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生靈塗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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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無數的枯葉輕輕雕零, 像是誰的生命即將來到終點。

深秋之中,即便處處蕭條, 處處枯敗。原也不是什麽驚天地、泣鬼神的事。可偏偏在這樣本就低沈艷紅的秋色裏,看到滿地的殘屍及行屍,外加匯聚成河的鮮血, 任誰的臉上還能笑起?

深紅中,一人持劍而來。

他一頭青絲, 一襲如雪的白衣,在一片紅中, 耀眼異常。然而這本該純凈如雪的顏色,此時, 卻被刺目的紅色沾染!

擡眼看去, 手上、劍上、衣上、臉上……全都是血。

潔白的顏色,渲染上如此妖異的色彩,是驚心動魄, 也是痛徹心扉的。殺去具具行屍,他手中所握的劍,便多沾上一分殺戮。劍身極薄, 像是一塊清透的寒冰, 散著絲絲寒氣。

此劍, 名曰滅世。而所謂“滅世”二字, 於現在的沈清書而言,竟是如此貼切……

貼切到叫他想哭。

薩德星創造了驅屍,沈清書殺了驅屍。他創造了多少, 他就殺了多少……哪怕到了後來,過了很久很久,沈清書都不敢去想,自己到底殺了多殺驅屍,殺了多少變成驅屍的百姓。

在薩德星被殺,伊赫也向他永遠告辭後,曾經歡愉幸福的師門,便只剩下他一個人。

而那段時間,沈清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度過那些孤寂的歲月。沒有親人,沒有師門,也沒有朋友……

只有自己一個人,離開紛擾喧囂的世間,孤獨的住在一座名為墜雲山的地方。

視線回至今夕。殺去天下大部分的驅屍後,沈清書終於擡腳去到最後一站——白梅地宮。

此處就是薩德星如今的居住場所,高聳繁華,霸氣巍峨。

這本該是戒備森嚴,由薩德星手上極為厲害的驅屍把守。可當沈清書來到這裏時,卻發現空無一人。

沈清書被他驅進大海幾百年,幾百年中,他曾幻想過他與他再見時的模樣。

想了無數,幾千幾萬種,卻也唯獨不曾料到,百年後的他竟是這樣的一副模樣……

繁華璀璨的大殿,其內用鮮紅的紗幔所妝點,幻美且珍奇。正前方的紗幔重重疊疊,其中,有一把白玉鑲金的華貴躺椅。而在躺椅之上,紅紗之中,斜斜臥著一位身穿白衣的美麗佳人。

他是醒著的,或者確切些的說,從沈清書進入這處巍峨宮殿時,他的目光便落在他的身上。

默默看著沈清書一步步靠近自己,最後止步於躺椅之前,紅紗之後。

自百年前的那一場戰爭後,兩人已經很久不曾挨得那麽近,更不曾見了面後,還能如此理智冷靜。

一手輕輕杵著側臉,薩德星最後一次瞇起異色的雙眼,仔仔細細、上上下下,沒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的將他完全看了一遍。最後款款笑起:“書書好久不見,你與當初的模樣,一絲一毫都的變化都沒有。”

沈清書也在透過紗幔看他:“你也一樣……只是……”

聽他微微一頓,薩德星像曾經一般,很順從的接上:“只是什麽?”

沈清書看著他腰間的鈴鐺,神色有些淡漠:“只是被妖物迷了心智,變得再也不像你。”

薩德星笑笑,看他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腰上的鈴鐺,不免也往自己腰間一看:“這句話你昔年說過。”

沈清書終於將目光從鈴鐺上移開:“可惜你依舊沒有聽。”

薩德星的笑還如以前一般,明媚且驚艷。

就真的像是冬日的梅花,不與百花爭艷,偏偏要在叫人費解的季節中傲然盛放。在一些人眼中算是淩霜傲骨,但在另一些人眼中,又是足夠的瘋狂。

薩德星道:“我殺了很多人,我早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所以曾經我說過,我在等一個真正的正人君子,殺了我。”

他輕輕閉上眼睛,卻也不曾坐起,模樣仿佛疲憊至極:“每當我閉上眼睛,不論白天黑夜,都會看到師父的身影。她還如當年一般俏麗清秀,可她卻對我說,為她報仇。”

“我殺了曾經誤殺她的人,殺了綁去你並威脅我的人,可就唯獨我覺得自己沒有錯的這兩件事。卻被世人不斷不斷的放大,他們想殺我,覺得我,沒有人道。可說起來……或許這人道是什麽,恐怕連他們自己都會爭執起來吧。”說到這裏,他的聲音似乎帶了些笑意。

“那日他們第一次討伐我的時候,我曾想,我絕不會反抗,任由他們殺了我。可當我問了他們幾個問題後,我突然覺得我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白白來一趟世間,不甘心一生都淪為別人的笑談。還有一點,那就是當時在場之人,沒有一人,有資格殺我。”

他睜開眼睛,語氣平靜,甚至還帶著淡淡的笑意,仿佛是像從前與沈清書閑聊一般:“我站到你們對面,早就料到會與你們為敵。可我不曾想過,竟會來的那麽快,哪怕我再怎麽控制自己,不要與你們刀劍相向,但最後……”

輕輕笑出了聲,他終於坐起來:“說起來我這個人,還真是可笑。明明很多都是由自己發下的誓言,但到了最後,竟沒有一個履行了諾言。可是書書啊,即便到了今日,我還是想對你們說,我真的只是想與你們在一起,不論用什麽方法,甚至不論你們是否活著。只要在我的身旁,我都不會覺得自己那麽孤獨。”

最後這一句,聽著明明是悚然可怖的,可仍有數不盡的淒涼……

微微擡了眼,薩德星的唇角慢慢勾起,他道:“我猜,你今日是來殺我的。”

聽到他輕若塵埃的聲音,沈清書的心還是微微一顫,一股莫名的酸澀和淚意登時湧上咽喉。

他本以為,經歷了那麽多,自己再遇到他時,應該是不會難過了。卻不料再見到他,心中依舊如當年一般——萬箭穿心。

唇瓣幽幽的輕顫著,聽他說的如此雲淡風輕,好似真的事不關己一般。可沈清書做不到他這樣的淡然,便索性避開他的話:“你腰間的鈴鐺,叫什麽?”

薩德星怎會聽不出他的悲傷,見他強行將話題轉開,薩德星便也應著他,笑道:“這鈴鐺上刻了它的名字,我用嘴說的話,你或許聽不出它的含義。所以,書書,殺了我,你自己來看。”

與此同時,江殊殷瘋狂的往白梅地宮趕來。沈清書既然回來了,那麽長的時間,他一定會去找薩德星。

而當他找到薩德星,所有的一切,就都會像後世流傳的一般:滅世劍主最終,親手殺了薩德星,結束白梅老鬼的統領時代。

既然知道結果,江殊殷自然清楚,假若沈清書真的殺去他,那麽他該會有多痛苦!

就是因為知道,就是因為清楚。江殊殷才會發了瘋一般趕往白梅地宮——他不相信自己能阻止一切,也斷然不會去阻止。可在沈清書殺去他的時候,江殊殷卻想,自己一定要陪在他身邊。至少如此一來,還能讓他知道,他,並不是一個人。

哪怕,哪怕現在,只是在幻境之中!

可惜,他所在的地方離白梅地宮路途漫漫,即便他再如何奮力趕往,也終究只餘下滿腔怒火:“江殊殷!你他媽是不是個蠢貨?明明知道所有的結果,你為什麽不一開始就到白梅地宮等著他,偏偏要等他回來了,才慢吞吞的去!”

憤怒崩潰的大叫一聲,江殊殷如今能做的,也唯有低頭趕路,同時在心中默默祈禱:他千萬要慢點去,千萬不要趕在我之前!

另一邊,白梅地宮。

深秋的顏色,紅的倉促,寂的刻骨。

華麗宮殿內相互望著的人,除了沈默外,再說不出其他。

薩德星伸手輕輕掀開鮮紅的紗幔,他纖細蔥白的手指,放在紅色紗幔之上,白與紅的搭配,總是驚艷的。

輕輕的再次笑一笑,他水潤微紅的唇,緩緩開啟:“書書我想,告訴你一個我一直藏在心裏,沒與任何一人分享的秘密。”

沈清書低眸看著他:“什麽?”

薩德星道:“從小到大,世人都說我不如你們。可在我心裏,我從不覺得,我比你們任何一個差。從前,在你們休息時,只有我一人還在月下苦苦練習。”

他笑容終於落下,漂亮的眉目間有幾絲寂落:“我比你們聰明,比你們勤奮,你們懂的我未必不懂。若我生得一個好的資質或根骨,我必然不會比你們差。可即便如今上天不曾給我一個好的資質和根骨,我也從未覺得自己不如你們。甚至,我覺得,我比你們要強。”

的確如他說的一般,與他們三人相比,薩德星確實勤奮刻苦,他們付出一倍的努力,而他往往願意付出三倍、四倍,甚至更多。

“我們三人,也從未覺得你不如我們。”沈清書目光清澈如水:“其實你確實比我們要強。”

畢竟四脈祖師,不是誰都能當得,也不是誰,隨隨意意便能將苗疆四脈創造出來。

因而,薩德星的聰慧,還有他咬牙堅持的努力,可見一斑。

似是第一次被人認可,薩德星的心情莫名的好起來。他從躺椅上站起來,向沈清書招招手:“來,書書。我們今日比試一番。看看活到最後的,會是誰。”

沈清書也終於緩緩擡起手中的劍,他手上的劍,沾滿了暗紅幹涸的血。

緩緩擡起時,一股濃濃的殺戮頓時撲面而來!

“只要殺了你…沈清書便再不拿起此劍,且脫離凡塵,再不問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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