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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大仇得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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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府門前。兩名家丁面容陰沈,分別立在大門兩側。

東街上走來一行人,其中為首的是個賬房先生裝扮的人,戴著老花鏡,頭上方巾,一身褐色長袍。他手裏拿著一個鑲金的拜盒。身後,是四個彪形大漢擡著一個長長的東西,像是個長箱子,上面用黑布蒙了個嚴嚴實實。

來到府門前,賬房先生擺手示意,四名大漢停住腳步。賬房先生滿面春風,走到看門的家丁身前,恭恭敬敬一揖,道:“我家主人聽說今日是花員外的大壽之喜,特命小人等前來恭送賀禮。”家丁道:“我家老爺不過壽,也不收禮,還請你們把禮物擡回去。”

賬房先生打個哈哈:“別人的禮可以不收,可我家主人是花員外多年的老朋友,他送的禮花員外是斷不會拒絕的。”說罷,他遞上拜盒,“還煩請小哥給通察一聲。”

拜盒上沒有上款,下款只寫著一個小字:鐵。

家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點頭道:“好吧。我家老爺貴體有恙,可不見得會見你。”說罷接過拜盒,進了內堂。不多時,匆匆出來,道,“我家老爺有請。”

家丁在前,賬房先生帶著四名大漢隨後,穿過天井,來到了後堂。一個容顏憔悴的白發老翁正拄著杖,立在廳堂前,正是花富源。他須發淩亂,披著一件棉袍,但還是怕冷似的微微抖動,似乎隨時會軟倒,顯得病骨支離,贏弱不堪。

賬房先生上前一揖,道:“花員外大喜。我家主人祝您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花富源神情呆滯,楞了片刻,才低聲道:“你家主人姓鐵?”賬房先生道:“是!”

花富源道:“你家主人名諱是什麽?”賬房先生冷然一笑,道:“我家主人是何方神聖,花員外定然心知肚明,何必還要相問?”花富源緩緩點點頭,目光向他身後望去。四名大漢已經將那個蒙著黑布的東西放到廳前的石階前。賬房先生揚聲叫道:“向花員外獻禮!”

倏地,一個大漢扯去那幅長長的黑布,裏面赫然竟是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花富源口中“啊”的一聲低唿,身子搖晃幾下險些栽倒。他驟然變得神情淒涼,像是一下子蒼老了許多。他目不轉睛望著那口棺材,嘴角抽搐,胡須不斷顫動,卻說不出話來。

賬房先生問道:“花員外,你不想看看棺材裏是誰嗎?”花富源孤寂地楞了半晌,輕輕搖了搖頭,突然腿一軟,跌倒在地。

家丁連忙上前攙扶。那個賬房先生突然仰天大笑三聲,叫道:“花員外好自為之,我家主人不日就會前來拜訪。”說罷,一招手,率四名大漢揚長而去。花富源被家丁攙起,看著天井的那具棺材,老淚從眼窩中淌落下來,嘴角抽搐幾下,哽咽道:“魁兒……魁兒……”

這時,院中的兩名家丁已小心打開棺蓋,向棺中看了一眼,突然都臉上變色,齊聲叫道:“是——少爺!”花富源癡癡呆了半晌,用沙啞的聲音道:“蓋好棺蓋,將你家少爺擡回房中。”說罷轉身,兩名家丁攙扶著他走人了屋內。

花富源跌坐到太師椅上,神情委頓。這時後堂女人的哭聲已經傳了過來,顯然是家眷們已經看到了花魁的屍首。花富源充耳不聞,仿佛癡了一般,一直呆坐到黃昏。家丁把燈盞挑亮,道:“員外,吃點東西吧。”花富源搖搖頭,突然睜開眼睛,低聲對家丁道“備轎,我要出去一趟。”家丁忙道:“老爺,天色這麽晚了,您身體還未覆原,少爺又……您要到哪裏去?”花富源又落寞地搖搖頭,緩緩站起身來,家丁忙給他披上一領重裘。花富源走到櫥邊,旋開櫥門,從裏面拿出一件東西揣到懷裏。

外面開始下起了冷雨。花富源打個寒襟,怕冷似的將裘服的毛領豎起來裹緊,家丁攙扶著他坐進轎裏。花富源用虛弱的聲音吩咐道:“去城東白雲觀。”說罷就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轎夫和家丁面面相覷,均納悶這半夜三更員外為何要到冷僻的破道觀去,可是卻也不敢問。兩名家丁打著燈籠在前引路,轎夫擡起轎來緩緩向城東走去。

白雲觀前,夜雨瀟瀟。漆黑如墨的庭院中,卻也有一燈如豆,從白雲觀的東廂房窗戶上透出些微昏黃的光。

花府的軟呢小轎停落下來。一名家丁掀開轎簾,另一名家丁撐起一把油傘,遮護著花富源緩步邁出轎來。望望東邊的廂房,他咳嗽一聲清清嗓子,提高聲音道:“昆侖賢侄,你在屋裏嗎?”四名轎夫和兩名家丁一聽,都大驚失色。他們都知道鐵家和花家仇恨似海,鐵家二少派人佯裝賭徒,栽贓了花家五百萬兩金子,還都是官府的失竊官銀,這還不算,又用計陷害花家,還連累大少爺送了性命。

闔府上下現在提起鐵二少來,都談虎色變,如畏蛇蠍。萬沒想到,老爺黃夜來到白雲觀裏,竟是來見自己的仇人鐵二少的。人人均想老爺定是被喪子之痛折磨得傻了呆了,要麽就是不想活了。

窗內,一個沈穩的聲音傳了出來:“花員外深夜造訪,昆侖不敢當。只是此觀太過簡陋,非待客之所,難容大駕,還請員外見諒,早早打道回府安歇。”正是鐵昆侖。

花富源嘆道:“我本不想這麽早見你,可是老朽年邁,已經無力再演戲了。其實我早就想找你談一談。可是賢侄你神龍見首不見尾,我找了你好些日子,可是卻一直找不到。”

“花員外過謙了。我躲在這麽一個地方,你不也照樣輕輕松松找到嗎?你一直想見我不錯,不過想見的恐怕不是我這個人,而是我的屍首吧。”花富源苦笑一下,又嘆了口氣,道:“令尊歸天之前,給我留了一件小東西,要我轉交給你。此次我是專程來歸還的。”

鐵昆侖仍是淡淡說道:“花員外從我鐵家拿走的可還得清嗎?一件小東西何足道哉,又何必特意相還?”花富源的臉色微微漲紅,咳嗽兩聲,叫道:“賢侄,你句句語帶機鋒,我不怪你。你見了這件東西,我就算了了一樁心事。唉,我好歹也算你的長輩,你如此閉門謝客,未免太有失體統了吧?”

“吱呀”一聲,觀門開了。鐵昆侖面罩寒霜,現身在燈影之下。他掃了一眼階下容顏憔悴的花富源,微微側身,讓在一旁。花富源從家丁手中接過油傘,道:“你們在此等候。”又咳嗽幾聲,緩步上前,踏著石階一步步上去。他的步履沈重,弓著腰,微垂著白發蒼蒼的頭,顯得老態龍鐘。霏霏的細雨灑在傘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花富源到了檐下,停住腳步,將傘收了,剛要對鐵昆侖說話,卻見鐵昆侖倏地轉身,徑自走到了屋內,背對著他,顯得甚是冷漠。

花富源楞了片刻,搖搖頭,暗自嘆了口氣,緩步進了門。他走到鐵昆侖身後的一張木桌邊,從懷中掏出一個褐布包,放到桌上。鐵昆侖還是不肯轉過頭來。花富源苦笑道:“賢侄,你就是一眼都不願見我,也應該見見你爹留下的這件東西吧?”

鐵昆侖停了好一會兒,終於轉過身來。只見花富源緩緩坐到桌邊的椅上,捋了一下袍袖,將那個布包的結解開,露出一個小紫檀匣子。打開匣子,裏面居然還有幾層軟布,花富源將軟布層層展開,露出裏面的東西。映著桌上的油燈,只見那東西綠油油的,晶瑩剔透,下緣平展上緣卻有三個峰形突起,很像一小座山峰,便如古時帝王的玉圭。鐵昆侖定睛看時,正是他家的那塊山形翡翠。

“這是令尊的遺物,如今完璧歸趙。”花富源舒了口長氣,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

鐵昆侖皺起雙眉,用詫異的目光望了一眼花富源,等待後話。花富源指了指翡翠,道:“自從令尊給了我此物,我無一日不優心仲忡,寢食難安。為了它,我不得不扮出一副我平生最厭惡的面孔為;了它,我不得不做出違背我本心的事為了它,整個揚州城的人都戳我的脊梁;為了它,我還斷送……斷送了親生孩兒的性命。”說到此處,他的聲調變得顫抖起來,眼神也變得痛苦和悲慟。

鐵昆侖生硬地說道:“利字旁邊一把刀。自古以來為利送命的比比皆是。”花富源輕輕托起翡翠,搖搖頭道:“這不是利,是責任。賢侄你不想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嗎?”鐵昆侖道:“這幾個月來,我浪跡江湖已聽過無數的謊言,見慣了坑蒙拐騙的各種嘴臉。”

花富源又是苦笑,道:“不錯,我曾對你說過謊話,也曾騙過你。可是,再滑頭的騙子也會說句真話吧賢侄,我看著你長大,一直視你像自己的親生孩兒一般,至少在你爹爹死前是這樣的。這麽多年你若不是鐵石心腸,應該感受得到。你憑良心說,我說的是不是假話?”

鐵昆侖默然片刻,語氣微微和緩下來,道:“不錯。從小到大,我覺得世上最親的人,除了爹爹和大哥,就是那個令我敬重的花伯伯了。記得九歲那年,我患瘧疾,全身寒戰,牙齒都打架,爹爹臥病,是花伯伯抱著我,冒著傾盆大雨,騎馬二十多裏去山裏取幾味稀有的草藥。那時,我感覺世上最溫暖的地方就是花伯伯的懷抱了。可是,如今呢?”鐵昆侖越說越激動,“滄海桑田,一切都變了。曾經最親的人,已經成了最恨我也是我最恨的人。”

花富源搖搖頭,情緒也有些激動,提高聲調道:“不!我沒有變,你的花伯伯一直都沒有變,變的是你!”鐵昆侖倏地轉過身來,盯著花富源。花富源回望著他,目光沒有絲毫躲避。

“我告訴你,我花富源對你鐵家仁至義盡,一片丹心,可昭日月。這件事的原委說來話長——”

這時候,暗夜中響起“嗤嗤”的銳響,仿佛一道無形的霹靂穿越了瀟瀟夜雨,一道白光從東邊的窗戶透入了窗欞。鐵昆侖身子如脫弦的箭一般揉身而前,猿臂輕舒,伸掌收攏了那道白光。與此同時,另一道白光無聲無息穿過了西邊的窗欞,花富源悶哼一聲,身子軟在太師椅上。

鐵昆侖擡手,“嘭”的一掌將兩扇窗戶震飛,目光望向夜空,卻見夜雨依舊纏綿,四下裏卻再沒有一點聲息。他神色凝重,盯了半晌,擡臂看時,只見手中握的竟然是一支箭。

箭是精鋼鍛成,二尺有餘,狼牙箭鏈,雕翎箭尾!

鐵昆侖突然意識到不妙,急忙轉頭,只見另一支同樣的箭正插在花富源的胸口,箭尾還在微微顫動。

鐵昆侖驚得目瞪口呆,下意識近前,只見那支箭正中花富源的心窩。花富源大張著嘴,眼珠鼓出,嘴巴不住顫動,帶動胡須連連抖動。他想要說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這時,窗口處一個鷹華般的黑影撲了進來卻是雲飛揚。

雲飛揚撲進來,看到花富源的情狀,臉上露出驚怒之色。他暴喝一聲,揮起鐵拳,斜刺裏向鐵昆侖的脖頸砸去。這一拳,帶著風聲,顯然運足了摧枯拉朽的勁力。

鐵昆侖身子如貍貓一般,足尖輕輕滑動,向左劃開三尺,已躲開雲飛揚的一擊。

雲飛揚變招奇快,雙手一錯,各成虎爪鶴喙,連環出擊,竟向鐵昆侖連出殺手!鐵昆侖為其暴風驟雨般的攻勢所迫,連退了幾步,已退到了門前。雲飛揚的拳頭揮出,門板“僻啪”兩聲竟被砸裂成幾段。鐵臂神拳的功夫果然名不虛傳,竟威猛如斯。

雲飛揚的拳頭還未收回,突然手腕一緊,接著咽喉處一痛。原來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鐵昆侖出手如電,已扣住雲飛揚的脈門,同時左手腕底現出那支雕翎箭,怪亮的箭簇逼在雲飛揚的咽喉前。

雲飛揚停手,鼻中哼了一聲,冷冷道:“白衣卿相果然高明,好你這就殺了我吧!”

鐵昆侖苦笑道:“雲大哥,我根本不想殺你,而是你想殺我。”說罷松開雲飛揚的手腕,收起箭,退後一步。

“不要叫我大哥!”雲飛揚轉頭看了一眼花富源,目光中又露出了痛惜激憤之色,轉頭瞪著眼睛,對著鐵昆侖戟指喝道,“鐵二少,殺不了你這樣以怨報德、忘恩負義之徒,實是我雲飛揚平生之恨。”

“以怨報德?忘恩負義?”鐵昆侖皺起眉頭,“雲兄,何出此言?”

“花員外對你恩重如山,你卻對他下此毒手?”

鐵昆侖氣急反笑,道:“雲大哥,你說什麽胡話?他對我恩重如山?殺我父兄,奪我家產,便是這樣恩重如山?”

雲飛揚不斷搖頭:“鐵二少,你真是豬油蒙了心。”他轉頭望向花富源的屍身,黯然道:“花員外,可憐你一片苦心,求我跟隨鐵二少一路保護於他,你哪裏知道,鐵二少身懷秘技,高深莫測,怎會需要別人幫忙?可是你自己呢?誰來保護你?誰會理解你的苦衷,誰會體恤你的熱腸?”

“花富源求你跟隨於我?”鐵昆侖聳然動容,“昨夜你悄悄離開白雲觀,我就已經知曉,但我信任你,知道你不會背著我做事。可是我錯了。我適才還納悶花富源如何知道我的行藏,原來是你告的密。”

“不錯,是我說的。大丈夫敢作敢當。”雲飛揚大聲道,“你根本不知道花富源的一片苦心。他是不放心你一個人在江湖漂蕩,讓我給你做伴,幫你的忙。我若是他派來害你的,你還能活到今天?那塊翡翠是他專門拿給你看的,你為何什麽都不問,就對他下了殺手?”

鐵昆侖一楞,本能地說道:“我沒有殺他。”雲飛揚氣急反笑,“你還說沒有花員外的屍骨就在這裏,你還敢抵賴還有,房員外雖受重傷,但性命無礙,可是剛才也被人害了。”

鐵昆侖大驚,道:“房伯伯也遇害了是不是也被箭——”

“不是!是被餵毒的小刀刺入了胸口,流出的血都是黑的。你是用毒的行家,你如何解釋?”

鐵昆侖心一下子亂了,道:“不是我……我怎麽會……”

雲飛揚道:“兔死狗烹,鳥盡弓藏。鐵二少大仇得報,萬貫家財眼看唾手可得,自然用不著我們這些人了。嘿,我沒有看到你殺死房員外,你要抵賴,我也無話可說。可是,”雲飛揚一指花富源的屍身,“花員外屍骨未寒,這房中只有你一個人,你手裏拿著一支箭,他胸口也插著一支箭,你還能嫁禍給誰?”

鐵昆侖心中一股怒火驟然升騰起來,叫道:“我爹爹的屍骨呢?我大哥的屍骨呢?花富源跟我鐵家仇深似海,我便是殺了他,又有什麽錯?”

“這件事我也並不知道詳盡的原委,但我相信你的大哥一定不是花富源害的。否則,他何必花一千兩銀子雇我護佑你?直接將你斬草除根不是更能省卻麻煩?”

“原來你從一開始就不是來幫我的,好。”鐵昆侖的聲音漸漸冷了下來,“我原以為你真是念著與我大哥的舊恩,放棄了官職利祿來幫我的,看來我還是太天真了。原來雲大捕頭也是受人所雇,念在孔方兄的分上來幫鐵昆侖的。也好,你數次救我於危難,我一直思量無法報答,既然這份清分能以孔方兄計價,這樣就好辦了。我鐵家的家產很快就會完璧歸趙,你說吧,想要多少銀子,我決不還價。等我付了賬,咱們從此兩不相欠,就可各奔西東了。”

雲飛揚也冷笑一聲:“這句話才像鐵大員外的口氣。只不過鐵大員外未免也將雲飛揚看得低了。你的銀子除了銅臭氣,還有如許的血腥氣,雲飛揚無福消受。”說罷,轉身大踏步走出房門。鐵昆侖追出門外,擡手指著雲飛揚的背影,叫道:“你別走把話說清楚!”

雲飛揚哪裏肯停,大步向前,突然仰天大笑了數聲,笑聲中充滿了激憤、譏消、嘲諷。

鐵昆侖驟然心亂如麻,手臂僵在半空,嘴角懾懦幾下,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時候,道觀的屋檐上飄落下一人,那人一身黃衫,正是慕容媛。

她望著雲飛揚的背影,道:“他怎麽笑得這樣奇怪?你們兄弟兩個吵架了嗎?”鐵昆侖面色凝重,沒有說話。慕容媛晃晃頭,不再理會此事,換了一副興奮的神色,拉住鐵昆侖的胳膊,急急說道:“快點,快點,咱們在後山設置的地網陣困住了一個人。”

鐵昆侖定了定神,道:“是什麽人?”

“一個背著弓箭,獵戶打扮的人。”

這句話如同炸雷,震醒了鐵昆侖。他的眉毛揚起,瞪圓了眼睛,瞳孔驟然收縮。

後山地勢險要,到處是密林灌木,溝坎梁壕。在件片空曠的窪地處,一個少年卓立,身形一動不動。他敏銳的目光掠過前後不遠處的密林,神色甚是警覺。

他有著超乎尋常的感應。前面的密林雖然看不到人,可是他已經察覺到,四面八方都殺氣重重,暗藏著許多無形的機關。竹中有拉開的暗弩,松枝上有倒扣的毒蒺藜,草叢裏還有地骨釘——這些都還不可怕,可怕的是設置這些機關的人一定是用蠱毒的大行家。因為他的鼻中已嗅到了悠悠襲來的甜香。瀟瀟夜雨穿林打葉,仿佛潛人無數的幽靈,伏在密林裏面等待發難。

他從小就打獵,無數次給狼蟲虎豹下踩盤枷子、設活套、埋陷坑、架天網、豎地槍……可是這一次,自己卻成了別人要捕捉的獵物。

他不能動。在沒有把握穿越和破解這些機關之前,他只有等待。等待天亮。

可是已經沒有了時間。很快,他的身後就有了衣袂破空之聲,他飛快轉過身來,只見一男一女已來到了他身前不足兩丈的地方。

鐵昆侖終於見到了這個用箭的人。那個皮膚黝黑的少年,像只野獸一般,嘴唇緊抿,頭發蓬亂,目光中兩簇火焰在燃燒。他的雕弓斜背在肩頭,而他的身子也繃得像只強弓,目不轉睛地瞪著鐵昆侖。

鐵昆侖也終於看到了那張弓。這張弓以松木為弓背,以鹿筋為弓弦比尋常的弓大出許多。若非驚人的膂力,哪裏能拉動?

鐵昆侖面對殺兄的仇人,反而平靜下來,問道:“閣下尊姓大名?”那少年望著鐵昆侖,待了片刻,說了三個字“左二郎。”鐵昆侖道:“果然姓左。好,你是清屏山裏來的人。”

左二郎沒有說話,顯然已經默認。

鐵昆侖的目光如犀利的刀鋒,一字一頓道:“你的箭呢?”左二郎不答。只是將右掌從身後轉過來。箭在他的手中,只有一支以通直的樺木為箭桿,以山雕的尾羽為箭翎。可是一支也已足夠。

鐵昆侖緩緩從腰後摘下一件東西。也是一支箭,與左二郎手中的箭並無二致,只是箭頭上有些暗黑的血汙。他的手緊緊握住箭桿,手背上繃出了青筋。

鐵昆侖淡淡問道:“有沒有人曾躲開過你的箭?”

左二郎搖搖頭,嘴角微微揚起,臉上帶著一種隱隱的倨傲。

鐵昆侖又淡淡說道:“我想試試。”

身畔的慕容媛突然道:“不行這人的箭法一定非常了得,你不能——”她秀眉微皺,滿心關切地望著鐵昆侖。鐵昆侖對她微微一笑,神情充滿了自信。

左二郎卻一語不發,眼睛一眨不眨望著鐵昆侖,不知在想些什麽。

鐵昆侖又道:“幾個月前,就在這座山的白雲觀前,你的箭奪去了我大哥的性命,今日我要討回這筆血債。我只是不明白,花富源雇你殺了我大哥,可是你為何要殺花富源?那夜在白雲觀外的林中,你為何要對付奪命三道,卻不乘機對我出手?還有,你是不是黑衣樓的人?”

左二郎沈默片刻,突然開口:“近日我剛聽說,鐵二少是才露崢嶸的罕見高手,雲臺三老都喪命在你手中。放眼江湖,這樣的武功應該不在任何人之下。我很想知道,你的武功究竟有沒有這般匪夷所思。這樣吧,你只要躲開我手中的這支箭,左二郎從此任你驅使。至於你提出的問題,我不會說的,將來自有人跟你釋疑。”

鐵昆侖心中怒火難抑,咬牙道:“好,誰都不肯說,那便永遠別再說啦!”他的眼睛亮如星辰,寒光陡射。慕容媛望著他的臉,又低聲道:“不能以身犯險。”

左二郎紮了馬步,彎弓搭箭,瞄準了鐵昆侖。他臂上虬結的肌肉緊繃著,手指上戴著一枚黑色扳指,扣住弓弦,緩緩向後移動,那條粗粗的鹿筋弓弦慢慢張開,龍形的松木弓背發出吱吱的輕響。雕翎箭烏亮的箭頭遙遙對準了鐵昆侖。

高建武著馮乾,繪鐵昆侖知道這是自己平生最險要的關頭,也將袍子的前襟紮在腰際,身子微側,紮了弓箭步。他的右手緊緊握住那支箭桿,箭尖也遙遙對準了左二郎。難道他要用甩手箭對付這個用箭的高手?

慕容媛瞪大了眼睛。她心念電轉,哪裏肯讓鐵昆侖如此冒險,當下掌心扣了一把透骨釘,嬌叱一聲,搶先發難,手臂揮出,無數精芒向左二郎射去!

左二郎沒料到這個女子是用暗器的高手,見寒星襲來,當下再也無法拖延,大喝一聲,手指開處,一道寒光追風逐電,向鐵昆侖射去。與此同時,鐵昆侖手臂一揮,手中的箭如同一道閃電,飛射到左二郎的近前。左二郎準備要化解慕容媛的透骨釘,卻未想到這箭如此快捷,再想躲閃已經來不及,“嗤”的一聲輕響,咽喉驟然冰冷劇痛。

他拋開雕弓,退後兩步,靠在一株樹幹上。那支箭貫穿了他的咽喉,讓他再也說不出話來,他的臉上寫滿了疑惑。他怎麽也想不到,如此文弱的一個人,臂力竟賽過了自己的千鈞雕弓!接著,他身上“噗噗”幾聲,不知又中了慕容媛多少枚透骨毒釘!

電光石火之間,左二郎射出的那支箭也帶著尖嘯貼著鐵昆侖的耳朵劃過,貫人了身後的一株松樹。左二郎的箭快得追魂奪魄,鐵昆侖本來要空手接它,可是他沒有接,也沒有躲避,因為他察覺到,左二郎的箭似乎出手時就偏了兩分。他大仇得報,欣喜之餘心裏還是泛起一點疑惑:一個可以將雙鴉射個對眼穿的射手,如今怎麽會出偌大的偏差?莫非是受了慕容媛的幹擾?再莫非是……

鐵昆侖目光投向灰蒙蒙的天彎,心中暗暗叫道:大哥!一定是你的在天之靈保佑了昆侖,你睜開眼,好好看一看,昆侖給你報仇啦!

這時,突然刮起一陣驟風,吹得樹叢不住舞動,仿佛冥冥中真有無形的神靈在婆娑舞動。

慕容媛走到他身邊,柔聲道:“咱們走吧。”鐵昆侖對她一揖,道:“多謝慕容姑娘設了這些絕妙的機關,困住了左二郎,適才又出手相助才使我大仇得報。先父先兄在天有靈,也會感激姑娘的大恩。”

慕容媛柔聲道:“你說過的,咱們兩家是世交,還跟我客氣什麽!”語氣中更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款款深情。鐵昆侖道:“但是,我還有一件事,要問慕容姑娘。”慕容媛道:“你問便是。”鐵昆侖的聲音冷了下來:“房伯伯是不是你殺的?”

慕容媛睜大眼睛:“你說什麽房員外被人殺了?我在林中設置機關,忙活了一夜,才困住這個左二郎,我怎麽會……”鐵昆侖晃晃發熱的頭,穩定心神,低聲道:“對不起,是我急糊塗了。”

這時候,霧氣從松林間悠悠飄了起來,天地間像是罩來一大團棉絮。濃得化不開的雲霧中,突然響起幾聲鬼哭般的怪叫。那叫聲並非發自地面,卻似乎是從半空中悠悠蕩蕩傳來,令人毛骨驚然。慕容媛臉色倏變忙亂地撕下一幅袖子掩住口鼻,對旁邊的鐵昆侖道:“趕快捂住口鼻,這霧來得蹊蹺,恐怕有毒我們趕快退!”

旁邊卻無人應答。慕容媛轉頭看時,大吃一驚。

鐵昆侖已經消失在霧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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