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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魍魎魑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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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黎嘉!”寧靜無聲的師門中, 突然傳出一個男人的怒吼。畢擎蒼很生氣,他雖身為阿黎嘉的師兄, 可對他的這一做法,卻並不認同。

甚至,是氣敗至極的!

趁人不備, 夜晚用何等下作卑鄙的手段,偷襲那群散修中的其中一人!還好被他偷襲的那人修為不錯, 為人也比較大方,不愛斤斤計較。加之此事本就因他們誤殺柳溪婉而引起, 此人也表示能理解,願意將阿黎嘉偷襲他的的事保密, 不喧張出去。

畢擎蒼壓著性子向那人道謝的同時, 胸腔中只餘下濃濃的怒意。

因而回到師門見到阿黎嘉的那一瞬間,他的怒火更是熊熊大起,逮住就是一頓訓斥:“阿黎嘉!你好大的膽子, 竟敢對他人下此狠手!”

訓斥聲,將花惜言和沈清書還有伊赫三人引來,可他們的到來, 卻並沒有給畢擎蒼或是阿黎嘉任何一方的影響。

到了今日, 他們兩人已是整整大半月的時間沒有說過一句話, 想不到等到再次和對方開口, 便又是一場爭吵。

聽著畢擎蒼的質問,阿黎嘉冷冷一笑:“我幫師父報仇有何不對?就算我說不清此人是不是兇手,難道你又能證明他的清白!”

對於柳溪婉的死, 師門中情緒波動最大,最無法接受的,便是阿黎嘉。

在知道柳溪婉出事的那一刻,以及後來辯不清兇手,無法為她報仇,整整半月,整整大半月的世間,已讓他幾近崩潰和瘋狂,已快到了辨不清善惡的地步。

現在的阿黎嘉,只要別人對他有一丁點的反駁,亦或是逆了他的意思,他便會將這視為是對他的敵意,甚至無限的放大數倍。

畢擎蒼四人其實並非不痛苦,若真要算起來,他們的痛不比阿黎嘉的少。可即便再怎樣難受,還是要保持住頭腦的清醒,決不能被恨意沖破理智。

那日在場鬧事鬥法的,共有三十餘人,而殺去柳溪婉的,僅僅只是一人。

難道要為了報仇,殺去三十餘條性命嗎?

畢擎蒼被他氣得深深吸進一口氣,緊握的拳頭都在輕輕發顫:“阿黎嘉你醒醒吧!師父的死只是一個意外!難道你以為她死了,我們會有多好過嗎?你以為我們不想幫她報仇,你以為我們願意看到殺去她的兇手逍遙法外嗎?”

他的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聽著這樣無奈、無力的話,花惜言三人,都選擇沈默不語,悄悄的在一旁低著頭。

阿黎嘉卻道:“你們既然也不想,那為她報仇啊!難道她一手將你們帶大,一手為你們謀劃前程。如今你們成了高高在上的正道仙首,她被人殺了,你們卻因為自己的身份,而不敢為她報仇?”

畢擎蒼道:“報仇?你說的輕巧,我問你,找誰報!”

阿黎嘉道:“還能有誰!自然是那群散修!”他的這句話,恨意滿滿,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的,叫人聽著,便極為不舒服。

畢擎蒼伸出雙手抓住他的肩,怒得指甲都險些陷入他的肉中。用力的晃了晃他,似乎是想將他狠狠晃醒:“我告訴你,這並非是敢不敢!也並非是我們對師父不敬,這是人性!你知不知道,這是人性!我去查過了,清書惜言他們很多人都去查過了,兇手只有一人!而當日鬧事鬥法的散修不下三十人,你莫非要因為他們中一人的過錯,而殺去整整三十人嗎?”

“假若你真的這樣做了,我問你師父從小是如何教導你我的?她若是在天有靈看到了,她會開心嗎?!”

聽到“在天有靈”四字時,阿黎嘉的眼睛似是紅了,本來被他晃得有些懵懵懂懂的神情,也一瞬間又變得怨毒暴怒。

使勁打開他的手,阿黎嘉向後跌了幾步,還沒站穩整個人就蹲在地上,他用手捂著自己頭,崩潰的大哭出來:“在天有靈?她連魂魄都被人燒沒了,還哪裏來的在天有靈!”

一邊的沈清書和花惜言三人眼眶都漸漸轉紅,就連處在暴怒中的畢擎蒼也被這話噎了許久。

他撇著臉哽咽了一陣,才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淚,帶著哭腔蹲下來,伸手在阿黎嘉背上輕輕拍了幾下。

畢擎蒼身形本就高大,即便是此時蹲下來,也比阿黎嘉高出許多:“黎嘉,師父沒了,但我們的日子還是要過下去。假若她真的還能看到我們,如果我們讓她看到的一直是悲傷的模樣,那以她的性格,一定會日日抹著眼淚。我問著你,你希不希望看到她悲傷難過?”

阿黎嘉蹲在地上拼命的捂著頭,抽泣幾聲才微微搖著頭。

畢擎蒼剛烈的眼中,轉著淚花,即便是這樣了,他還是承擔著大師兄的責任,小心翼翼的安慰著師弟:“這就對了。你想你去殺那群散修,他們修為不錯這先不說。現在兇手不明,在這樣情況下,不論你殺對殺錯,都會惹來一身罵名。你試想啊,假如你背上一身罵名後,師父知道了,她會哭成什麽模樣?”

他說的這段話,的的確確是字字都紮進阿黎嘉的心。

惹得阿黎嘉抱著他的脖子大哭一頓。

萬幸,哭過後的阿黎嘉似乎很好說話,畢擎蒼便立即趁熱打鐵,摟著他道:“現在咱們不能得知兇手是誰,可並不代表今後也仍然不知道,也許只要再過一段時間,我們就能為她報仇。”

阿黎嘉在他肩頭沈默了好一陣,才勉強點點頭。畢擎蒼大喜,拉著他站起來,又安慰幾聲沈清書三人,終於重新笑起來:“好了,這段時間我們都沒好好吃過一頓飯,今日我掌勺,你們先回去洗漱一番。”

四人點點頭,便先各自回房。

看著阿黎嘉那麽好說話,江殊殷不禁感到有些奇怪,畢竟在九黎的覆述中,他是在大怒之下拂袖而去。

畢擎蒼的速度很快,才只一會就將飯菜端上了桌。看他忙前忙後的樣子,阿黎嘉主動提出幫忙,便轉到廚房中折騰了好半響才將一碗湯端出來。

見他將湯端出來,伊赫還為了活躍氣氛,笑道:“哥哥你速度可真慢啊!”

此時的阿黎嘉雖仍舊還有那麽一星半點的憂傷,可到底還是感覺恢覆了不少,有心情跟他玩笑起來:“慢又怎樣,反正好喝就行,等會你們吃完飯,可一定要嘗一嘗我做的湯。”

幾人紛紛說好,江殊殷則坐在一旁的窗臺上手杵下巴的看著他們。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今日的阿黎嘉怪怪的。

可哪裏怪,他又實在說不上來。

這種莫名的怪異,直到阿黎嘉親手為畢擎蒼四人舀湯時,江殊殷才發覺他今日到底哪裏怪!——從他擡出湯的那一刻,他整個人的神色便沒對過!

方才江殊殷還以為,是他還沒緩過勁來,是以才是這幅模樣。

可現在見到他舀湯遞給沈清書四人時,手不住的顫抖,江殊殷突然恍然大悟:只怕這湯中被他下了東西!

所以他剛剛的速度才那麽慢!

發現這個問題,江殊殷立馬坐不住,站起身對沈清書道:“師父別喝!這湯裏,被他下了東西!”

屋中只有沈清書一人能聽到他的話,此時沈清書已喝下幾口。聽到他的話,沈清書驀地瞪大了眼,朝他看來。

然而就是這一息的時間,他的身邊便傳出幾聲瓷器摔碎的聲音。

畢擎蒼三人還未將碗放下,便突然倒地不起,沒了知覺。

看著周圍的一切,沈清書微微一楞,捧著白色的碗看向阿黎嘉。阿黎嘉在哭,看到沈清書沒有立馬倒下,他有些吃驚,也有些歡喜。

抹抹眼淚,他沖著沈清書走過來,輕輕彎下腰,異色的眸中劃過幾絲不舍:“書書我沒有要害你們,我也絕不會那樣做。這湯裏只是多了一味能讓你們暫時昏迷,和喪失靈力的靈藥。”

沈清書擡著碗的雙手都在發顫,他似乎已經預知到之後要發生的事,卻還是極不死心的追問道:“你要做什麽?”

阿黎嘉替他擡走他手中未喝完的湯,仿佛是怕湯汁染濁了他的衣裳。

哭著沖他一笑,聲音盡是沙啞:“我要走了。”

藥力發作,沈清書想微微運作體內的靈力,卻發現真如他所說的一樣,靈力消散,什麽也沒運作起來,反而讓他有些昏沈:“走?”勉強提起精神,他清澈的眸看向他,和他異色的眸隔空對視著:“你要走到哪裏去?”

阿黎嘉的淚流得更兇:“天下那麽大,我不信,不信就沒有我能修習的功法。”

沈清書道:“所以你是要去尋找了嗎?那假若找不到,你又要怎樣?”

阿黎嘉抹抹淚,不讓自己的淚滴到他的衣上:“倘若找不到,那我就自己創造。天下的功法不都是由人創出的嗎?他們能,那我也一定能。”

“這不容易的。”沈清書的眼已經有些合上了,怕他一下跌在地上,阿黎嘉放下碗,將他摟在懷中,讓他的頭靠在自己的心口前:“師父被殺,這個仇不論如何我一定要報。書書你聽著,有些事你們不能做的,不代表我也不能做。”

“師兄看我看得緊,我若不將你們放倒,他一定不會允許我走的。但你要相信我,不論是一年,十年,還是一百年,我一定會回來的。書書你要等我,等到我重新回來的那天,師父的仇,還有我們……一切就又能美好起來。”

“不能,”沈清書沈沈靠在他的胸口上,閉上眼睛,一手卻還緊緊抓著他的衣裳,最終喃喃道:“你不能濫殺無辜……”

待他也睡下後,阿黎嘉抱著他,將幾張長椅合在一起,把他平放在上面,脫下繡著紅梅的外裳,細心的為他披上。

整個過程中,他的眼淚就像是斷線的珠子。

吹滅燭臺後,借著淒白的月光,最後再看一眼熟悉的人,他啞著嗓子小聲道:“相信我,你們相信我,只要報了師父的仇……其他的,我什麽也不做……”

這話語,一如宣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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