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著課，阿歡就看到窗外常橈匆匆跑過的身影，急切的，焦灼的，甚至沒有看她一眼，就那樣跑過去。

平常常橈哥哥走過去，總是會瞧她兩眼，今天的常橈哥哥有些不對勁，阿歡心裏有些不安。

放了學，阿歡去小店，買了棒棒糖，一毛錢兩個，蘋果味的，拆開包裝就往嘴巴裏面塞，馱著小挎包，一噠一噠地走回家，像往常一樣去常橈哥哥家寫作業。

可是今天，還沒有進常橈哥哥家，她就覺得□□靜了，以前總是能聽見常爹爹的嘮叨的聲音，她跨進常橈哥哥的家裏，發現大堂內一個人都沒有，輕輕喊了兩聲:“常橈哥哥，常奶奶，你們在家嗎？”

大堂靜謐的可怕，阿歡丟掉嘴裏的棒棒糖，準備去常奶奶的房間找她，推開那扇貼了春聯的木門，剛踏進一腳，就看見常橈哥哥拿著常奶奶的手，他的手在抖，邊抖邊使勁搓著常奶奶的手，阿歡嘴裏甜膩的糖味頓時苦澀，靜靜地走到常橈邊上，學著他，給常奶奶搓著手。

奶奶的手很瘦，青筋鼓著，阿歡把手貼著常奶奶的另一只手，摸上去很涼很涼，阿歡的眼淚忍不住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常爹爹站在他們的邊上盯著常奶奶，一雙眼睛混沌地看著她。

阿歡的爸媽急匆匆地趕到常橈的家裏，便看見這幅模樣，頓時心裏哽了一下。

“常橈，常大爹，把常奶奶擡到床上去，別躺在竹床上，這上面涼。”顏青走到常大爹的身邊，拍了拍常大爹的肩膀，常大爹呆望遠方的眼睛似乎有些清明。 常爹爹伸出那雙沾滿煙漬的手，指甲一棱一棱的凹凸，瘦的皮與肉相連，輕輕撫上常奶奶的臉，溫情的滄桑，阿歡有些絲絲的疼。

常爹爹把常奶奶擡到床上以後，便沈默不語，常橈也悶不吭聲地呆在那裏。

顏青開去了村子裏大隊長的家，給常橈的爸媽打了電話，電話那頭，常橈的爸媽很震驚，常征聽見常奶奶去世的消息一瞬，仿佛空氣都靜默了，枉是一個大男人，眼圈也一瞬紅了。

他們連夜從工作的城市趕了回來，風塵仆仆，張淑貞的辮子糙糙的耷拉在後面，衣服上有些褶皺，精神不是很好，一夜之間，常征，胡子拉碴得出現在大家面前。

阿歡看見常橈默默不語，呆呆地守著奶奶，那魂已經不知飄到哪裏去了，這樣的常橈，阿歡害怕的慌，她悄悄拉起了常橈的手，扣著他的手心，“小哥哥，阿歡的肩膀給你靠會，你別害怕。”

常橈，直直的站在阿歡的邊上，只不過手心被阿歡緊緊地抓著沒有放，小小的手心仿佛在寂寥的心上撒了一把希望。

常奶奶剛走的那幾天，常橈每每都是跪在靈前不起，帶著紅頭巾，肅然得跪著，盯著之前預備留給奶奶的深色棺材，看著他們釘上棺蓋，一直盯著，奶奶下葬的時候，常橈沒有哭。

“常橈哥哥，阿歡看看你的膝蓋，跪了這麽久，疼嗎？”阿歡抿著嘴，常橈一動沒動，像是在思考什麽，阿歡掀起常橈的褲腿，撂到他的膝蓋，青的，紫的交雜在一起，有些觸目驚心，涼涼的手撫上常橈的皮膚，常橈也沒吱聲，抿著嘴角，默默地受著。

阿歡看著常橈的樣子，兩手托著自己的臉，埋進膝蓋，咬著嘴唇，心中像是塞盡了空氣一般，無處釋放，只能低著頭悶聲含著淚哭泣。

常橈動了動，知道阿歡在哭，緩緩地摸了了一下她的臉，輕拭著掛在臉上的淚，“愛哭鬼。”

阿歡聽見常橈哥哥開口，立馬歇了下來不哭了，“常橈哥哥，阿歡陪著你。”

“嗯。”扯著嘶啞的聲音哼了兩聲。

常征處理好常奶奶的後事，趁著空，去找常爺爺商量了今後的事，“爸，這麽多年，我跟淑貞在外地打工，漂泊，如今，我們的公司也算是小有所成，該到我和淑貞盡盡孝的時候了，過去兩年，我們就想把媽和你接到城裏去住，您和媽說想享受幾年的晚年生活，我們依著您，您這次也聽聽我和淑貞的，常橈現在讀高中，我們想接他去城裏讀書，時代是在變化的，城市的機遇現在很多，我和淑貞考慮過很多，常橈以後肯定不會再著鄉鎮裏發展，我希望以後他能跟著我們，前兩年我們也是忙著生意，沒辦法照顧到他，如今，您就同意吧。”

“是啊，爸，常橈現在正是要轉變的時候，城市的機會很多，您去了我們也可以方便照顧您！有的時候，我們事情多，兩頭顧不了，您過去，還能幫著我們照顧常橈。”張淑貞說話的時候看了自己丈夫兩眼，對著常爺爺也帶著愧疚的情緒，有些話，還是要說出口的。

“你們兩口子，都這樣講了，我也沒話說了，跟著你們去城裏生活是可以，常橈那邊你們自己去說，有些話，不是我老頭子該講的。”

“成，只要爸您同意了，常橈那裏我立馬就去和他說。”

“嗯，成吧。這麽晚了，你們兩口子要是沒什麽事就回去休息吧，我也累了，早點休息。”

第二天一早，常征就帶著妻子去找常橈，想和他談談，沒想到，一大早就看見，常橈就和隔壁顏青開家的丫頭坐在一起，看著門前的那棵大柳樹，常征那顆硬漢的心也不禁柔了柔。

“常橈，你到屋裏來，我和你媽有些事情要和你說。”邊說邊托著妻子的腰往屋裏走。

阿歡看著叔叔阿姨臉上嚴肅的表情，就知道，他們有重要的事情要找常橈哥哥，小手輕輕推了一下常橈哥哥的胳膊，“常橈哥哥，叔叔阿姨找你呢，快去，阿歡在這裏乖乖等你，等等我們一起吃早飯。

“嗯，阿歡要是冷，就去我的房間裏坐會，大早上的小心著涼了。”

“嗯嗯，常橈哥哥，快去吧。”

常橈昨天就見父母的臉色有些不對，有些事情呼之欲出，只是不想往裏深究，推開父母房間的門，看見他媽媽拿著一杯涼白開，抿了兩口，他知道，他媽媽一緊張就會這樣，望向父親，他的臉對著他就從未有過表情。

常征看著有三年未見過一面的常橈，心中有些感嘆，當年的小男孩，如今也已長成一個小夥子了，還是很帥氣的小夥子，心中措詞，該怎樣和他說，氣氛有些尷尬，“常橈，我和你媽媽決定，帶著你回S市，去那裏讀書，你爺爺也已經同意了。”

頓時空氣有些凝然，“既然你們已經決定了，來問我的意見是不是有些多餘？”

常征有些氣悶，兒子三年未見，這次回來，相處的幾天，連十句話都沒說上，這次和他商量，又是這個態度，“你爺爺同意去，我們為了你們的生活在外省打拼，為的的就是你能夠成才，我就你這一個兒子，有些事情我只是不說，難道，你這麽大，都還不懂嗎？”

常橈長這麽大，很少生氣，聽了這句話，氣得更多的是自己，自己的能力，自己的眼界，父母說的話字字戳在他的心臟上，像是針紮過一樣，密密麻麻的陣疼，啞口無言。

常橈想了一會，有些決定必須去做，這個問題他很早就想過，宜城並不是他會一直待下去的地方。

“我答應你，但是我要留下來一個月，一個月之後，再去S市。”

“可以。”其實坐在常橈邊上的媽媽，看著父子兩之間的你來我往，更多的是心疼兒子，三年了，為了工作，把他放在一邊，從未回來看一眼，她的淚水沿著眼角往外冒，熱熱的。

處理好常奶奶的後事，常征帶著妻子回到了他們生活的那座城市，匆匆地回來，又匆匆地回去。

這個鄉村承載著常橈的許多記憶，他是舍不得的，其實最不舍的是阿歡的一家，在缺少家庭溫暖的這些年，顏家帶給了他很多溫暖的愛，阿歡更是他心疼的女孩。

☆、Chapter4——悄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