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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樗樸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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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時分,還有什麽地方是熱鬧的?如果你在揚州城的通衙大街上,隨便拉住一位路人詢問,他定會指給你一個地方一一揚州賭坊。

揚州城中的大小賭坊不下百家,但敢稱做揚州賭坊的,只有和官府衙門同在一條街道上的這一家。這家的大門樓,甚至比官府的門樓都高;這家的朱紅大門,比官府的衙門都寬。這還不算,賭坊守門的兩個大漢雖然青衣小帽,但都腆胸疊肚,傲氣淩人,一副趾高氣揚的架勢,居然比官府門前的衙役都頤指氣使。

一家尋常的賭坊,怎麽會有如此霸氣原因很簡單,因為這家賭坊姓花。

賭坊並不是花富源開的。花富源對賭博一向反感,可是他卻生了個嗜賭如命的兒子。花魁最喜的是賭牌九,又是天生出手闊綽,揚州城中的賭坊都認識他,知他下註大,誰敢奉陪?往往迎進門去滿面賠笑,擺下牌局來都退避三舍。花魁沒有對手,難以盡興,索性便開了這家揚州城最大的賭坊。閑來沒事,自己與手下人排出白花花的銀子,天九地杠演練一番,也算是聊勝於無。

這一天,天色有些陰沈,剛過午時,賭坊門前施施然來了一個人。

這人長得肥頭大耳,憨態可掬,穿著一件黃底紫花的綢緞輕袍。他頸後插著一把折扇,背著雙手,也是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他斜眼看看那賭坊的門樓,搖搖頭,露出滿臉的不屑。

賭坊的花掌櫃,正在檐下捧著鳥籠子逗他那只視若珍寶的綠鸚鵡。這時候,門前的夥計匆匆跑來,稟告道:“掌櫃的,有貴客登門。”

花掌櫃擡眼,正看到那個穿綢衫的胖子。他閱人無數,知道此人必是個富家縱垮子弟,急忙放下鳥籠,殷勤迎上前去,將那胖子引進了花廳。

胖子大搖大擺走進花廳,坐在太師椅上,蹺起二郎腿,不住搖晃。兩只肥胖的手掌交疊在胸前,右手不住摩挲左手小指頭上戴著的一枚翡翠扳指。他擡眼瞅了花掌櫃一眼,道:“你這裏叫做揚州賭坊有什麽好玩的,給大爺講來聽聽?”他的聲音有些綿軟,官話講得甚是蹩腳,聽來帶著嶺南一帶的口音。

花掌櫃叫小廝奉上茶來,道:“公子爺,我們這裏是揚州最大的賭坊,博彩的玩意兒都齊全,卻不知公子爺喜歡哪一種?”

“賭般子!”

“賭般子咱們這裏自然有的是,不過,尋常小註的般子可沒有,咱們這裏最少的是一百兩銀子一局。”

胖子“嗤”了一聲,滿面不屑,撇著嘴道:“一百兩?呸,公子爺哪裏有閑工夫陪著你們在這裏磨屁股?要玩,最少也要一千兩銀子一局。”這一聲喊得甚是響亮,花廳口外的幾位客人,聽到這一句,都圍攏了過來。花掌櫃吃了一驚,登時臉現肅然,恭敬道:“請公子稍待。”回身低聲對一個小廝道,“快請朱先生來。”

不多時,一個穿青衫的中年漢子慢吞吞走了過來。這漢子又黃又瘦垂著眼皮,抿著嘴角,像一個癆病鬼一般,顯得無精打采。不過他的青衫倒也幹凈整潔,腰帶上竟然還懸有一塊青玉。周遭的人紛紛讓開一條道,用尊敬的眼神看他,有些人還對他額首示禮,神態甚是謙恭。那漢子低眉順眼,卻似沒有看到,一直緩步踱來。

花掌櫃居然也對這個癆病鬼甚是看重,微微欠身,溫言道:“朱先生,今日來了貴客,咱們可得好生招待,別怠慢了禮數。”又對綢衫的胖子道,“公子,這位朱先生是我們賭坊的管事,今日你如此好興致,便由他陪你玩個痛快吧。”

那胖子上下打量了姓朱的幾眼,面現不屑之色,哼了一聲:“大爺手裏都是白花花的現銀,可得找幾個能上臺面的人物,我可沒閑工夫跟雙手攥空拳的閑漢玩空輪子。”

姓朱的充耳不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淡淡道:“公子爺,俗話說開飯館子不怕大肚漢登門,開賭坊還怕沒有銀子?這座賭坊,我能當一半的家,一會兒若是輸光了銀子,便把這樁買賣賠給公子爺。如何?”

胖子瞪起眼睛,高聲道:“就是這話!大夥兒都聽得明白,你可不要反悔!”姓朱的點點頭,依舊平心靜氣慢慢道:“我吃了四十年鹹鹽了,這張嘴還從未說過言而無信的扯淡話。”

胖子道:“看你還算一條漢子。好,咱們便先玩一會兒牌九,讓本公子看看你的膽色如何。”姓朱的點頭道:“就依公子爺。”

二人相對坐下。賭坊的小廝將一副骨牌攤在桌上,稀裏嘩啦洗好。

胖子有些性急,挽挽袖子,叫道:“快發牌!快發牌!”第一副牌胖子是對天牌,姓朱的偏偏是對地牌,天大地小,姓朱的自然輸了。到了第二局,胖子是一對板凳,姓朱的是七點,又輸了。第三局,胖子依舊先開牌,卻是一個虎頭,一個梅花,僅是一點。胖子罵了一聲:“他娘的!真是晦氣!”知道十有八九要輸,不料姓朱的一開牌,卻是一個長三、一個板凳,居然是個弊十。

眾人惋惜聲中,胖子本來認定輸了,不料卻反敗為勝,登時心花怒放,哈哈大笑,滿面得意之色,道:“公子爺有財神護佑,你想贏我,豈是易事?”

周圍的人都看得矯舌不下。這姓朱的平素裏賭技出神人化,向無敵手,號稱朱骰神,不料此番竟連輸數局。但朱般神臉上卻沒有任何變化,他三盤皆輸,運氣實在是黴到了家,但卻依舊平靜得像塊石頭,似乎適才的輸贏與他毫不相幹。

穿綢衫的胖子起身道:“公子爺今日手氣不錯,見好就收。不玩了!不玩了!”朱骰神淡淡一笑,將牌推開,起身吩咐身畔的小廝道:“給這位公子包三千兩銀子。”說罷,轉身擠出人群。花掌櫃心中著急,叫道:“朱先生!你別……”朱骰神渾若不聞,眼看就要走出廳門。

三局已畢,前後還不到半盞茶的工夫,胖子就贏了三千兩銀子。這時小廝已將三盤白花花的銀子端了過來。胖子沒有看銀子,卻微側著頭瞇著眼一直盯著朱骰神的背影,這時突然高聲叫道:“那位兄臺,請留步!”

朱骰神停下,轉過身來,恭敬答道:“公子爺,還有什麽吩咐?”胖子過了片刻,道:“你這個人輸贏都很幹脆,不胡攪蠻纏,果然是條漢子。這樣吧,今日公子爺我興致極好,你還敢不敢陪我玩點別的花樣?”

朱骰神微微一笑:“但憑公子吩咐,在下奉陪便是。”胖子拍手,道:“好,咱們這一回玩般子押大小,賭個痛快!”

二人重新擺開陣勢,一時間叮叮咚咚聲響不絕,骰子在盅內流轉之中,已經過了十幾個回合。終了算來,二人各有勝負,竟然旗鼓相當。眼看天色已晚,胖子意猶未盡,悻悻起身伸伸筋骨,道“今日未見輸贏,明日咱們再戰。”

眾人散去,花掌櫃把胖子送出門去,回頭將朱骰神招進房內,急道:“朱先生,你往日裏賭術通神,從無敗績,今日撞上這麽個賭術平平的楞頭青,怎麽會大失水準?”

朱骰神道:“掌櫃的,這個人我從未見過,聽口音也不是咱揚州人士,摸不清他的來頭和底細,哪能輕易贏他的銀子?有道是占小便宜吃大虧,若是為貪一時小銀而惹出事端,牽累了東家員外,咱們可擔待不起。”

此話一出,花掌櫃登時醒悟,倒吸一口氣,連連點頭:“朱先生考慮得仔細,自當如此。咱們馬上派人去跟蹤探究這個人的底細。”朱般神道:“不勞掌櫃的掛心,我都安排好了。”

不多時,一人急匆匆進來,低聲察告道:“掌櫃的,朱先生,小的探聽清楚了。這人是江南大鹽商任天都的二公子,叫任明舉,回安吉老家省親,路過咱們揚州,現下就住在同升客棧。他手下有二十多名隨從,還有十幾套騾車停在後院,車上都滿載著大木箱子,看樣子馱了不少金銀。”花掌櫃和朱骰神相視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花掌櫃起身,朗聲吩咐道:“明日一定要好生招待這位遠道的貴客。”

第二日,叫做任明舉的綢衫胖子又興沖沖過來,和朱骰神賭了一天。可惜今日的手氣似有不逮,輸得多,贏得少,巴巴一天下來,竟輸了足有七八千兩銀子。任明舉乘興而來,卻敗興而歸。

第三日清晨,賭坊還沒有開門,兩扇油松木門已被人咚咚敲得山響。小廝一開門,登時嚇了一跳,只見門前橫著一輛騾車,車上載著兩個紫紅的檀木箱子,騾車旁站著兩名大漢。任明舉換了一襲暗紅的綢衫,叉腳站在騾車前,趾高氣揚地叫道:“快叫姓朱的來,今天爺爺不滅了他,我就不姓任!”

朱骰神迎出來,仍是一副木訥模樣,抱拳道:“公子爺,輸贏都是天意,尋個開心罷了,別賭啦!今日朱某做東,請公子爺喝上幾杯,為公子爺餞行。”

任明舉一翻白眼:“餞什麽行?公子爺不把昨天的舊賬討回來,以後還有什麽臉面再過揚州城的地面?總不能回回繞道走吧?”朱骰神還想說話,任明舉已經很不耐煩,叫道:“廢什麽話?你若怯了,就乖乖給公子爺磕三個頭!我便放過你。”

朱骰神心中暗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我只不過說幾句場面話,你便當做我心怯。看我稍微拿出些手段,定然叫你輸得心服口服。”他掃一眼騾車上的大木箱,又心中思忖,“這些金銀,從現在起已註定是我花家賭坊的啦!”

二人又來到樓上花廳,廳內已有十數個看熱鬧的閑漢等著觀戰。任明舉更加得意,對手下的一名大漢道:“先打開箱子,讓這幾位兄臺驗驗貨,別以為咱哥們兒拿些破磚爛瓦來哄騙他們!”

大漢打開箱蓋,從裏面捧出一件東西。眾人都驚唿一聲,只見那大漢手中捧的竟是一錠黃澄澄的金元寶。那元寶足有醋壇大小,光彩耀眼,金光燦燦,足有十斤開外。大漢捧著金元寶,徑直送到朱骰神面前。朱骰神的眼力何等厲害,一瞥之下,便知是十足的真金。他搖搖頭,慢吞吞道:“公子爺,無須察驗,就憑您的身份氣度,我也相信這元寶絕對不了。”

任明舉道:“別介,我這元寶表面上光鮮,裏面可別是鉛塊、木疙瘩什麽的,咱們大夥兒都上眼,還是看得清楚明白些好。”說罷,讓隨從把金元寶放到桌上,從袖子裏掏出一把錚亮的小刀,向那金元寶的中間削去。只聽“嗤”的一聲,那小刀看來是個吹毛斷發的利刃,竟然削鐵如泥,霎時間竟將金元寶剖成了兩半。

眾人驚嘆聲中,只見那元寶的剖面也是黃澄澄的,真正是表裏如一的真金。

任明舉臉現得意之色,用眼睛斜睨了眾人一眼,陰陽怪氣道:“我手裏的可是如假包換的金饅頭,只是不知道別人有沒有這麽大的肚子吞不吞得下去?”

朱骰神明白他的意思,道:“朱某今日可開了眼,從沒見過這麽碩大的金元寶。這樣成色的寶貝,我們賭坊裏確實沒有,不過榮升昌的銀票卻也有個二十幾萬。夥計,把咱們的箱底子都搬出來,請公子爺過目。”

任明舉腦袋搖得像是個撥浪鼓:“不用,不用。你這位朱先生信得過我,我自然也信得過你這位朱先生。來,今日咱們還是賭牌九,一翻兩瞪眼,贏了爽快,輸了也幹脆。”說罷,挽起袖子,坐到桌前,雙手不住相互摩挲,眉宇間一副躍躍欲試的亢奮神情。

朱般神鎮定如常,緩緩坐下,道:“便依公子。”嘴上謙恭,心中卻是勝券在握。桌上的這副竹木骨牌,他摸過了何止千遍萬遍,連牌背上每一道纖細的紋路都印到腦裏,便是閉著眼睛,也能感應到每張牌的牌面點數。賭牌九,那是十拿九穩。

果然,第一把就是長三對板凳,朱骰神輕輕松松就贏到了那錠金元寶。任明舉漲紅了臉,喃喃罵道:“邪了門啦?老子的手氣怎會如此背運?”叫隨從又從箱子裏拿出兩錠大金元寶。

沒想到第二局、第三局,任明舉竟又連輸了兩盤,兩錠大金元寶頃刻之間又換了主人。任明舉臉色陰沈,兩頰鐵青,兩手稀裏嘩啦狠狠洗牌,惱怒之下,竟失手將幾張牌推落到地上。朱骰神卻臉色漲紅,雙眼放光,神色盡量保持鎮定,但雙手微微顫動,顯然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

說時遲,那時快,骨牌交錯之間,任明舉竟連輸了十幾把,兩箱金元寶竟輸個精光。這位鹽商公子再也按捺不住,跳起身叫道,“見了鬼了!他奶奶的,一定是你出老千!下了套算計你家公子爺!”

朱骰神平生從未贏過這麽多金元寶,正如醉酒騰雲一般,暈乎乎喜滋滋,見任明舉發刁,楞了一楞,一時竟不知該怎麽言對。花掌櫃在一旁旁觀,插話道:“公子爺何出此言?賭場之上見真章,大家夥兒這麽多雙眼睛都看著,他能出什麽老千嘿,公子爺怕是輸急了眼吧?”

任明舉瞪起眼睛,道:“小看你家公子爺嗎?你家公子爺長這麽大就是沒缺過錢。輸這點錢算得了什麽大不了?再讓我爹多產十萬斤鹽罷了。輸點錢不打緊,公子爺可不能給人哄騙。誰知道你的骰子是不是灌了水銀這樣吧,明日再來,公子爺我親自帶著骰子來,看你還能做什麽手腳!”說罷,一甩袖子,氣急敗壞地去了。

當夜,花掌櫃和朱骰神仔細在庫房中清點了一番,只見白日贏來的金元寶都是一般大小,光彩奪目,每一錠都是真金,底上都印著一個“吉”字。二人相對驚嘆半晌。朱骰神突然想到一事,道:“今日贏了這麽多金子,咱們還沒給花員外道個喜去,真是忙中有失。”

花掌櫃也道:“正是。這兩天的進項,可抵過了咱們三年的收成。咱們馬上帶著個金元寶到府上去,讓東家也歡喜歡喜。”

花府。

花富源坐在太師椅上,沈著臉,皺著眉毛,看著桌上那個金燦燦的元寶,臉上卻沒有半點喜色。花魁站在一旁,也看著那錠元寶,卻是一副貪婪之色。花掌櫃和朱骰神揣摩不透花富源的心思,坐在下首的客座上,臉上帶著訕訕的假笑,心中卻是忐忑不安。

花富源默然半晌,緩緩問道:“那個任明舉長什麽樣子?”

“是個肥頭大耳的胖子,年紀約有二十四五歲的樣子。一身珠光寶氣,應該是個富家子弟。”

“胖子?”花富源眉頭更緊。這時一旁的花魁道:“你們斷定他不是鐵二少易容而來?”

朱骰神道:“啟察大少爺,決計不會。這個人比鐵二少矮了半頭,體形又胖了一圈,而且還操一口異地口音。”花富源停了半晌,道:“小心駛得萬年船,這個人的來頭我們摸不透,明日不要再和他賭了。”

花掌櫃露出了為難的神色,道:“他今日輸了不少金子,客棧中還有十幾車金子,明日肯定會卷土重來。若是他不肯善罷甘休,堅決要賭的話,咱們賭坊做的就是這門生意,有什麽借口拒絕這位帶著金子上門的貴客?”

花魁不耐煩道:“爹,你忒也小心了,管他什麽底細,今夜我帶幾個人摸到同升客棧去,神不知鬼不覺結果了那廝一幹人等,奪了他的金子,不就一了百了啦?”

“混賬話!”花富源大怒,喝道,“在咱揚州城裏公然殺人越貨,你好大的膽子,自己不想活了,還想把你爹送到刑部大牢裏去嗎?還有我聽說你背著我,結交黑道的歹人,想做什麽?我告訴你多少次了,鐵家的事不要你插手,你若再暗中使壞,我就不再認你這個件逆之子!”

花魁咧著嘴,不敢再說話。花富源唿了口長氣,壓了壓怒火,撚了半晌胡須,又對花掌櫃道:“就是賭,明日也不要贏他,今日贏的兩箱金元寶也都輸還給他。”

花掌櫃和朱般神一聽,登時面面相覷,不明所以。花富源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摸不透別人的底細,這等便宜,我們可不能沾。”

花掌櫃和朱骰神諾諾連聲。這遭本來是邀功請賞來的,不料拍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甚感喪氣,起身辭別花富源,快快地去了。

天還沒亮,賭坊的大門又被人敲響了。花掌櫃和朱骰神迎出來看時都吃了一驚,只見門前停著二十幾輛架子車,車上滿是沈甸甸的箱子。任明舉傾巢出動,竟然把所有的金銀都拉到了賭坊門前,看樣子決意要破釜沈舟。花掌櫃和朱骰神都對視一眼,苦笑搖頭。任明舉卻叫道:“大夥兒都別楞著,趕緊卸車,今天我要和姓朱的決一死戰!”

花富源有令在先,今日只能輸不能贏,花掌櫃想到昨夜的兩箱金元寶還未熟絡,今日就要送出門去,心中有一萬個不甘。如今見任明舉大張旗鼓而來,又帶來十幾箱,感覺這些金元寶像是無數的金娃娃在對自己招手微笑,卻不能上前親近,內心當真是備受煎熬。

花掌櫃強打精神將任明舉迎進來,朱骰神也早到堂中,主客排開陣勢落座。任明舉一副成竹在胸的架勢,道:“今日可不同昨日,你等可要小心,當心大敗虧輸。”

朱骰神郁郁寡歡,沈著臉,沒好氣道:“為什麽?”

“今日我從游仙觀王道士處求來了仙符,定然轉運贏你。”任明舉說罷,從袖中取出來一張黃紙,得意洋洋展開,看了幾眼,臉上突然色變,將那張黃紙胡亂折起拋到地下,罵道:“他娘的,什麽世道,道士居然也騙人!”

任明舉挽挽袖子,從懷中掏出三粒般子,道:“這是公子爺剛從玉器店買的象牙骰子,光這三粒就值五兩銀子,今日叫你們開開眼界。”朱骰神心中暗道,小看你朱爺了,漫說是象牙骰子,便是金骰子銀骰子朱爺也玩過一千遍了。不管用什麽般子,朱爺也能給你玩出彩來。只可惜員外不讓贏你,否則可要你見識見識朱某的真本事。

他心中掉著個兒地盤算,臉上卻始終一派謙恭,問:“公子爺,今日咱們下註下得小一點,可不能再像昨日那般,教人好生害怕。”任明舉撇撇嘴,盛氣淩人道:“輸不起?今日咱們再加大賭註,一局一箱,看誰是草包!”

這一開戰,較昨日更加驚心動魄。朱骰神前兩局有意相讓,將昨日贏的兩箱輸了出去,本待罷手,不料任明舉贏得性起,還要再戰。朱骰神豈能再賠本錢,因此兩局又過,又將兩箱金子贏了回來。如此輸兩局贏兩局,一直往來反覆,竟是平分秋色。任明舉心中不耐,漸漸加大了賭註,一局兩箱,顯然擺出一副不把賭坊贏幹誓不罷休的架勢。

朱骰神本來只想陪他玩一場,到最後落個不輸不贏即可,可是見這個家夥賭技實在稀松,自己要贏他的金子簡直易如反掌,心中不免技癢難忍,心中思忖,先贏他十多箱過過癮,然後再輸給他。如此盤算停當手底花樣百出,要贏則贏,要輸則輸,當真是隨心所欲。

這一場豪賭,周遭圍觀的人盡皆失色。任明舉顯然已紅了眼,開始一箱下註,後來兩箱、三箱下註,眼看日頭偏西,算將下來竟又輸了七八箱。任明舉再也無法自持,他回身看看身後剩餘的十多箱,眼神中露出瘋狂的火焰,拍案嘶聲叫道:“我和你拼了!”

花掌櫃在一旁假意勸道:“公子,適可而止吧。”任明舉哪裏肯聽,不理花掌櫃,目不轉睛地盯著朱骰神叫道:“這一把咱們賭個大的,我以這十餘箱子元寶下註,你以贏我的全部金子加上你家賭坊的家當下註,一把骰子定乾坤!”說罷,也不等朱骰神答應,先抄起骰子來,雙手握住拳,作揖一般舉過頭頂,不住地抖動。他微低著頭,皺著雙眉,神色凝重,嘴角不住頜動,像是在默念什麽咒語。過了好一會兒,他倏地睜開眼睛,喝道:“通殺!通殺!”方待要狠狠拋下,又改了主意,緩緩垂下手臂,手中那三粒般子像是突然變成了易碎的琉璃,被任明舉小心翼翼地漏到面前的般盅之內。

叮當響過,任明舉摒住了唿吸,瞪大眼睛,看著骰盅之內,臉上陡然現出狂喜的神色,叫道:“豹子!”

旁邊的幾人看去,都暗喝一聲彩。只見那三粒般子都是五點,赫然是個豹子五。在這般賭骰子點數的局裏,三粒互不相幹且不相連的最小,有兩粒般子一樣點數即成對的稍大;比對再大的是順子,即三粒般子依次高一點,如四點、五點、六點,稱之為順子;最大的便是三粒般子點數一樣的,稱為豹子。按擲出的般面點數,依次稱為豹子幺、豹子二、豹子三、豹子四、豹子五和豹子六。任明舉這一把擲出個豹子五,極為難得,眼下只剩一個豹子六能勝過它,因此已有很大的勝算,豈能不喜出望外?

朱骰神也喝一聲彩:“好手氣!好運氣!”任明舉松了口氣,道:“公子爺背運了好幾天,也該翻翻本啦,我就不相信你還真能拋出個豹子六!”

朱骰神一粒一粒將那三粒般子撿在手心,手也微微顫動起來。他本來想慢慢輸給任明舉,萬沒想到任明舉孤註一擲,竟把剩餘的箱子全都押上,盤算下來,自己若輸給他,原來贏的不僅要倒吐回去,還要倒賠上幾萬兩金子,這買賣如何做得?他無計可施,一直皺眉思忖。任明舉在一旁陰陽怪氣道:“怕了嗎?嘿,這時候可由不得你啦!”

朱骰神一咬牙,心道:一不做二不休,送上門來的富貴,如果眼睜睜看著它從自己身邊就這麽溜走,委實心中難受。花員外呀花員外,不是我不聽你的話,只是被別人逼上絕路,我已沒有辦法;任明舉呀任明舉,你撞到我手上怨不得別人,只能怨你這冤大頭時運不濟,命裏註定要做這個散財童子!

他知道成敗盡在這一把,但這三粒骰子是任明舉帶來的尋常物什,裏面沒有做手腳,盡管他賭術高超,但若想擲出個豹子六來哪能萬無一失?因此他心中陡然一橫,悄悄擡袖一抖,手心的骰子神不知鬼不覺滑進了袖口,接著用左手一抱右手,暗藏在左手指間的三粒灌鉛骰子已到了他的雙掌之中。

朱骰神骰子在手,知道大局已定,心中不再怦怦急跳,嘴中念念有詞道:“天靈靈,地靈靈,諸位財神保佑,保我擲一個豹子六。”說罷豪氣陡生,大喝一聲:“開!”將手中的骰子拋到了骰盅之內。

這骰子朱骰神已用了千遍萬遍,手法更是駕輕就熟,便如板上釘釘,豈能出半點意外?只聽骰子叮叮響了幾下,停止了翻轉,每個骰子朝上的一面都是密密匝匝的六個藍點,卻不正是個豹子六?

眾人齊齊發出一聲驚唿,任明舉登時如洩了氣的皮球一般,身子一軟,順著太師椅滑了下去。後面的兩個家丁急忙將他扶起來,只見任明舉唿吸急促,眼睛泛白,嘴角居然滋出了白沫。家丁慌忙將他放倒在一條長凳上,又是拂胸,又是掐人中,花掌櫃教人拿來濕巾,幫著拭口角擦額頭,忙了好一陣兒,任明舉才緩過神來。

任明舉失魂落魄咧開嘴角,眾人以為他要大哭起來,不料他卻仰天笑了三聲,喊道:“五百萬兩金子!五百萬兩金子!要命啊!報應啊!”顯然已有瘋癲之相。兩個家丁攙住他,勸道:“公子莫急,金銀散去還覆來,身子要緊,咱們走吧。”任明舉一步三搖,在家丁的扶持下走了出去,口中一直喃喃叫著:“五百萬兩金子!要命啊!報應啊……”

花掌櫃待他走出門去,再也按捺不住,回身喜道:“朱兄弟天大的財運啊”朱骰神也是如墜五裏霧中,喜不自勝,咧著嘴說不出話來。

眾人艷羨稱讚了一番,花掌櫃突然看到地上那張黃紙,心中好奇,上前俯身撿起,道:“看看那個道士畫的是什麽鬼符?”展開一看,只見那張道符上滿篇墨跡,寫著數行清晰的小篆字:我今有忠言,勸君且莫賭;人道賭為樂,誰知賭中苦?相對有戈矛,相交無肺腑;寢廢通宵坐,食厭饑腸轆;贏來隨意揮,輸了捉襟肘;錢來不由人,錢去全賴汝;項刻百萬翁,轉眼就抱股;輸贏總歸誰,流入官家府;勸君莫貪財,到頭皆悔苦。

花掌櫃看畢,像是看到了最好笑的事情,仰頭笑了兩聲,道:“天命註定。”將黃紙遞給朱骰神。朱骰神正看時,花掌櫃突然又想起了什麽,思忖了一下,搖頭道:“這道士的卦斷得雖然不錯,可還是有一點斷錯了,‘贏輸總歸誰,流人官家府’,這句話說得不當。如今這些金子都進了咱們花家賭坊,與官府何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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