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白梅老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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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師大典上, 接二連三的有人死去。最終畢擎蒼起身打斷:“這樣蹊蹺的事出現,可見是有人精心設計!”

他俊逸的烈眉高高豎起, 聲音嘹亮肅穆,模樣很是嚇人:“究竟是誰!膽敢在太極宮的拜師大典上做此惡行!”

底下一幹賓客紛紛低下頭,沒有人敢觸及他此時的怒火。唯有身後那個沐浴春風的儒雅男子, 輕輕從後握住他的手腕。那一刻,畢擎蒼整個身子都是一震, 不解的回頭向他看去,打算問個究竟。

花惜言清雅的眸輕輕合上, 微微搖頭。

畢擎蒼知道他的意思:如今這麽多的人,且又是在沈清書和江殊殷的拜師典禮上, 無論如何也不能拂了他們的面。

至於死人的問題……出乎畢擎蒼意料的, 花惜言仿佛有些頭緒!

所以才叫他平下怒火,莫要生氣。

只是,這拜師大典此次是註定被打斷, 只能另擇他日。

後來在花惜言的勸阻下,畢擎蒼果然下壓憤怒,強耐著脾氣將一幹賓客盡數遣散。

吩咐弟子清理現場, 花惜言拉上畢擎蒼, 又叫走沈清書和阿黎嘉後, 四人進入太極殿內, 驅出所有弟子,秘密進行一場談話。

他們的此次談話,進行了許久。整整進去三日, 江殊殷也獨自在殿前等了三日。

大殿門開的那一瞬,殿外已是三日後的皎皎月色。

首先出來的,是沈清書。

與進去時相比,現在的他失落而憔悴。像被風雨吹打過的落敗桃花,脆弱的不堪一擊。

叫人看著便忍不住想上前將他擁住,更叫江殊殷心頭痛如刀割。

微微擡眸,此時夜色朦朧,就連天上半圓的月兒都仿佛掩上一層薄薄的水霧,變得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好似一個欲哭不哭的佳人,在強忍淚水,可微鹹的淚水,卻終究模糊了他的視線。

沈清書出來的時候,是低著頭的,因此當他看到坐在大殿石階下的白衣男子時,有那麽一瞬間的楞然,動作也微微停住。他從未想過,這麽深的夜,竟還會有誰出現在這裏。

許是情緒波動極大,又或者是夜真的太深、太朦朧,沈清書竟沒立馬認出石階上的男子。

反而誤把他當做別人,飛快掩飾自己方才的失落,使勁的維持著自己一成不變的冷靜姿態。

仿佛剛剛江殊殷看見的一切,都是不真切的。

可當他慢慢下了石階,認清眼前的人時,沈清書卻忽地將頭撇開,咬著自己水潤的唇,更加努力的去隱藏著某些東西。

好似有些東西,他寧願讓別人看到,也不願叫他看到。

——因為別人,只會唯唯諾諾的道聲安慰。而他,卻會與自己一同承擔痛苦,甚至不惜一切的會為他討回公道。

所以,正是因為在乎。沈清書才會在乎他的感受,只願他每日快快樂樂,不願他愁上眉梢。

可今次,要想他不與自己一同悲傷,沈清書只能選擇背開他,調整好情緒。

這個動作,不禁叫江殊殷楞住。在他幼時的記憶中,沈清書也曾做過同樣的舉動,可當年沈清書拿捏的太好,江殊殷也太小,便不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麽,是以才叫他一直以為,師父的過去,定是充滿歡樂和圓滿的。

也正因如此,才導致他當初能走的那麽決絕,甚至當著天下人的面,說出再不見他的話。

原來…原來歸根結底,還是他不懂他……

現在想來,其實自己當年對他做出的那些事,傷害是極大的吧。

一定是極大的吧!

若是換成現在的江殊殷,又哪裏舍得,對他如此殘忍?

所以說,江殊殷你何德何能,能夠成為影響他一生的太陽,又何德何能,成為他內心陰影中的一大痛楚…連平日小心翼翼的去觸碰,都痛入骨髓。

想到這些,江殊殷便越發感謝那個將自己救出的人,因為他若是不會來,那沈清書又要遭受怎樣的折磨?又要苦苦靜候他多少個春秋日月?

也許真的是忍耐太多,這一次沈清書再怎樣的去壓制,也終究是紅了眼眶。

江殊殷並不知裏面出了什麽事,見他似乎不希望讓自己知道,江殊殷便想配合著裝作方才什麽也沒看到,還似往常那般對他露出笑臉。正想像個沒事人一樣,和他抱怨怎麽出來的那麽晚,卻見他眼角突然泛紅。

看到這裏,他原本高高揚起的唇角也緩緩落下,甚至是瘋一般的控制不住自己,大步流星的沖到他面前。

在江殊殷的記憶中,沈清書一直是個沈靜的人。從前不論出現多大的風浪危險,他在江殊殷和沈子珺面前,變現的從來都是波瀾不興,仿佛只要有他在,天,就一定不會塌下來。

可現在,這樣一個無所不能,強大到似仙似神的人,卻在他眼前紅了眼眶。甚至脆弱到像是一個易碎的瓷器娃娃,只要稍有不慎,就會立馬摔得支離破碎。

有那麽一瞬間,江殊殷感到,頂天的,不再是他,而成了自己。

曾經是他為自己撐起一片天地,而今自己長大了,也是時候叫他休息,至於頭頂的天,便由江殊殷,親自撐起!

緩和的清清笑起,江殊殷的笑,總有沖散傷愁的神奇力量,真如天間熾熱的烈陽,晃的周圍的星空朦月都洗去一身哀霧,變得突然清晰柔和起來。

看著四周的景物,幽幽的夜風徐徐吹拂著,竟叫沈清書感到一絲冷意。然而下一息,一件雪白的外裳便倏地披在他的身上。

衣裳雖薄,可帶著那人溫熱的體溫,也能抵禦風寒,甚至讓沈清書莫名的貪戀起來。

江殊殷的雙眸,亮的就似天間的繁星,璀璨的更似名貴寶石,在月色下散發著溫人的暖意:“有什麽事不如與我說一說,一個人憋著幹嘛?莫非還成了寶貝,怕我知道不成。”

一說話,又是那番不著調的韻味。有點霸道,有點頑劣,有點惡趣味。可終究還是成功沖散沈清書的淚意。

默默看他一眼,沈清書道:“無事的。”

江殊殷白了他一眼,一手猛然捉住他的手,緊緊的攥進自己滾燙的手心,強硬的牽著沈清書往前走。

沈清書的手掌微涼,被他牽進手心時,倍感不適,欲想掙紮甩脫,可豈知這人早發現他的意圖,竟拉得死死,任他如何也擺脫不了。

既然無法擺脫,沈清書便任他拉著,隨意跟著他走。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走過太極殿前的石階,行過靜墨湖的湖邊,最後走上彎彎的拱橋,矗立在拱橋上,看著履如平靜的水面。月色灑下栩栩銀輝,那些星星點點的光芒印在夜空裏,就像是叢叢簇簇的銀蝶,在翩翩起舞。

江殊殷此時終於放開他,神態慵懶的倚在拱橋邊往水中觀望一陣,只見水面被半圓的月亮印得波光粼粼,晃著江殊殷水中的白色影子時,莫名的能感到一絲優美。

看了一陣,聞著湖泊兩岸襲來的陣陣花香,江殊殷終於打破沈靜。有些無奈,也有些寵溺,仿佛不知該拿眼前的人,怎麽辦才好:“我說過的,不管今後發生什麽,我再不會離開你。”

說到這裏,他似乎很是無奈,連就著聲音也有些孩子氣的委屈:“可你不管怎樣,也該讓我知道些什麽。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知道分寸,我可是你徒弟,你最愛最愛的徒弟,怎麽連我都要隱瞞?”

沈清書低頭看著水中兩人的倒影,江殊殷見他不說話,幫他拉拉披在身上的衣裳時,不住的抱怨:“你知道我那麽多,甚至小時候還看光我那麽多次,你還忍心隱瞞我!”

沈清書唇瓣一動,似是忍不住想要反駁什麽,可江殊殷偏偏要搶先在前:“你呀你,明明是做師父的,怎麽現在比我小時候還不省心?”

若是沈清書不在這幻境之中,那他一定會仔仔細細把江殊殷看上一圈,最後淡定道:“你好意思和我提這個?”——畢竟江殊殷小時候,那就是個混世魔王,皮得很!是以,關於這一點,沈清書再怎樣,也輪不到他來說。

可惜,現在的沈清書是身處在幻境之內。

微微動一動手指,他最後的防線還是被江殊殷成功攻破:“他,他走了。”

江殊殷睜大眼睛,了然道:“你說的是阿黎嘉?”

沈清書頭也沒擡,只是點點頭,江殊殷又猜:“這次的事,是他所做的?”

沈清書依舊點點頭。

輕輕一頓:“也就是說,三日前死的那些人,都是百年前鬧事鬥法的那群散修?”

沈清書垂下眼瞼:“是。”

江殊殷驀然會意,可他還是有想不通的地方:“我一直呆在殿門外,怎麽沒見到他出來?”

沈清書終於看他:“你都說了,是殿門外。”

江殊殷驚愕:“這麽說他是從窗戶走的?”

沈清書又回頭去看湖水:“大師兄氣極了,是他趕他出去的。”

江殊殷溫聲開導:“那沒事的,他一定還會回來。”

聽此話語,沈清書立馬松了一口氣,看著這樣的他,江殊殷心底突然多了一個疑問:“他把他們殺了,你是如何看的?”

這次,沈清書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等過了許久許久,才開口道:“他把他們殺了,我雖然很生氣,可心中竟是松了一口氣。”他擡頭看著皎潔的月亮,神色有些迷離:“或許……那麽多年了,我對那群人,仍舊是有恨意的。”

對此,江殊殷表示能夠理解:畢竟殺師之痛,並非是那麽容易忘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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