傷了,便是說再多遍的對不起,也依然於事無補。

五公子啊……

我如何勸的了他。

玄羽無聲又嘆口氣,轉身安靜的離開了紅楓谷,身影一閃,消失在遠處。

紅楓谷周圍早就被設下重重禁制,將跟來的諸多仙家修士攔截在外面。

慕沈茫然無措的守在紅楓谷,傻傻等著一個回不來的人。即便時間過去再久,心口的痛也絲毫沒有緩和,反而在黑暗中愈發擴大潰爛,可那個給他包紮傷口的心上人卻始終不曾出現。

鬥轉星移,不知道過了過久,眼前忽是亮起微弱的銀光,有些熟悉。

慕沈楞楞擡眼看著絲絲縷縷匯集起來的光芒,慢慢的擡起了手,耳畔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滿滿的不可置信和驚喜。

“慕沈,五公子好像,有轉機了!”

慕沈眼中茫然片刻,沒有反應過來此話何意,好半晌,忽是猛的睜大眼,一下子彈了起來,可聲音卻是沒了下文。

“什麽意思?什麽叫有轉機了?!他在哪?”

慕沈沒有回信方法,只能這麽大喊出聲,嘶啞著久未出聲過的嗓子,好像這樣就能讓玄羽聽到似的。

長久冰封著的心忽然又跳動了起來,渾身都血液也一下子奔騰叫囂著,無聲呼喊著司諾溪三個字,一遍又一遍的重覆。

好在玄羽很快又來了信,銀光閃過,慕沈焦急的接住,聲音傳來——

“我又推算了一番,許是輪回珠起作用了,五公子現在,應該,還在人世!”

慕沈怔住,忽然就顫抖起來,張開嘴半晌凝噎,瞬間通紅了眼眶,哽咽道:“……司諾溪……你……回來了……”

恍惚片刻,慕沈猛的出了紅楓谷,面前大片大片的荒涼,像是大戰過。

慕沈完全不顧,茫然又激動的四處看了看,不知道該往哪裏去找。

銀光又至,慕沈欣喜不已迅速伸手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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