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生靈塗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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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薩德星的驅屍攻打進太極宮時, 江殊殷早已帶領極地宮眾人,做好戰鬥的準備了。

看著遠處密密麻麻, 全然數不清數目的驅屍。江殊殷沈靜多年的戰鬥之血,仿佛又瞬間鮮活起來,倘若不是突然出現的沈清書強行將他拖到一處無人的高崖上, 江殊殷還真想提著刀,再次試試戰盡狂沙的滋味。

可惜如今, 看著雪地裏狼狽的沈清書,江殊殷連忙將他扶住, 急切道:“師父你傷到何處了?”

沈清書任由他扶著,也不說話, 只是深深看一眼他和高崖下的河流, 最後突然將他擁進自己懷內:“江殊殷謝謝你。”

被他抱的突然,江殊殷頗感一陣欣喜和不知所措,正打算要說些什麽, 沈清書卻突然在他胸前飛速點了幾下,暫且封了他的修為。最後用力的將他推向高崖外:“薩德星再不是阿黎嘉了,他現在要過來, 我中了他的蠱, 暫時無法戰鬥。如果說在這幻境中人還是會死的話, 那麽我希望你活下去。畢竟這裏的一切, 本就不關你的事。下面我叫了人接應你,此人會帶你藏到安全的地方,到那時你的修為自然會解開。而在此之前, 你萬萬不可回到太極宮。”

在墜下山崖的那一刻,江殊殷仰面從高處下落,看到他染血的翩翩白衣,以及他清冷俊俏的面容,江殊殷說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

耳邊除了呼呼的風聲,便唯有他的最後一句話:“既然這些事,都是曾經發生過的,那我便不會有什麽大礙。還有……殊殷,我愛你。”

如果今後再次見面,沈清書一定與你回去。

聽到他的最後一句話,江殊殷驀地瞪圓眼睛,再而後,噗的一聲砸入水中……

我的師父啊,你這樣做,究竟是叫殊殷高興,還是擔憂呢?

……

最終時過百載,離被沈清書推下山崖的時候,已過了百餘載。

身在幻境,雖只是眨眼一瞬。可對江殊殷和幻境中的人而言,卻已算是身心俱疲,入目之物皆是一片瘡痍。

那一日,縱使沈清書再如何拼盡性命的去保衛太極宮,偌大的太極宮最終還是蕩然無存,被薩德星毀得一幹二凈。

江殊殷曾去看過太極宮的殘破遺址,當他看到昔日繁榮昌盛,鳥語花香的偌大仙府突然變得粉碎,甚至一絲一毫的念想之物都不曾剩下時,江殊殷的心中,實際上是非常難過的。

離開殘破不堪的太極宮後,江殊殷又一次過上了顛沛流離的生活。

曾經是在現實,而今是在幻境。

轉眼,時間悄然而過。而他已然不知時日究竟過了多少年,是一百年,兩百年,還是三百年,他早已不知年歲。

唯一知道的,是每日看到的,爬過的,不論白日還是黑夜的屍山人堆,就真的像是小山一樣高,散發著令人惡心反胃的惡臭,四處可見,密密麻麻。

曾經清澈至極的河流,也已被鮮血染紅,漂浮著各式各樣的屍體,向空中散著股股刺鼻的腥臭味。

現在的天下,說是人間地獄,也毫不為過。

與昔年相比,如今的薩德星更加瘋狂。他幾乎喪失了人性,腦海中除了毫無止境的殺戮,便只剩下無邊的孤寂和瘋狂。

最敬重的師父離他遠去,最親密的師兄弟也無一人存在,甚至就連血肉相連的弟弟,每每見到他也束手束腳,總是垂著異色的眸子,再不敢像昔日那樣和他打鬧。

說起來,江殊殷真的很同情他。

何曾幾時,江殊殷也曾有過與他類似的經歷。可惜與他不同的是,除了離開了沈清書和沈子珺,還有曾經相熟的許多人外。江殊殷獨自持刀走在孤獨的路上時,結識了自己此生最好的六個摯友,還有一幹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當年他們都沒了家,那麽便自己建一個家。

家雖不如從前好,可勝在團結和人多,便也算十分熱鬧了。

外面的人不願接納他們,沒事,他們相互陪伴也就是了。

因而想想西極,想想西極裏的一幹惡人,江殊殷莫名的覺得,上天是多麽的眷顧自己。

與他一樣,雖然被人前呼後擁,猶如眾星捧月一般。可江殊殷身邊的,是活生生的人,會笑會鬧,會發脾氣,有自己思想的人。而薩德星身邊的,除了冰冰冷冷的死人,便還是死人。

有時他會興趣大發,自己搗鼓出那麽一兩具保留意識的驅屍,但那些有自己意識的驅屍看到他,除了咬牙切齒的恨意,便只有無盡的恐慌與害怕。

可這些對於現在的薩德星而言,竟都成了一種奢求。

至於江殊殷最心心念念的沈清書,除了聽說百來年前他被薩德星下了巫術,變為半人半魚的怪物,並驅進大海後,便再無消息。

就好似真的是石沈大海一般,了無蹤跡。

若不是知道一切,若不是知道他一定還活著,這些日子,只怕江殊殷早就瘋了。

雖是幻境,只是眨眼一瞬,可對江殊殷而言,早已是過了千年春秋。

除了等他回來,便還是等他回來。

看著滿路搖搖晃晃的驅屍,江殊殷小心的避開,腦中卻仍舊想到:我這是有多久沒有見到一個活人了?他們是都死了呢?還是尚有像他一樣的存活者,在每日的東躲西藏?

若是後者,江殊殷還尚且能夠接受,但若是前者……想想那種全天下只剩他一個人的恐怖畫面,江殊殷不由輕輕搖搖頭,將腦海中那些過於血腥的畫面,輕輕甩去。

可剛剛將這些甩開,他的腦海中又開始懷念昔日人來人往的街道,懷念街道兩旁的酒香菜香,甚至開始懷念那些正道嘰嘰喳喳爭論到叫人頭疼的聲音。

如今不光是薩德星自己,就是像江殊殷一樣的逃亡者,想要在短時間內碰到一個活人,都成了奢望。

雖說江殊殷知道,也大概聽九黎描述過,兩千年白梅老鬼的盛世巔峰是個什麽樣子,可任叫他想破腦子,他也想不到竟會死去那麽多的人。說是絞肉架、屠宰場恐怕都還不如這恐怖。

再去想想幼時和沈子珺在小攤子上買來的小冊子,裏面寫著什麽,兩千年前白梅老鬼的鼎盛時代,正道之人是如何與他鬥智鬥勇,又是如何拼死抵抗,最終犧牲了多少英雄豪傑,有了多少個生死別離的催淚故事才終於打敗的他。

江殊殷表示,曾經天真無邪的他,被人給騙了!

甚至這一騙,就是上百年!

想當年,純真無邪只是有點皮的他,和乖巧正經的師弟沈子珺,每夜在沈清書走後,兩人頭挨著頭,貓在暖融融的被窩裏看有關白梅老鬼的小冊子時,被裏面的催淚故事感動的一塌糊塗。心中各種崇敬欽佩名門正道的高雅品質,並異口同聲的痛罵著白梅老鬼。

想想當年的場景,在看看今日所見的真實場景。江殊殷只想表示:路邊的小冊子都是騙人的!

裏面說,正道之人各種圍攻抵禦白梅老鬼,同時還上演了無數的感人故事。——放屁!呆了那麽久,別說抵禦他,江殊殷就是連個活人都沒見到!

還抵禦他?!

難不成拿空氣抵禦他?

心中默默為以前的事為薩德星道個歉,江殊殷繼續想:若是有機會出去,找個合適點的時機和沈子珺相認。我一定要告訴他,他至今還被那路邊的小冊子忽悠著!跟他說說這些所有的真相後,再瞞著師父給這位師叔上一炷香。

畢竟,他這位師叔。若說壞,其實他本性並不壞。只是瘋狂過了頭,要真正的算起來,他其實挺可惜的。

就像謝黎昕一樣……

想了很多有的沒的,江殊殷距離上一次見到人後,終於遇上了一批修真者。

他們雖是小輩,有男有女。衣裳算不上有多幹凈,但到底還算體面,能看得過去。

在碰面的一瞬間,雙方都突然看到陌生人,神經都猛地繃起。可一見到是人後,又立馬松懈下。

江殊殷沒隱瞞自己此時的修為,因而當這群小輩往他身上一掃後,登時小臉煞白。拘束發抖的乖乖站在一旁,一句話也不敢說。

甚至還有膽小的姑娘,畏懼顫抖的藏到自己同伴身後,連面也不敢露。

看得江殊殷不免發笑:難道他比那些冰冰冷冷的驅屍,還要可怕?

幾乎無奈的嘆了一口氣,江殊殷朝那群小輩歪歪頭,問道:“你們怎麽胡亂出現在這裏,身邊都沒長輩跟著?”

那群小輩聽他語氣還頗為和善,似乎沒有惡意,暗自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卻仍舊沒有完全放下警惕:“回前輩的話,這幾日天下各地的驅屍都開始逐漸減少,瘟疫和毒物也被人驅散大半。我們長輩見現在情況沒有以前緊迫危險,便讓我們出來歷練一番。畢竟日日躲在他們的庇護下,也實在不是辦法。”

江殊殷聽得心中一動:“你們說什麽?驅屍和其他的東西,正在逐漸減少?”

聽他語氣微微提高,小輩們點頭如搗蒜,聲音如蚊叫:“前輩是真的,我們怎敢對您撒謊。”

莫名的想起那個蹁躚的白衣之人,江殊殷語氣有些遲鈍和激動:“是誰,你們可知是誰除去的這些?”

小輩們互相望望,都紛紛搖頭:“是哪位前輩所為,不要說我們,就是長輩們,也無法說清。不過我曾聽小道消息說,似乎是哪位與白梅老鬼有仇之人。”

有仇之人……

想想曾經的場景,江殊殷眼神驟然亮起——沈清書與薩德星雖仍是師兄弟。他當年白梅老鬼毀去太極宮,殺去畢擎蒼和花惜言,這對於如今兩人的關系來說,可不就是有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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