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魍魎魑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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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門中, 少了最核心的柳溪婉。

大家都提不起精神,總是一日又一日的悲傷下去, 茶飯不思,也再無丁點的笑聲。

事出後的半月內,沈清書總是一個人坐在師門外的青石上, 一言不發的看著青石之下的石階。

從日出等到日落,再到滿空的星辰月幕。他仿佛在欺騙自己, 現在的這一切只是一個噩夢,師父只不過是出去采藥了。再等一會, 只要再等一會,她就會像往常一樣, 背著小小的藥簍, 穿著一襲素色的衣裳,手中提著各式的點心,擡起頭清清一笑, 再柔柔的喚上一聲:“清書。”

與之相比,花惜言也沈浸在不能自拔的傷痛中,時常將自己鎖在屋中, 一口一口的喝下烈酒, 試圖用烈酒的功效讓自己醉生夢死, 記不得現實的殘忍。

花惜言精通醫術, 他的能力若與不救醫九黎相比,只高不低。

也因如此,他自責自己當日為什麽沒跟柳溪婉一同上山, 假若他去了,那麽悲劇便定然不會發生。

師門中如今活得最透徹,也最辛苦的便是繼柳溪婉之後的頂梁柱,畢擎蒼。

如今的他不僅要承受師父離去的痛苦,還要支撐起整個師門,照顧好同樣承受著悲痛的幾個師弟。

至於阿黎嘉……送葬結束的那天晚上,他同畢擎蒼大吵一架:“為什麽!為什麽不為師父報仇!你們三個不是修為很高嗎,難道你們幾個加起來,還敵不過那一幫人!”

畢擎蒼低著頭,俊逸的臉深深隱藏在黑暗中,讓所有的人都看不到他的神情。

他的聲音仍舊是毫無波瀾的,可若仔細聽去,卻能聽出他的聲音,在微微顫抖著:“他們,雖有錯,可罪不至死。”

聽到這個回答,江殊殷微微動容。他明白畢擎蒼的道理——這個時候,他的悲傷定然不比沈清書幾人的少,可正是因為如此,師門中必須要有一人清醒著,來維持今後的生活。

畢竟,柳溪婉死了,可今後的日子到底還是要過下去。

而這個維持頭腦清醒的,便由他這個大師兄來承擔。所以才只能表現的波瀾不興,才只能再如何恨,也必須明白是非對錯。

另外也是最最諷刺的一點,他們三人是正道的仙首啊……這幫人雖殺了柳溪婉,可一來他們是誤傷,二來,這些人並非極惡者,甚至還為仙門正道做出了不少貢獻。

其次,假若真的要他們血債血償,當時正值混戰,究竟是誰丟出的火符,究竟是誰失手殺的柳溪婉,答案連他們自己都無法說清。

要報仇,找誰報?

難不成,將當時在場的人全殺了?

這樣的事,畢擎蒼做不出,花惜言沈清書也做不出。就是連阿黎嘉的親弟弟伊赫,也不得不咬牙認命。

可他們四人認命了,阿黎嘉卻怎樣也都說服不了自己認命。

他恨他們,恨他們奪走了自己師父的性命,恨他們毀了自己最最珍視的人!

江殊殷相信,畢擎蒼四人,也是極恨的,恨不得將那群人碎屍萬段!可偏偏身份提醒著他們,自己是正道,不是邪魔!斷斷不能做出這樣的事。

顯然阿黎嘉是意識到這一點,他狠狠抹了把自己的臉,將淚花抹去,眼中拋去最初的開朗,變得陰沈而狠戾:“好!你們是正道,是仙首,是百家百門遵從的正義!你們不敢去做的事,我敢!”

他一邊說著,一邊一步步的向後退去。畢擎蒼似是察覺到什麽,一手抓住他繡著紅色梅花的雪白衣袖,幾近崩潰瘋狂的大聲道:“阿黎嘉!”

這一聲喊,畢擎蒼聲內的顫意再掩飾不住。

阿黎嘉擦幹的眼淚也再次留下,可剩下還未滴落的淚水卻被他使勁憋住,在漂亮的眼眶中打著轉:“我本就是仙門百家百門嘲笑諷刺的對象,因而我根本不在乎名節的好壞!”冷冷的笑一笑,那笑顏就好似在風中搖曳的紅梅般清洌:“反正,我不論好壞,修真界中對我的嘲諷和嫌惡,何時斷過?”

“師兄難道到了現在你還不清楚嗎?我和你們三人不一樣,我和你們不一樣啊!我是苗疆之人,我是他們口中貧瘠之地早該死去的人,不論我做的有多好,始終不會有人喜歡我!曾經我不在意,我遷就他們,那是因為不想師父為我傷心難過,可如今師父死在別人手裏,難道就要我眼睜睜的看著兇手逍遙法外!”

畢擎蒼抓著他的衣袖不敢放手,就像是怕自己一個放手,阿黎嘉便會立馬消失不見一樣:“報仇?找誰報仇!那群人中,你又怎知究竟是誰殺了師父!”

聽他說完,阿黎嘉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一般,他擡起一手捂上自己的額頭,在極黑的夜中哈哈大笑。

畢擎蒼被他的笑聲驚出一身的冷汗,更加用力的扯著他的衣袖。甚至極為失禮的用手揪著他的領口,逼迫他靠近自己:“笑什麽?你笑什麽?!”

“哈哈哈……”美艷的少年大聲笑著,笑到流出淚,笑到幾乎快要彎下腰:“師兄,你是有多傻?他們中既然一定有一人殺了師父,那還管那麽多做什麽?幹脆全殺了不就得了!”

畢擎蒼揪著他領口的手驀然一抖,而後對著他撕心裂肺道:“你瘋了?寧願殺去一人而不管那麽多人性命的行為,跟邪魔有何不同?!”

阿黎嘉打斷他,異瞳中閃現一絲暴怒:“對!我就是邪魔!我就是寧願殺錯一千,也不願放過一個……”

“啪!”一聲清脆的掌聲,猛地打斷他未說完的話。

畢擎蒼原是被他氣極了,才在暴怒之下出手打了他。

可這一巴掌,並非他的本意。

畢擎蒼為人剛烈淡漠,可對自己這三位師弟,確實極為不同的。

他對他們,可以說,是縱容。縱容到極致,寧願自己吃苦,也不願他們三人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這一巴掌揮出去,兩個人都楞住了。

阿黎嘉不可置信的摸著自己的臉,一黃一藍的眸中,滿是驚懼。

畢擎蒼此時,整個人仿佛突然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尾,胸腔中的怒火,也瞬間燃不起來。

他這一巴掌打的很用力,只才一眨眼的功夫,便有一道猩紅的血絲從阿黎嘉唇角溢出。

感受到自己的唇角,阿黎嘉楞楞的用手指輕輕一抹,便看到在自己指尖,留下刺眼的紅色。

畢擎蒼也看到了這一幕,本就不善言辭,也不知如何安慰人的他,顯得慌張而又笨拙。

“對不起,我,我……”

我怎樣,後面的話,連他自己也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最後只能顫著手指,想要拂去阿黎嘉唇角的血跡。

然而卻被阿黎嘉低著頭,輕輕躲開。

餘候,兩人都不再說話。

最終阿黎嘉埋著頭,默默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若從那時算起,阿黎嘉和畢擎蒼,已整整有半月的時光,不曾與對方說過話。

阿黎嘉是不願與他說,而畢擎蒼,是不知該如何與他交流。

看著這一幕幕,江殊殷感觸雖深,卻也只這一切並非是自己能改變的。

的確,他如今能在這幻境中改變的,唯有沈清書。

今日又是個下雨的日子。天上紛飛著毛毛細雨,砸在滿樹的桃花上,顯得即冰涼,又淒促。

順著青石下的石階幽幽往上,江殊殷一昂首,便看到了依舊坐在青石上的沈清書。

沈清書看到他,似乎有一瞬間的驚訝,可這抹驚訝,卻很快消散在他清澈的似如琉璃般的眸內。驚訝過後,剩下的也只有淡漠。

天上的雨還在下,從不會因為某個人而停下。

沈清書還是一襲白衣,剔透的雨水沾濕他的發,染濕他的衣。使他看起來,突然間顯得不是那麽淩厲,變得淒涼憂傷,叫人忍不住想為他撐起一把傘。

事實上江殊殷也的確這麽做了,不過他撐起的,不是一把傘,而是一片天。

一片,再不是冰寒寂寞,變得鳥語花香,陽光明媚的天。

“在這裏做什麽,天上下了雨,你不打算回去嗎?”男子明媚的笑,像是破開沈清書心裏厚厚冰層的一縷陽光。

雖有動容,然而他還是強硬的道:“與你有何幹?”

黑衣白發的男子笑起來,猶如黑寶石的雙眸璨如明日。

他一字未說的脫下衣裳,往他身上一披,完畢後,挨著他一起坐到青石上淋著雨。

沈清書眉宇一動,輕輕轉面去看他:“你……”

江殊殷也向他看過來,打斷道:“我曾經答應你,今後不論發生什麽,江殊殷一定會陪在你的左右。”

哪怕這種陪伴,是會付出生命的代價……

兩人視線在空中接觸到,便有很多的東西不用語言表達,也能清楚。

沈清書披著他的衣裳,突然道:“你的發,為何是白色的?”

江殊殷沖他眨眨眼睛,昂首道:“你想知道?”

沈清書點點頭:“想。”

後者立馬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神氣道:“行啊,告訴你當然是沒問題。不過等你再長大點,我才能老實告訴你。”

沈清書表現的很愕然,江殊殷卻看著他道:“師父你要趕快再長大點,這樣我才能像以前那樣對你撒嬌。”

微微頓了頓,他似乎是在喃喃自語:“不過師父啊,等咱們順利出了這個幻境,您老人家可千萬要忘了裏面的一切。”

沈清書不解:“為什麽?”

江殊殷看著他微濕的黑發,扯開笑容理所當然的答覆:“要是你記得我在這幻境中如何對你的,只怕出去後我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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